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视频是他们用摄像机,对着测试平台的显示器录制的。画面粗糙,甚至能听到背景里吴佳栋紧张的呼吸声。
屏幕上,那个孤独的光标在闪烁。
戴维斯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端起咖啡,轻轻抿了一口,似乎对这种“故弄玄虚”有些不耐烦。
然后,屏幕上,那个“H”,艰难地,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挤了出来。
戴维斯端着咖啡杯的手,在半空中停住了。
`Hello, World!`
当这行字完整地出现在屏幕上时,戴维斯放下了咖啡杯。他的身体,微微前倾。作为顶级的CPU专家,他比任何人都明白这行字出现的意义。这不仅仅是“点亮”,这意味着这颗芯片的核心指令集、内存控制器、总线接口,构成CPU骨架的所有部分,都通了。
“不错的开始。”他评价道,语气里多了一丝认真,“引导程序跑通了。那么,它的心脏,跳得有多快?”
林秋没有回答,而是示意周毅,调出第二份资料。
那是一张简洁的图表。横轴是频率,从20MHz到90MHz。纵轴是Dhrystone的测试分数。一条红色的曲线,从左下角,以近乎完美的线性,一路攀升,直到在84MHz的地方,戛然而止。
“84MHz?”戴维斯看到这个数字,眉头第一次紧紧地锁了起来。他伸出手,指着屏幕,“这是你们的稳定运行频率?”
“是的。”林秋回答,“稳定运行在80MHz,峰值可以摸到84MHz。”
戴维斯的助理,那个姓李的年轻人,忍不住插话:“这不可能。你们用的工艺,是先锋厂那条0.35微米的生产线吧?据我所知,那条线最好的情况下,也就能支持到40MHz左右的设计。你们这个数据,比理论值高了一倍!”
“所以,我们称之为‘龙芯模式’。”林秋平静地看着戴维斯,“我们用人的经验,去弥补了工艺和工具的不足。”
戴维斯沉默了。他盯着那条红色的性能曲线,眼神锐利,像是在用X光审视每一个数据点。他知道,这种数据,不可能造假。他可以质疑他们的方法,但不能质疑硅片本身的结果。
“好吧,性能,确实令人印象深刻。”他终于开口,语气中的审视,已经变成了纯粹技术性的探究,“你们为了这个速度,付出了什么代价?功耗是多少?”
他问出了最关键,也是最致命的问题。
陈功和雷天君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们都看向林秋,不知道他会如何回答。是避重就轻,还是……
林秋没有丝毫犹豫,示意周毅打开下一页PPT。
屏幕上,出现了两条曲线。一条是仿真的功耗预测曲线,平缓而优雅。另一条,是实际的测试曲线,在同样的频率下,它像一头脱缰的野马,远远地甩开了预测值,高高地扬起。
“在80MHz满负荷下,我们的实际功耗,比仿真结果高了42%。”林秋坦然地说道。
戴维斯的助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似乎在说“我就知道”。
戴维斯没有笑。他只是看着林秋,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他无法理解,为什么对方会如此坦诚地,将自己产品最大的“污点”,主动展示给他看。按照常规,他们应该想尽办法隐藏或者美化这个数据。
“这是灾难性的。”助理直言不讳地评价道,“这样的功耗,意味着你们的芯片在商业上几乎没有价值。它就是一个只能在实验室里跑分的‘电老虎’。”
“不,这不是灾难。”林秋摇了摇头,他转向戴维斯,目光灼灼,“教授,这恰恰是这颗芯片,想对我们‘说’的最重要的一句话。”
他让周毅调出了那张刺眼的热力图。
“您看,这些发热最严重的区域,正是我们进行了最多‘晶体管级手工优化’的模块。我们的‘工匠’,用他们的技艺,压榨出了极致的速度。但是,我们现有的EDA工具,无法准确预测这些‘改装’过后的单元,在高速运转时,会对整个系统的功耗造成多大的冲击。”
“您上次说,我们是在‘系统’和‘人’之间,选择了‘人’。这句话,只说对了一半。”
林秋站起身,像在自己的实验室里一样,充满了自信。
“‘龙芯一号’的成功和它的瑕疵,同时证明了一件事:单纯相信‘系统’,我们会被落后的工具和工艺困死;单纯相信‘人’,我们会造出无法控制的‘性能怪兽’。”
“所以,我们在‘龙芯二号’上要走的,是第三条路。我们称之为‘老司机理论’。”
雷天君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差点喊出一句“没错,就是我提的!”
