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8章 招聘
几天后的下午,阳光斜斜地照进南风服装店,给琳琅满目的衣物镀上一层暖金色,店里难得清静片刻,宋南秧下班后,和母亲魏红英一起等在了店里。
约定的时间刚到,店门口的风铃就清脆地响了起来,三位女同志几乎是前后脚到的。
第一位,来人约莫三十出头,穿着半新不旧的蓝灰色工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在脑后挽了个紧实的髻。
她面容端正,眼角带着细纹,眼神精明,进门后目光快速扫视了一圈店面,带着一种国营厂老员工的审视感,她手里拎着个半旧的黑色人造革包,显得很干练。
“是魏大姐和宋同志吧?我是王秀芹。”
她声音干脆,带着点锦城本地口音。
“王同志,快请坐。”
魏红英热情地招呼着,搬来凳子。
宋南秧倒了杯水递过去,“王同志,喝口水,路上辛苦。”
“不辛苦不辛苦。”
王秀芹接过水,没喝,放在一边,开门见山。
“魏大姐说的,我都清楚了,你们这店看着挺红火,就是太忙了,需要个帮手?”
“是,主要帮忙招呼客人,整理货架,收钱记账。”宋南秧接口道。
“记账?那没问题!”王秀芹脸上露出一丝自信。
“我在棉纺厂干了十年出纳,算盘打得溜着呢,厂里几百号人的工资都经我手,没出过一分钱差错!”
她边说边下意识地做了个打算盘的手势,动作麻利。
魏红英眼睛一亮。
“哎哟,那感情好!”
宋南秧点点头,“王同志经验很丰富,那您对工作时间……”
“工作时间?”
王秀芹微微蹙眉。
“魏大姐说,早上八点到晚上关门?这……晚上关门大概几点?”
“看情况,旺季可能八九点,淡季六七点。”魏红英解释。
“八九点啊……”王秀芹面露难色。
“我家孩子小,刚上小学,放学得有人接,晚上还得做饭、辅导功课。
我这要是回来太晚……孩子他爸在运输队,也经常跑长途不着家,能不能……稍微早点走?比如七点?”
宋南秧和魏红英对视一眼,店里最忙的时段往往是傍晚下班后,七点走,等于错过了客流高峰。
“王同志,这个恐怕……”
宋南秧斟酌着开口,“傍晚这段时间是店里最忙的时候,人手最紧。”
王秀芹叹了口气。
“唉,理解理解,个体户嘛,时间不自由。不过……工钱怎么算?一个月能给多少?”
她话锋一转,直切主题,眼神里带着期待和衡量。
宋南秧报了个相对合理的试工工资范围,并说明转正后看表现有提升空间。
王秀芹听完,没立刻表态,只是点点头。
“哦……这样啊,我再考虑考虑,家里孩子确实是个问题。”
她言语间透露出对这份工作的犹豫,以及对个体户身份隐约的看轻,又聊了几句家常,主要是她抱怨厂里效益不好,下岗了没办法,便起身告辞了。
“老三,你觉得这人咋样啊?”
魏红英问道。
“时间上不充足,下岗工人,以前是做出纳的,怎么会突然下岗呢?只怕手头上出了问题。
话里话外对咱家的生意并不看好,自己都不看好,又怎么能好好做事呢。”
宋南秧摇摇头,这人不太行。
第二位,李招娣。
王秀芹刚走没多久,一个穿着碎花棉布衫、梳着两条粗辫子的年轻姑娘就怯生生地探头进来,她皮肤黝黑,手指关节粗大,一看就是常年干农活的手。
“请……请问,魏大姐在吗?”
她声音很小,带着浓重的乡下口音。
“在在在,快进来,是李招娣同志吧?”魏红英忙招呼。
李招娣走进来,显得有些局促不安,双手紧张地绞着衣角,眼睛都不敢抬太高。她身后还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李同志,坐。”
宋南秧也倒了杯水给她。
“谢谢……谢谢。”李招娣接过水,小口抿着。
“招娣啊,别紧张。”
魏红英放柔了声音,“听你村上王婶子说,你手脚勤快得很?”
“嗯……嗯!”李招娣用力点头。
“俺啥活儿都能干!做饭、洗衣、喂猪、下地……俺都行!在村里,俺干活是数得着的!”
