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不管怎么样,部里的指示,我们必须执行。”陈功定了调子,“我这就去安排车票和介绍信。林总,这次汇报,你主讲。老雷,你负责后勤和联络。我们三个,再加上……马总工。”
当林秋找到老马,说明情况时,老马的反应和他们预想的差不多。他正戴着老花镜,趴在桌子上研究一张刚刚打印出来的电路图,听到要去北京汇报,头都没抬。
“我不去。”他回答得干脆利落,“我就是个画图的,嘴笨,去了也说不出个一二三。你们去就行了,把咱们的测试报告带上,比我说一万句都管用。”
“老马,这不是去不去的问题,是部里点名要你去。”陈功在一旁劝道。
“点我名干什么?”老马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满是费解,“我这辈子连县城都没出过几回,去北京,我能干啥?再说,这边‘经验模型化’刚开了个头,周毅那帮小子一堆问题等着我呢,我走了,这边的事谁管?”
他表现出的,是一种发自内心的抗拒。北京,那个遥远而巨大的政治中心,对他来说,就像另一个世界。他习惯了和晶体管、和信号线打交道,不习惯和人,尤其是和那些说官话的大人物打交道。
“马总工,”林秋在他对面坐下,没有长篇大论,只是平静地问,“您还记不记得,我们刚开始这个项目的时候,您跟我说,您这套手艺,怕是要失传了?”
老马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我们现在做的‘经验模型化’,就是为了不让它失传。但要让上面的人真正理解这件事的价值,光靠我和陈厂长,是不够的。”林秋的目光诚恳而锐利,“他们能看懂性能报告,能看懂市场分析,但他们看不懂您在优化那条关键路径时,为什么要把一个晶体管的宽度,增加15%,而不是10%。他们不明白,这5%的差距背后,是几十年的功力。”
“周毅他们正在学习您的‘技艺’,而我们去北京,是要捍卫您这门‘技艺’的尊严。我们需要您亲自去,不是去汇报,而是去‘镇场子’。当他们对我们的方法提出质疑的时候,您就坐在那里,您本人,就是最无可辩驳的证据。”
老马沉默了。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粗糙的手,指甲缝里还残留着洗不掉的墨迹。林秋的话,没有一句恭维,却每一个字都敲在了他的心坎上。“镇场子”,这个词,让他感觉到了一种久违的责任和豪情。他不是去被参观的展品,而是去守卫阵地的老兵。
“……行吧。”他终于松了口,声音有些沙哑,“不过我可先说好,我不会说话,到时候你们说,我听着。”
“您只要坐在那儿就行。”林秋说。
去北京的火车是绿皮车,咣当咣当,要走上一天一夜。四个人买的是卧铺,一个小小的隔间,刚好把他们四个塞进去。
上了车,雷天君的本性就暴露无遗。他从一个巨大的军绿色帆布包里,变戏法似的掏出烧鸡、花生米,还有一瓶用报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白酒。
“来来来,长路漫漫,无心睡眠,咱们先走一个!”他拧开瓶盖,一股浓烈的酒香立刻充满了整个隔间。
陈功皱着眉:“注意影响,这还在车上呢。”
“影响啥?这叫提前庆祝!等到了北京,说不定就得天天开会,哪有这工夫?”雷天君不由分说,给每个人都倒上了。
老马摆了摆手,只要了一杯茶。他靠在窗边,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田野和村庄,神情有些恍惚。雷天君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起来,缠着老马,非要他讲讲“光辉岁月”。
“老马,说真的,你跟我们透个底。你是不是给哪个大人物修过收音机?还是当年在中南海画过线路图?部里怎么就单单知道你‘马建国’了?”
老马被他吵得头疼,闭上眼睛装睡。
陈功则拿出个小本子,在昏暗的灯光下写写画画,嘴里念念有词:“这次汇报,重点要突出我们自主研发的属性,还有性能上的突破。预算方面,下一步的研发经费,至少要申请这个数……”
车厢里,酒气、汗味和泡面的味道混杂在一起。雷天君的吹牛声,陈功的算盘声,还有隔壁车厢传来的孩子的哭闹声,构成了一曲八十年代独有的交响乐。
林秋没有喝酒,他也在看窗外。夜幕降临,车窗映出他和老马沉默的侧影。
“马总工,您以前,是不是在北京待过?”林秋轻声问。
老马睁开眼,摇了摇头:“没有。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上海,出差。”
“那您……认识一个叫高顺德的人吗?”林秋状似无意地提起了一个名字。这个名字,是他在整理王院士给的一些老资料时,无意中看到的。在一份七十年代初,某个半途而废的大型计算机项目的总结报告里,高顺德是项目技术负责人,而“马建国”,则出现在了“版图设计组”的名单里,报告对版图组的工作评价不高,用了“缺乏科学规范,盲目追求极限,导致稳定性问题”这样的字眼。
听到这个名字,老马的身体,明显地僵硬了一下。他缓缓转过头,昏暗的光线下,林秋看不清他的表情,却能感觉到他气息的变化。
“你……怎么知道这个名字?”老马的声音,比刚才更沙哑了。
“一份老资料上看到的。”
老马沉默了很久,久到林秋以为他不会再开口。
“……我们以前,在一个组待过。”老马的声音很低,像是在自言自语,“他那时候,刚从苏联留学回来,满脑子都是公式和理论。我呢,就是个从车间里提拔上来的土八路。我们俩,从第一天起,就不对付。”
他拿起茶杯,喝了一口早已凉透的茶水。
“他觉得,设计芯片,就该像解数学题,每一步都要有理论依据,要写得出公式,画得出图表。我觉得,这东西跟木匠活儿一样,得靠手上的感觉。一块木头,哪里是活节,哪里是死节,你摸一摸,敲一敲,心里就有数了。理论都是马后炮。”
“后来,项目失败了。报告是他们写的,说我们这些搞版图的,不讲科学,是失败的主要原因之一。”老马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见过他。听说,他后来一直在部里,成了大专家。”
火车发出悠长的鸣笛声,驶入一片无边的黑暗。隔间里,雷天君已经趴在小桌上睡着了,发出了轻微的鼾声。陈功也收起了本子,靠在铺位上闭目养神。
林秋看着老马的侧脸,终于明白了那份电报背后,隐藏着怎样的暗流。这趟北京之行,不是一次简单的汇报,而是一场迟到了十多年的,关于路线和哲学的对决。
第二天下午,火车抵达北京站。
巨大的穹顶,熙攘的人群,空气中弥漫着烤白薯的甜香和北方特有的干燥气息。雷天君深吸一口气,夸张地张开双臂:“啊,北京!我老雷又杀回来了!”
