翌日清晨八点整，陈芳准时出现在了南风服装店门口。 她换上了一身更整洁的旧衣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虽然眼下还有淡淡的青影，但眼神里多了几分神采，显然对这份工作极为珍视。 “陈芳姐，早！” 宋西雨热情地招呼着。 “早，西雨。” 陈芳露出一个浅浅的笑容，显得温和许多。 有工作了，人逢喜事精神爽。 宋南秧也到了，她开门见山。 “陈芳同志，欢迎你正式加入南风，来，我们谈谈具体的工作和待遇。” 三人进了店，宋南秧拿出了一张简单的协议草稿，这年头正式合同还不普及，但有个书面约定更稳妥。 “工作时间早上八点到店，晚上关门时间视客流而定，旺季可能八九点，淡季六七点，一周休息一天，具体哪天我们商量着来，尽量避开周末高峰期。” 陈芳认真听着，点头表示接受。 “工作内容，你之前试工都熟悉了，主要是招呼顾客、介绍衣服、收钱找零、记账，流水账就行，每天核对一次、整理货架、保持店面整洁，西雨主要负责算总账和进货辅助，你协助她。” “嗯，明白。” “最重要的，待遇。” 宋南秧看着陈芳的眼睛。 “我们商量过了，给你定个底薪加提成，底薪一个月三十五块钱（1980年成都普通工人月薪约40-50元，个体店营业员35元属合理偏高。 过了好几年了，工人薪资也在上涨，特别是分土地后，物价上涨了。） 另外，每月店铺总利润超过三百块的部分，给你百分之五的提成。” 陈芳的眼睛瞬间瞪大了！三十五块的底薪已经比她预想的高，她以为最多三十块），竟然还有提成？！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南风第一个月就赚了近四百块纯利，就算以后没那么夸张，按三百块利润算，超过部分提5%，哪怕只超一百块，她也能多拿五块钱！ 一个月就有四十块了！这比很多国营厂正式工都强！而且，店里管午饭，这又省了一笔开销。 “这……这太多了吧？”陈芳有些不安，觉得受之有愧。 “不多。” 宋南秧笑道。 “你的能力值这个价，而且提成是激励，生意越好，你拿得越多，咱们店也越红火，是双赢，你干得好，年底我们再看情况发点奖金。” 在盈利赚钱的情况下，对员工好，其实是对店铺好。 魏红英也在一旁说。 “是啊，陈芳，你就踏实干！你帮我们分担了，我们也能喘口气。” 虽然她心里也在震惊，居然这么高的工资。 陈芳眼圈微微发红，用力地点点头。 “谢谢老板！谢谢魏大姐！我一定好好干！” 这份待遇，不仅给了她生存的保障，更给了她尊严和希望。 签了简单的协议，按了手印，陈芳立刻投入了工作。 她的融入比预想的还要快，魏红英终于可以松一口气，早上能稍微晚点去早点摊，也能抽空琢磨着给早餐添点新花样，宋西雨更是如释重负，能抽出更多时间放在学业上。 陈芳话依然不多，但眼里非常有活儿，顾客一进门，她能立刻上前温和地招呼，货架乱了，不等别人说就默默整理好，收钱找零、记账清晰准确，从未出过差错。 她身上那种踏实、可靠又很有边界感的特质，让宋家人都很喜欢她，半个月下来，店里运转得更加顺畅，大家脸上的疲惫也消减了不少。 可以说，这种眼里有活儿干的人，所有老板都喜欢，一个人相当于充当了好多个岗位。 然而，平静的日子没过多久，麻烦就找上门来了。 这天下午，店里顾客不算多，陈芳正蹲在货架旁仔细地整理一摞新到的裤子，突然，店门被哐当一声粗暴地推开，撞得风铃发出一阵刺耳的乱响。 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粗壮、满脸横肉的妇女叉着腰闯了进来，身后还跟着一个同样面色不善、叼着烟卷的中年男人和一个眼神躲闪的年轻后生。 这妇人嗓门极大，一进门就嚷嚷。 “陈芳！你个死丫头片子！给我滚出来！” 店里的顾客和宋家人都吓了一跳，陈芳猛地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身体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一步，眼中充满了恐惧和厌恶。 正是她的婶子，赵金花！后面是她叔叔陈大柱和堂弟陈铁蛋！ “你们是谁？想干什么？” 宋南秧立刻上前一步，挡在陈芳前面，沉声问道。 “干什么？” 赵金花三角眼一瞪，唾沫星子横飞，指着陈芳骂道。 “我来抓我们家逃出来的白眼狼！陈芳！你长本事了啊？翅膀硬了？敢偷跑出来？ 家里的活儿谁干？给你说的亲事怎么办？人家王屠户的彩礼都收了！你今天必须跟我回去！” “我不回去！”陈芳虽然害怕得声音发抖，但语气异常坚决。 “我不嫁！死也不嫁！” “由不得你！”赵金花上前就要抓陈芳的胳膊。 “反了你了！吃我的喝我的这么多年，现在想拍拍屁股走人？没门儿！” “住手！” 魏红英也冲了过来，一把推开赵金花的手。 “这是我们的店！陈芳是我们雇的员工！你想干什么？光天化日之下抢人吗？” “员工？呸！”赵金花啐了一口，鄙夷地扫视着店铺。 “什么破店！投机倒把！搞资本主义！