“那认字、算数呢?”宋南秧问道,这是关键。
李招娣的脸腾地红了,头埋得更低,声音细若蚊呐。
“认……认得一些,俺名字会写……简单的数……能数清。”
她紧张地从布包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小本子和半截铅笔,笨拙地在上面写下李招娣三个歪歪扭扭的字。
然后宋南秧问她,“一件衣服15块,顾客给20块,该找多少?”
她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脸憋得通红,才不确定地说道。
“五……五块?”
魏红英看着有些失望,店里收钱找零是常事,还得记账,这水平显然不行,这人也是熟人介绍过来的,不好拒绝,才答应过来面试看看。
宋南秧又问了些问题,李招娣要么答不上来,要么答非所问,显然对城里生活,对服装销售完全陌生,但她态度极其诚恳,反复保证自己一定努力学,不怕累。
最后,李招娣带着一脸失落和茫然离开了。
临走前,她还小声问魏红英。
“大姐,要是不记账,光干活……行不行?俺力气大!”
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她默默地背起布包走了。
“老三,这是熟人介绍来的,妈不好拒绝的……这姑娘力气大,就是没怎么读过书。”
魏红英解释道。
“没事儿,那么多人呢,慢慢找,不怕找不到。”
第三位,陈芳。
就在魏红英觉得今天可能找不到合适人选时,风铃再次响起,一个穿着洗得发白、但十分整洁的蓝色列宁装的女同志走了进来。
她约莫二十五六岁,身形偏瘦,面容清秀,头发梳理得整整齐齐,一丝不乱,她的眼神很特别,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深处又藏着一丝倔强和难以掩饰的疲惫。
一句话,就是看着挺利索的,但精神头不太好。
“您好,请问这里是南风服装店吗?我是陈芳,来应聘的。”
她的声音平和清晰,带着点书卷气。
“是是是,陈芳同志,快请进。”魏红英连忙道。
宋南秧打量着陈芳,直觉告诉她,这个姑娘有点不一样,她同样倒了水,陈芳双手接过,礼貌地道谢。
“陈同志,听我妈说,你念过书?”
“是的,念到初中毕业。”
陈芳回答得很干脆,“在公社中学。”
“能写会算吗?比如店里卖货记账这些?”
“可以。”陈芳点头。
“字认得全,算盘在学校学过,简单的账目没问题,我……我可以演示一下。”她主动提出。
宋南秧拿出纸笔和算盘,陈芳接过算盘,手指灵活地拨动了几下算珠,发出清脆的响声,然后流畅地写下几道宋南秧随口出的加减乘除题目的答案,字迹清秀工整。
她又根据宋南秧描述的一笔简单的销售,两件衣服,不同价格,顾客付款,快速准确地算出了应收款和应找零。
“很好。”
宋南秧心里满意了几分。
“那陈同志,你家里人对你出来工作……支持吗?”这个问题很关键,毕竟这份工作可能需要加班。
陈芳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眼神快速地闪烁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垂下眼帘,声音依旧平稳。
“家里……都同意我出来,我……我需要一份工作。”
这个回答有些含糊,宋南秧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一瞬间的异样,她没追问,转而问了几个关于接待顾客、整理衣物的问题,陈芳都回答得有条有理,显示出不错的理解和条理性。
魏红英让她帮忙整理一下旁边被顾客翻乱的一排衬衣,她动作麻利,分门别类,叠放整齐,效率很高。
是个利索的人,她这里又不需要招个数学家,只要能写会算,会算账,店里都是小本生意,十几块钱,几十块钱,只要不出错就成了。
“陈同志,你的条件很符合我们的要求。”
宋南秧最后说道,“如果你觉得可以,我们想请你试工三天,从明天早上八点开始,主要就是熟悉衣服、招呼顾客、收钱记账这些。
试工期间管午饭,一天一块钱,三天后,如果我们双方都觉得合适,就正式签个简单的协议,工钱咱们再细谈,你看行吗?”
陈芳抬起头,眼中终于有了一丝光亮,那是一种抓住希望的光芒,她用力地点点头,语气带着不易察觉的急切。
“行!谢谢老板!我明天一定准时到!”