站台上,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眼镜的年轻人举着一块牌子,上面写着“先锋半导体厂”。
看到他们,年轻人快步迎了上来,表情严肃,不带一丝笑容:“是先锋厂的同志吗?我是电子工业部办公厅的,我叫刘峰。车在外面,请跟我来。”
那份公事公办的冷淡,和先锋厂里热火朝天的氛围,形成了鲜明的对比。陈功和雷天君脸上的笑容都收敛了许多。
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安静地停在出口。刘峰拉开车门,一丝不苟地请他们上车。
车子平稳地驶上长安街。宽阔的马路,宏伟的建筑,骑着自行车的洪流,一切都让陈功和雷天君感到一种莫名的拘谨。
老马一言不发,只是透过车窗,看着那些既熟悉又陌生的灰色建筑。他的手,不知何时,已经紧紧地攥在了一起。林秋知道,他看到的不是街景,而是正在被唤醒的,尘封了十多年的记忆。
一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即将在北京的某个会议室里,正式打响。
电子工业部的会议室,比先锋厂的整个办公楼都要气派。巨大的红木会议桌,擦得能映出人影。墙上挂着几幅气势磅礴的山水画。空气里,漂浮着高级香烟“中华”和劣质香烟“大前门”混合在一起的奇特味道,浓郁得化不开。
长条桌的一侧,坐着林秋、陈功、雷天君和老马。他们四个人,像是一群误入高档宴会厅的乡下亲戚,显得有些格格不入。陈功紧张地整理着自己那身借来的、不太合身的西装领带。雷天君则努力挺直腰板,想让自己看起来更像个“部长”。
老马最是沉默,他就像一尊石雕,坐在椅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仿佛对周围的一切都漠不关心。只有他放在膝盖上,那双微微颤抖的手,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桌子的另一侧和上首,则坐满了人。有头发花白的老领导,有戴着深度近视眼镜的专家学者,还有一些像刘峰一样,负责记录和服务的年轻干部。整个会议室里,气氛严肃得像是一场学术答辩的终审。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方面孔、不怒自威的老领导,胸前的口袋里插着两支钢笔。他是电子工业部的张副部长。
“同志们,今天请大家来,主要是听一听我们先锋半-导体厂,在‘龙芯一号’项目上取得的一些成果。”张副部长开口了,声音洪亮,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权威,“我们国家的半导体事业,走了不少弯路,也吃了不少苦头。现在,有同志在基层,在那么艰苦的条件下,搞出了名堂,这是大好事。我们就是要鼓励这种精神。下面,就请先锋厂的同志,给我们介绍一下情况吧。”
陈功推了推林秋,示意他开始。
林秋站起身,没有半分紧张。他环视一圈,目光平静而自信。他没有拿讲稿,只是将几张关键的测试数据图表,分发给了在座的每一个人。
“各位领导,各位专家,下午好。我叫林秋,是‘龙芯一号’项目的技术负责人。”
他的开场白简单直接。没有歌功颂德,没有诉苦抱怨。他直接切入了主题。
“‘龙芯一号’,是一颗32位,采用我们自主设计的‘龙指令集’的中央处理器。这是它的核心参数……”他指着图表,用最精炼的语言,汇报了芯片的晶体管数量、主频、功耗和性能测试结果。当他说到,在整数运算能力上,“龙芯一号”的“性能版”,已经可以追平英特尔两年前的主流产品80286时,会议室里响起了一阵清晰可闻的抽气声和低低的议论。
“这不可能吧?286的水平?他们一个厂,怎么做到的?”
“数据会不会有问题?是不是在特定的测试环境下跑出来的?”
林秋的汇报有条不紊,他详细解释了测试的方法和平台,展示了芯片点亮时运行“Hello, World!”的照片,逻辑严密,数据详实,让那些质疑的声音渐渐平息下去。
“……以上,是‘龙芯一号’的成果。但今天,我更想向各位领导和专家汇报的,是我们实现这个成果的‘方法’。”林秋话锋一转,将话题引向了更深层次的领域。
“我们发现,在芯片设计的后端,特别是版图布局布线这个环节,单纯依靠现有的EDA工具,已经无法满足我们对性能的极致追求。我们内部启动了一个研究课题,称之为‘经验模型化’。”
他开始阐述“老司机理论”,讲述他们如何记录、分析和学习老工程师的手工优化技巧,试图将这种“手艺”,转化为一种科学的、可传承的“方法论”。
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得入了神。这个想法,太新颖,太大胆了。它跳出了单纯的技术引进和模仿,试图走一条完全不同的道路。
就在这时,一个冷硬的声音,打破了会议室里的专注。
“我不同意。”
一个五十多岁,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一身整洁的蓝色卡其布干部装的专家站了起来。他的镜片后面,是一双审视的、锐利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