陈芳，你跟着她们能有什么好下场？ 赶紧跟我回去嫁人！王屠户有房有肉，亏不了你！” “我说了我不嫁！” 陈芳躲在宋南秧和魏红英身后，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 “由不得你！大柱！铁蛋！给我把这死丫头拖回去！” 赵金花对身后的男人吼道。 陈大柱皱着眉，似乎有些犹豫，但陈铁蛋年轻气盛，加上可能惦记着王屠户许诺的好处，立刻就要上前动手。 “我看谁敢！” 宋南秧厉喝一声，声音不大却极具威慑力。 “这是国营商店挂靠的个体经营点！有正规营业执照！受国家政策保护！ 你们敢在这里闹事抢人，我现在就去派出所报案！告你们一个扰乱经营秩序、侵犯人身自由！” 她目光锐利地扫过陈大柱和陈铁蛋。 “你们想尝尝拘留所的滋味？” “报案？吓唬谁呢？” 赵金花嘴上硬，但脚步顿住了，她没想到对方这么硬气，来之前她都打听过了，这个店老板是个小丫头片子，还没陈芳年纪大呢，好拿捏得很！听说，还没结婚处对象呢！ “你们雇人问过我们家长同意了吗？她是我家的人！我管她天经地义！你们这是拐带人口！” “拐带人口？”宋南秧冷笑。 “陈芳同志已经成年，有完全民事行为能力！她自愿来我这里工作，签了协议，按了手印，合理合法！ 你们强迫她嫁给一个她不愿意嫁的人，这才是犯法！婚姻法明确规定，结婚必须男女双方完全自愿！你们这是包办婚姻！买卖人口！够判刑的！” 宋南秧搬出婚姻法，又提到判刑，陈大柱的脸色变了变，拉住了蠢蠢欲动的儿子，周围的顾客也开始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就是，现在都新社会了，还搞包办婚姻那一套？” “这婶子也太狠了，把侄女往火坑里推……” “这服装店我知道，生意挺好的，正经买卖……” 赵金花见舆论不利，眼珠一转，又换了个攻击点，声音拔得更高。 “正经买卖？放屁！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就是投机倒把！倒买倒卖！赚黑心钱！ 我要去工商局告你们！让你们这破店开不下去！” 她试图用这个年代最敏感、最让人恐惧的罪名来威胁。 魏红英和宋西雨脸色一变，有些紧张地看向宋南秧，陈芳更是吓得面无血色。 她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连累这个店，连累这些愿意收留她的好人，这比没工作还让她难受。 宋南秧却丝毫不慌，反而上前一步，直视着赵金花，声音清晰有力。 “告？好啊！你去告！正好让工商局的同志来看看我们这投机倒把的店！看看我们墙上挂着的、锦城市工商局核发的个体工商营业执照！看看我们依法纳税的凭证！ 国家刚刚下发的关于城镇个体工商业户登记管理暂行规定，你看过吗？ 知道里面怎么说的吗？国家现在鼓励和支持城镇个体经济的发展！保护个体经营者的合法权益！ 我们南风服装店，一不偷二不抢，明码标价，诚信经营，解决就业，依法纳税，是响应国家政策号召的合法个体户！ 你张口闭口投机倒把，污蔑国家政策，破坏个体经济发展，我看该被查的是你！” 宋南秧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掷地有声，不仅搬出了营业执照，这是实打实的护身符，还引用了最新的政策文件，直接把赵金花的指控定性为污蔑国家政策，帽子扣得更大！ 赵金花和她男人，儿子彻底傻眼了。他们大字不识几个，哪里懂什么政策文件？ 看宋南秧说得这么笃定，还拿出了什么执照，周围人也都点头称是，气势顿时萎靡下去。 “你……你少吓唬人……” 赵金花色厉内荏，声音小了很多。 “是不是吓唬人，你去工商局问问就知道了。”宋南秧冷冷道。 “现在，请你们立刻离开我的店！否则，我马上报警！告你们扰乱经营、诽谤诬陷！到时候，你们收的那什么彩礼，恐怕还得吐出来！” 提到报警和吐彩礼，赵金花终于怕了。 她恨恨地瞪了一眼躲在后面的陈芳，又剜了宋南秧一眼，咬牙切齿地骂道。 “好！好！陈芳，你有种！找了靠山了是吧？行！我看你能得意多久！这破店迟早完蛋！我们走！” 她不甘心地一挥手，带着同样蔫头耷脑的丈夫和儿子，灰溜溜地挤开看热闹的人群走了。 店里瞬间安静下来，陈芳紧绷的身体一软，差点瘫倒在地，被宋西雨和魏红英连忙扶住，她再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好了，没事了，芳，别怕。” 魏红英心疼地拍着她的背，“有我们在，她们不敢把你怎么样！” 宋南秧看着门口消失的背影，眼神微冷，她知道，以赵金花的泼辣和贪婪，这事恐怕还没完。 但至少今天，她们守住了店，也守住了陈芳。 她转身，对着店里还有些惊魂未定的顾客们露出一个歉意的笑容？ “不好意思，让大家受惊了，一点家务事，已经解决了，今天感谢大家支持！看中哪件衣服，给您打个九折，压压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