看着陈芳挺直却略显单薄的背影消失在门口,宋南秧若有所思。
陈芳那句含糊的家里都同意始终让宋南秧不太放心,她深知招人最重要的是可靠,尤其是在钱物打交道的岗位。
第二天一早,她特意又请了两个小时的假,没有直接去单位,而是骑着自行车,按照陈芳应聘登记时留下的模糊地址,只写了某街道某居委会辖区,一路打听过去。
那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房子多是低矮的平房或筒子楼,宋南秧找到了那个居委会。
居委会办公室设在一个小院里,门口挂着牌子,里面坐着一位戴着红袖章、头发花白的大妈正在织毛衣。
“同志,您好,请问您认识陈芳吗?大概二十五六岁,住在咱们这片?”
宋南秧客气地询问。
大妈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打量了宋南秧几眼。
“陈芳?认识啊!老陈家的闺女嘛!你是?”
“哦,我是南风服装店的,她昨天来我们店应聘了,我想了解一下她的基本情况。”宋南秧解释道。
“南风服装店?哎哟,知道知道!生意可好啦!”大妈态度热情了些。
“陈芳这闺女啊……唉,命苦。”大妈叹了口气,放下毛衣针。
“命苦?”宋南秧心里咯噔一下。
又是个命苦的女人,怎么没听说过有几个命苦的男人呢,看来这个世界,对男人还是太好了。
“可不是嘛!”大妈打开了话匣子。
“她爹妈走得早,跟着叔叔婶子长大的,她婶子那人……啧啧,厉害着呢!
这不,陈芳都二十五六了,硬是给她说了门亲,对方是个死了老婆的杀猪匠,比她大十几岁,家里三个娃!
陈芳死活不同意,为这事儿闹得可凶了!听说前两天在家摔盆打碗的,她婶子骂得那叫一个难听,说她吃白饭,不嫁人就滚出去!
街坊邻居都听见了……这闺女性子也倔,好像真搬出来了?这两天没见着人。
你招她做工?那敢情好啊!这孩子老实本分,干活也利索,就是摊上这么个家……”
大妈絮絮叨叨地说了很多,印证了宋南秧的猜测,也让她对陈芳多了几分同情和理解,原来那句家里都同意背后,藏着的是如此沉重的压力。
三天试工期很快过去。
王秀芹没有再来。
李招娣倒是又来过一次,怯生生地问还要不要只干活的人,得到否定的答案后失望地走了。
宋南秧倒是想帮人一把,可她不会损失自己来帮助别人,李招娣硬性能力不过关,要是以后缺了下力气的人倒是可以优先考虑她。
陈芳则完全投入了工作,她话不多,但眼里有活,学习能力强。宋南秧教她认衣服的款式、尺码、价格,她很快就记住了,甚至能主动向顾客介绍搭配。
收钱找零一丝不苟,账目记得清清楚楚,整理货架又快又整齐,面对顾客的询问,她虽然还有些腼腆,但态度温和,解释耐心。中午吃饭时,她也只是安静地坐在角落,快速吃完就继续干活。
魏红英对陈芳赞不绝口。
“这孩子真不错!勤快,眼里有活儿,算账也快,比西雨刚来时强多了!”
宋西雨也不反驳,点头。
“嗯,陈姐学得很快,有她帮忙,我感觉轻松多了。”
宋小北也喜欢这个安静的姐姐。
“陈芳姐姐叠衣服可好看了!还弄得干干净净的。”
宋南秧心里也有了决定,陈芳的能力和态度都无可挑剔,虽然家庭背景复杂了些,但这反而说明她急需这份工作,会更珍惜,而且,她的遭遇也让人心生恻隐。
三天后的傍晚,南风服装店打烊后,宋南秧拿出毛笔和红纸,工工整整地写下了一则录用通知。
招 聘 通 知
本店经考察试用,决定录用:
陈 芳 同志
为我店正式员工。
请陈芳同志于明日(X月X日)上午八时,准时到店办理入职手续,商谈具体事宜。
特此通知!
南风服装店
X年X月X日
写好后,她仔细地将红纸贴在店门旁边最醒目的位置,夕阳的余晖映在红纸上,也映在宋南秧的脸上,店里有了帮手,未来的路,似乎又能轻松一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