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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家暴

天刚蒙蒙亮,王春花把两个孙子丢给张老栓,径直去了村支书家。 村支书正蹲在门口刷牙,见王春花来了,皱了皱眉。这婆娘名声臭了,他不想搭理。 “支书,支书,有个事想打听打听。”王春花赔着笑脸,从怀里摸出半包皱巴巴的“经济”烟。 村支书瞥了一眼,没接,含糊道:“啥事?” 王春花小心翼翼地问:“就是想问问,苏婉清,就我跑了那二儿媳妇,她是哪儿的人啊?” 张富贵漱了口水,斜眼看她:“结婚的时候你都没打听,现在你问这干啥?还嫌不够乱?” “我……我就是想问问。”王春花搓着手,“好歹……好歹她也是我孙子们的妈,这没了音信,孩子想妈不是?” 管王春花在村里有多招人嫌,既然找上门来了,村支书也不能不搭理。他找出那批知青的资料,写下苏婉清的地址递给她。 “曲屏市关阳县民富路158号。” “曲屏市关……”王春花如获至宝,连连道谢。 回到稻草盖房顶的家里,看着两个饿得面黄肌瘦的孙子,王春花一咬牙。去!必须去!找不到苏婉清,要不到钱,这日子都没法过! 她翻箱倒柜,找出几件还算齐整的旧衣裳,给两个孩子换上,自己也收拾了一下。靠两条腿走路进城,拿出最后的积蓄,坐上了去曲屏的汽车。 周翔和林晓芸正在收拾要带去春城的东西,院里传来李翠萍的声音:“晓芸,有人找你!” 林晓芸放下衣服,掀开门帘走到前店。李翠萍身后站着一个女人,身材瘦小,穿着一件打着补丁的旧棉袄,头发胡乱扎在脑后。 “谁找我?”林晓芸问。 那女人上前两步。 林晓芸微愣。 “秀梅?” 眼前的刘秀梅,和她记忆里那个爱笑爱唱的姑娘判若两人。脸色蜡黄,眼窝深陷,左脸颊有一大块瘀青,嘴角破了,结了暗红色的痂,脖子有几道青紫色的指痕,触目惊心 刘秀梅看见林晓芸,眼泪唰地流下来,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怎么了?”院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林晓芸过去拉着她进屋。 周翔倒了一杯递给刘秀梅。刘秀梅捧着搪瓷缸,手抖得厉害,热水溅出来烫了手背,她却像没知觉似的。 林晓芸一把将缸子从她手里抢出来。 “秀梅,你这是……”林晓芸声音放轻,“赵云打的?” 刘秀梅的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下来,点了点头。 林晓芸胸口一堵,想起前世的一些片段。 她和刘秀梅从小玩到大,是好姐妹,前世她最困难的时候,算算日子,也就是这个时间。 她家米缸见底,苞谷面都没有,饿着肚子挖地,是刘秀梅偷偷偷偷塞给她五块钱,还有一篮子鸡蛋,让她度过了那段艰难时期。 刘秀梅自己日子也不好过,赵云喝酒打牌,输了钱就打老婆。但她就那样从牙缝里省出五块钱,硬塞进林晓芸手里:“晓芸,你先拿着,给孩子买点吃的。” 那五块钱,后来林晓芸一直没机会还。因为不久后,她就被病死了。她去参加葬礼,那赵云哭得伤心,但过了三个月,又重新娶了个媳妇。 “他这次又是为什么打你?”林晓芸压下翻涌的情绪,问道。 刘秀梅哭身稍微停了下来,“他在外面翻金花输了钱,回家要我拿钱给他还债,不给他就打我、往死里打……” 她说着撩起袖子,胳膊上全是新旧交错的伤痕。又解开围巾,脖子上的指痕清晰可见。 “他想掐死我……”刘秀梅哭出声,“要不是他爸妈过来拉开,他、他就……” 林晓芸握紧了拳头,这是把人往死里打,前世秀梅的死,也就是在一个月后,所以,她很有可能是被赵云这个王八蛋打死的。 她必须做点什么,“你是偷偷跑回来的?” “对。”刘秀梅抹着眼泪,“我妈看见我这样,也哭了,想留我住几天。可我嫂子不愿意,说我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不能在家里白吃白住……我爸不说话。我哥……我哥说让我回去好好跟他过日子,说女人哪有不挨打的……”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晓芸,我没地方去了……我真的没地方去了……” 林晓芸深吸一口气,抱住她颤抖的肩膀:“不怕,有我。” 