林秋用更学术的语言,将雷天君那个粗糙的比喻,清晰地阐述了一遍。
“我们的新方法学,核心就是‘经验模型化’。我们要把马总工他们这些‘老司机’脑中的‘驾驶技巧’,通过海量的芯片实测数据,逆向工程出来,变成一套精确的数学模型和设计规则。我们要让我们的EDA工具,学会‘老司机’的思维方式。我们要做的,不是用机器取代人,而是让机器,去学习人的智慧,并将其规模化、自动化。”
“这个功耗超标的‘问题’,对我们来说,不是失败,而是我们获得的,最宝贵的一份‘教学案例’。它暴露了我们流程的盲区,也指明了我们未来的方向。”
林秋说完,整个酒廊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戴维斯的助理,脸上的讥讽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震惊和思索。他第一次意识到,眼前这个年轻的中国人,所思考的,早已超出了“做出一颗芯片”的范畴。他在思考的,是一种全新的,属于他们自己的“方法论”。
戴维斯教授,这位世界级的权威,靠在沙发上,久久没有说话。他看着林秋,那个眼神,不再是审视,不再是困惑,而是一种棋逢对手的欣赏,一种看到新大陆的惊奇。
他原以为,他会看到一群因为侥幸成功而沾沾自喜的“土包子”。他们会吹嘘自己惊人的性能,而想方设法掩盖致命的缺陷。
但他看到的,却是一群冷静、坦诚、并且极度理性的工程师。他们为自己的成功而骄傲,但更为自己的失败而兴奋。他们把这颗芯片当成一个伟大的实验品,从它的每一次心跳,每一次喘息中,学习、反思、进化。
这是一种可怕的,也是可敬的特质。
“把人的‘know-how’,变成算法……”戴维斯缓缓地开口,像是在咀嚼这句话的深意,“你们……你们是在尝试,为EDA工具,注入‘灵魂’。”
他看着林秋,又看了看旁边那个虽然紧张但眼神坚毅的周毅。他终于明白了,三个月前,他在那个简陋的会议室里,看到的那种自信,到底从何而来。
那不是源于无知,而是源于一种深刻的自知。知道自己的不足,也知道自己的优势,并有勇气和智慧,将两者结合,走出一条谁也未曾走过的路。
“我收回我之前的话。”戴维斯教授的声音,清晰而郑重,“我说你们的方法没有未来。我错了。”
他站起身,向林秋伸出了手。
“你们不是在走一条没有未来的路。你们是在创造一条新的路。作为一名学者,我……非常荣幸,能成为这条新路的见证者。”
林秋握住了他的手。那只手,温暖而有力。
这一刻,没有胜利的炫耀,也没有失败的屈辱。有的,只是跨越了国界、立场和偏见之后,纯粹的,英雄惜英雄的,科学的共鸣。
陈功和雷天君,看着眼前这一幕,激动地对视了一眼。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龙芯”,真正地,站起来了。
而周毅,紧紧地攥着拳头,他感觉自己身体里的每一滴血,都在燃烧。他知道,一个属于他们的,波澜壮阔的大时代,已经拉开了序幕。
握手之后,戴维斯教授并没有立刻松开。他看着林秋,又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神情各异的中国人,目光最后落在周毅紧紧抱着的笔记本电脑上。
“林,你们的‘老司机理论’,或者说‘经验模型化’,是一个世界级的难题。”戴维斯的声音里,已经没有了之前的居高临下,而是一种学者间的探讨,“全世界最好的EDA公司,每年投入数十亿美元,就是为了让工具更‘聪明’。但他们走的是另一条路——用更强的算力,更复杂的算法,去穷尽物理规则的可能性。而你们,想给机器装上一个‘老师傅’的脑子。这……很有趣。”
