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9章
回先锋厂的路上,车里的气氛不再像来时那般凝重。周毅贪婪地阅读着那份英文文档,时不时发出一声惊叹。陈功和雷天君靠在后座,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商量着该怎么给参与项目的工程师们发奖金,又不至于搞得全厂皆知。
林秋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脑子里却在复盘刚才与戴维斯的整场对话。戴维斯的转变,固然可喜,但这背后,也隐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机。一个顶级的学者,将一份未公开的、来自业界巨头的技术文档,交给一个潜在的竞争对手。这绝不仅仅是出于欣赏。
林秋更倾向于认为,戴维斯在下一盘更大的棋。他或许是想看看,当中国的“土方子”遇到了世界上最先进的“西餐菜谱”,会烹饪出一道怎样的菜肴。他是一个好奇的观察者,甚至是一个实验者。而“龙芯”,就是他的实验对象。
“也好。”林秋在心里对自己说,“被人当成实验对象,总比被人无视要好。至少证明,我们有被实验的价值。”
车子驶入先锋厂的大门,那股熟悉的,混杂着机油和金属气息的空气,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安心。这里没有奢华的水晶灯,没有穿着笔挺制服的侍者,但这里有他们的战场和家园。
消息是瞒不住的。当林秋他们回到实验室时,所有人都围了上来。他们或许不知道具体谈了什么,但从陈功和雷天君那抑制不住的笑容里,已经猜到了结果。
“成了?”老马替所有人问出了这句话。他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但微微颤抖的指尖,暴露了他的紧张。
陈功清了清嗓子,本想按照林秋的叮嘱,低调处理。可看着眼前这一张张期待的、熬得通红的眼睛,他那套官话就怎么也说不出口了。
他走上前,用力拍了拍老马的肩膀,又扫视了一圈众人,最后,千言万语,只汇成了一句话:“弟兄们,咱们这台手动挡的破车,让人家开F1的,竖大拇指了!”
短暂的寂静之后,实验室里爆发出比“Hello, World!”出现时,更猛烈十倍的欢呼。这一次,是彻底的、毫无保留的释放。几个年轻的工程师,再次把吴佳栋举了起来,像夺冠的功臣一样,在不大的空间里抛着。
老马的嘴角,终于咧开了一个大大的弧度。他转过身,不想让人看见他泛红的眼眶。他这辈子,听过无数的表扬,拿过无数的奖状,但没有哪一次,比得上陈功这句朴实无华的“竖大拇指”,来得更让他心潮澎湃。
雷天君在一旁看得手痒,也想找个人抱起来举高高,他环视一圈,目光落在了周毅身上。周毅正被一群年轻同事围着,分享着那份英特尔的文档,脸上是前所未有的神采飞扬。雷天君刚凑过去,就被周毅塞了一张纸。
“雷部长,帮个忙,这段关于‘动态分支预测算法’的,您给翻译翻译?我这儿还有好几页呢。”
雷天君看着那满纸的英文和各种稀奇古怪的缩写,一个头两个大,连忙摆手:“不成不成,这玩意儿比咱们厂的锅炉图纸还复杂,我看着眼晕。你们弄,你们弄。”他悻悻地退到一边,感觉自己在这个知识的狂欢里,又一次成了局外人。
林秋没有参与狂欢。他走到角落,拨通了一个电话。
“喂,王院士吗?我是林秋。”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小林啊,我正想找你。听说你们……成了?”
“成了。芯片点亮了,性能测试也做了。结果,比我们预想的要好。”林秋言简意赅地汇报了情况,包括与戴维斯会面的结果,但隐去了功耗问题的细节。现在还不是把问题扩大化的时候。
“好!好!好!”电话那头,一向沉稳的王院士,连说了三个好字,“我就知道,你小子能行!戴维斯那边,我听说了,中科院的领导今天下午还问起我这件事。你们这次,不光是给先锋厂,是给整个中国的半导体学界,都争了一口气啊!”