刘秀梅瘦弱的肩膀在林晓芸怀里颤抖着,压抑的哭声像受伤小兽的呜咽。周翔沉默地站在一旁,拳头不自觉握紧,又缓缓松开。他见惯了生死,但听到从小认识的人遭这样的罪,心头还是窜起一股火。 林晓芸轻轻拍着刘秀梅的背,等她哭声稍歇,才扶她坐好,面对面看着她红肿的眼睛,“秀梅,我问你,你想离婚吗?彻底离开赵云,离开赵家。” 刘秀梅猛地抬起头,眼里先是闪过一丝极度的渴望,随即又被恐惧覆盖:“离……离婚?我、我怎么离?他不会同意的……而且,离了婚我住哪儿?吃什么?” 离婚是天大的丑事,离了婚的女人更是无依无靠,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人。 “你们当初,也没领结婚证吧?”林晓芸记得清楚,农村人结婚就是摆个酒席,根本没人正儿八经的领证。 刘秀梅茫然地摇摇头:“没……没有,就请了客。” “那就好办多了。现在通讯又不发达,你娘家那边不肯留你,你只要离开这里,找个远点的地方躲起来,赵家人想找也难。” “可……可我身上一分钱都没有。”刘秀梅低下头,看着自己磨破的鞋尖,“我听说外头乱,我这样子出去,要是被人拐了,或者……或者饿死了怎么办?” 她从来没出过远门,不知道外面的世界已经发展成什么样了? 林晓芸握住她冰凉的手:“你要是愿意,跟我们去春城。” 刘秀梅倏地抬头:“春城?那么远……我、我能干什么?我什么都不会……” “我们春城的服装店马上要开了,需要人手看店,或者,晓桃她们也在春城开了个宰鸡店,管吃管住,给你发工钱,慢慢攒着,以后你想自己干点小买卖也行。” 这简直是从天而降的救命稻草。刘秀梅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眼泪又涌了上来,“晓芸,我……我真能去?我……我愿意!我什么都愿意干!” “那就这么定了。”林晓芸干脆利落,“你不要回去了,跟我们一起走。” 孙秀梅犹豫不决,“可,我还有些衣服在赵家……” 林晓芸打断她,“不要了。你穿我的衣裳,其他东西,到那里再置办新的。” 见她还犹犹豫豫,林晓芸下了一剂猛药,“那赵云比张国栋还不叫人,你要是回去了,他不把你打死才怪,是你的命重要,还是那些东西重要?你可别拎不清。” 刘秀梅被她一吓,连连点头,“好,不要了,我听你的。” 林晓芸沉吟片刻,“你来找我,村里应该有人看见了。咱们得走得干净,不能给赵云留把柄,也不能让他以后有借口来纠缠。” 她眼中闪过一丝冷光,“你现在从我家出去,别直接回娘家。就在村里走,遇到熟人就哭,把赵云怎么往死里打你,你脖子上这掐痕,胳膊上这伤,都给人看。就说你回娘家,娘家也不收,你不想活了。” 刘秀梅有些懵懂,但出于对林晓芸的信任,还是点头。 “哭得惨一点,让一两个人知道就行,有人劝你就说你想开了,回赵家去好好过日子,然后,你别回赵家,也别在村里多待,悄悄去村东头老磨坊后面那片小树林边上等着。等下我和周翔开车从那边路过,你直接上车,咱们就走。” 刘秀梅明白了林晓芸的用意,心里又是感激又是酸楚,重重点头:“晓芸,我……我都听你的。” “好。”林晓芸起身,从里屋拿出自己一件新棉袄,又找出一条厚围巾,帮刘秀梅换上,遮住脖子上的伤痕,“先穿着,暖和点。记住,出去就哭,让越多的人看见越好。” 刘秀梅裹紧林晓芸的棉袄,深吸一口气,推开屋门走了出去。院子里,李翠萍还在好奇地张望,看见刘秀梅红肿着眼睛、裹着不合身棉袄出来,愣了一下。 刘秀梅按照林晓芸教的,看见李翠萍,眼泪立刻又下来了,抽抽噎噎,含混不清地诉说着赵云的暴行和自己无处可去的凄惶,故意让李翠萍看到她手腕上露出的淤青。李翠萍听得唏嘘不已,连声安慰,心里对赵云那混账更看不上眼了。 刘秀梅就这样,一路走,一路遇到几个熟人,重复着哭诉。 听到的人先是咒骂,随即又听孙秀梅说不想活,便好声安慰。最后无一例外都说过日子哪有不打不闹的,回去好好过。 估摸着火候差不多了,刘秀梅避开人多的路,悄悄绕到了村东头废弃的老磨坊后面,蹲在几棵光秃秃的老槐树下,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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