他松开手,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张名片,递给林秋。“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我希望,能持续关注你们的进展。如果你们不介意,我或许可以把我的一些博士生,介绍到你们这里来,参与这个课题的研究。当然,是以学术交流的形式。”
此言一出,陈功和雷天君的眼睛同时亮了。戴维斯是谁?是这个领域的泰山北斗。他的博士生,放在任何一家国际大公司都是抢着要的人才。让他们来先锋厂做学术交流?这无异于一份最顶级的背书。
“我们当然欢迎,教授。”林秋收下名片,不卑不亢。
“还有一件事。”戴维斯看了一眼他那位姓李的助理,后者心领神会,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英特尔下一代奔腾处理器的公开技术白皮书,下周才会在行业会议上发布。我想,你们或许会需要这个,作为你们‘F1赛车’的下一个参照物。”
周毅几乎是抢前一步,接过了那份薄薄的、却重若千钧的文件。他翻开第一页,只看了一眼,瞳孔就缩成了针尖。上面密密麻麻的,全是关于超标量、乱序执行、分支预测等他只在最前沿的论文里才见过的技术细节。
“谢谢您,教授。”周毅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异的颤抖。这已经不是简单的善意,而是一种承认。承认他们,有资格站在这条赛道上,去看清前方领跑者的身影。
会面结束了。戴维斯教授和他的助理先行离开,留下四个人在奢华的行政酒廊里,久久没有言语。窗外,是上海繁华的都市风景,高楼林立,车水马龙。但此刻,在他们眼中,这些都不如周毅手中那份技术文档,和林秋口袋里那张小小的名片来得真实。
“我……我得缓缓。”雷天君一屁股坐回柔软的沙发里,拿起桌上一杯没动过的柠檬水,一口气灌了下去。“乖乖,这比在厂里跟人吵三个月架还累。刚才那个美国老头,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我感觉自己那点小心思,全被他看穿了。”
陈功没理他,他走到周毅身边,小心翼翼地拿起那份白皮书,像捧着一件稀世珍宝。“小周,这东西,回去立刻组织翻译,复印。不,不能复印,保密!所有核心技术人员,都要学,都要吃透!”
周毅用力点头,把笔记本和文件抱得更紧了。他感觉自己像一个刚刚拿到武功秘籍的少年,浑身充满了力量,只想立刻回到山洞里,闭关修炼。
“老陈,老雷。”林秋开口,打破了这股亢奋,“今天的事,到此为止。回去以后,庆功可以,但调子不能起高了。尤其是戴维斯教授的态度,还有这份文件,暂时要严格保密。”
陈功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林秋的深意。他们刚刚打了一场漂亮的翻身仗,但根基未稳。“龙芯一号”的功耗问题,就像悬在头顶的达摩克利斯之剑。现在大张旗鼓地宣扬胜利,只会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捧杀。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我明白。”陈功郑重地点头,“我会把大家的嘴管住。咱们关起门来,悄悄乐。”
雷天君咂了咂嘴:“这叫什么事儿啊?打了胜仗,连个凯旋仪式都没有。还得跟做贼似的,偷偷摸摸地回家。林总,你这人,真是一点仪式感都没有。”
林秋笑了笑:“仪式感,等‘龙芯二号’流片成功那天,我陪你到这儿,把这整个酒廊包下来,喝一天。”
“一言为定!”雷天君眼睛一亮,仿佛已经看到了那天的场景,“到时候我非得把老马也拉来,让他穿上西装,打上领带,看看他那张老脸还能不能绷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