“王院士,我打电话,是想跟您汇报我们下一步的计划。”林秋话锋一转,“‘龙芯一号’的成功,验证了我们的基本思路。但它也暴露了一个巨大的问题。我们想启动一个研究课题,专门解决这个问题。这个课题,我们内部称之为‘经验模型化’。”
林秋花了十分钟,将“老司机理论”和他们遇到的功耗困境,以及未来的解决方案,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电话那头,陷入了长久的沉默。王院士显然被这个大胆而新颖的想法给震住了。
“小林。”他再次开口时,声音无比郑重,“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一件什么样的事?你这是在给咱们中国的芯片设计,建立自己的‘方法论’!这是比做出一颗两颗芯片,意义更深远得多的事情!”
“我需要支持。”林秋直接提出了自己的要求,“我需要人。国内各大高校,计算机系、微电子系,最聪明的那些大脑,我希望能有一个机制,让他们能参与到我们这个课题中来。我还需要政策,我希望这个项目,能成为一个样板,一个能让‘产、学、研’真正结合起来的样板。”
“我明白了。”王院士毫不犹豫,“你把详细的计划书给我。人,我来帮你找!政策,我去跟上面谈!你们在前面冲锋陷阵,我们这些老家伙,在后面给你们架桥铺路,提供弹药!”
挂掉电话,林秋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他知道,从今天起,“龙金计划”的第二阶段,才算真正拉开了序幕。如果说第一阶段的目标是“生存”,那么第二阶段的目标,就是“建立体系”。
他转过身,看着依旧沉浸在喜悦中的同事们。欢呼声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对未来的憧憬和讨论。
“好了,各位!”林秋拍了拍手,将所有人的注意力吸引过来,“庆功宴,陈厂长和雷部长会安排。现在,我们开个短会,布置一下接下来的任务。”
众人立刻安静下来,自发地围拢过来,眼神里充满了期待和信任。
“从今天起,‘龙芯一号’项目组,将拆分为三个小组。”林秋的声音在实验室里回响。
“第一组,产品化小组。由陈厂长和雷部长负责。任务是,基于我们现有的‘龙芯一号’,制定出两个版本的产品方案。一个是降频运行的‘节能版’,一个是火力全开的‘性能版’。你们要去核算成本,设计散热方案,联系下游的板卡厂商,寻找潜在的客户。我们的目标是,半年之内,让‘龙芯一号’,从实验室里的展品,变成货架上的商品。”
陈功和雷天君对视一眼,眼中都燃起了熊熊的火焰。搞技术他们是外行,但搞生产,搞市场,这正是他们的老本行。
“第二组,先进技术预研组。由周毅负责。”林秋看向周毅,“你的任务,就是吃透英特尔那份白皮书。不,不止是吃透,你们要以此为基础,开始‘龙芯二号’的架构设计。我要你们拿出我们自己的超标量、乱序执行方案。戴维斯给了我们一张地图,但路,要我们自己走。”
周毅的脸涨得通红,不是因为紧张,而是因为兴奋。这正是他梦寐以求的挑战。
“第三组,核心方法论研究组。”林秋的目光,最后落在了老马的身上。“这个组,由我和马总工,共同负责。”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老马身上。
“这个组的任务,就是我们之前讨论的,‘经验模型化’。”林秋的声音沉稳而有力,“我们要把马总工和老师傅们脑子里的‘手艺’,变成一套可以被计算机理解、可以被传承、可以被规模化的科学体系。这个任务,是所有工作里,最难的,也是最重要的。它将决定‘龙芯’到底能走多快,能走多远。”
老马看着林秋,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他一辈子都在跟晶体管和版图打交道,他相信自己的手,胜过相信任何冰冷的机器。而现在,林秋却告诉他,要把他的“手艺”,变成机器可以理解的东西。这让他感到一丝本能的抗拒,但更多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好奇和责任感。
“好。”老马缓缓地点了点头,只说了一个字。但这个字,却比任何豪言壮语,都更有分量。
一场狂欢,就这样被林秋不动声色地,转化成了一场目标明确、分工清晰的战斗动员。实验室里,那股因为胜利而略显漂浮的气氛,重新变得坚实而专注。
每个人都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新的目标。他们像一个刚刚组装完成的巨大引擎,内部的齿轮已经开始啮合,即将爆发出强大的动力。
而没有人注意到,在实验室的角落里,一个年轻的工程师,悄悄地拨通了一个长途电话。
“喂?爸,是我……嗯,我挺好的。我们……我们成功了……对,成了……爸,你当年没走完的路,我们,可能真的要走通了。”
电话那头,是长久的沉默,只听得到压抑的、粗重的呼吸声。
先锋厂为“龙芯一号”举办的庆功宴,最终还是在雷天君的软磨硬泡下,办了起来。地点没有选在外面铺张浪费,就设在工厂的大食堂里。陈功自掏腰包,让食堂的师傅们加了好几个硬菜,红烧肉、大盘鸡、油焖大虾,堆得像小山一样。雷天君更是不知道从哪儿搞来了几箱茅台,宣称要不醉不归。
宴会的气氛很热烈,但又透着一种奇怪的分裂感。
以雷天君为中心的一桌,划拳声、劝酒声、吹牛声此起彼伏,震得天花板上的灰都往下掉。他正唾沫横飞地向一群市场部和行政口的人,讲述着自己如何在波特曼酒店“舌战群儒”,把那个美国老头说得“纳头便拜”的“英雄事迹”。故事被他添油加醋,讲得跟评书《三国》似的,什么“林总师稳坐中军帐,我老雷单刀赴会”,听得众人一愣一愣的,频频举杯,直夸雷部长是“先锋厂的张飞”。
而另一边,技术人员们则自发地聚成了几个小圈子。周毅那一桌,几乎人手一张从英特尔白皮书上复印下来的纸,菜没吃几口,酒也没怎么喝,所有人都在激烈地讨论着某个指令流水线的设计细节,声音不大,但语速极快,各种英文缩写和技术术语在空气中碰撞,形成了一个外人无法进入的结界。
老马和他的几个老伙计,则默默地坐在一个角落。他们面前的酒杯是满的,但谁也没怎么动。他们只是沉默地抽着烟,看着远处那群兴奋的年轻人,眼神复杂。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但一种莫名的疏离感,也同样真实。他们就像一群造好了船的工匠,看着年轻的水手们兴高采烈地讨论着如何去征服星辰大海,而自己,却不知道下一张图纸在哪里。
林秋端着一杯茶,在各个圈子之间游走。他先是被雷天君拉着,强行灌了一杯酒,听他吹了半天牛,然后又被周毅拽过去,解答了一个关于“寄存器重命名”的难题。最后,他走到了老马这一桌。
“马总工,怎么不喝点?”林秋在他身边坐下。
“喝不惯这玩意儿,一股子酱油味。”老马摁灭了烟头,给自己倒了一杯白开水,“还是这个实在。”
几个老工程师见林秋过来,都有些拘谨地停下了交谈。
“林总师,你那个‘经验模型化’,我们几个老家伙,回去琢磨了半天。”一个姓王的老师傅,是老马的副手,他犹豫着开口,“这事儿……我们不知道该从哪儿下手。你让我们画版图,布线,我们眼睛一闭都能画出来。可要我们把这手上的感觉,写成一条条的道道,我们……我们没这个本事。”
“是啊。”另一个师傅也附和道,“这就跟教人骑自行车一样。我能告诉你脚要蹬,手要扶龙头,眼睛要看前面。但你怎么保持平衡,什么时候该往左拐一点,什么时候该往右带一下,这东西,只能自己去摔,去感觉。写不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