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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我们让周毅他们去搞那个‘全自动驾驶’的框架,但这个框架的核心决策系统,不是凭空造出来的,而是用马总工他们验证过的、最优的‘驾驶技巧’来填充。这样一来,老司机的经验传承下去了,自动驾驶的系统也建立起来了。这不就两全其美了吗?这叫什么?这叫‘名师出高徒’!这叫‘人工智能的早期雏形’!” 雷天君的话,像一阵风,吹散了会议室里的火药味。 周毅和老马都陷入了沉思。 雷天君的这个“外行话”,意外地提供了一个全新的思路。他们之前争论的,是“用人”还是“用机器”的二元对立。而雷天君提出的,是“让机器去学习人的智慧”。 林秋笑了。他一直在旁边静静地听着,没有插话。他知道,团队需要自己去碰撞,去争论,才能找到真正属于自己的路。而雷天君,这个看似不着调的“产品经理”,总能在最关键的时刻,扮演那个“鲶鱼”的角色,搅动一池春水,却总能搅出意想不到的生机。 “雷部长的‘老司机理论’,非常有启发性。”林秋终于开口了。 他走到白板前,擦掉了雷天君画的滑稽汽车。 “我们的争论,本质上是‘经验驱动’和‘模型驱动’两种模式的冲突。马总工代表的是前者,周毅代表的是后者。而雷部长的提议,给了我们第三条路——用‘模型’去固化‘经验’,用‘经验’去优化‘模型’。” 林秋看向周毅:“所以,‘龙芯二号’的预研,我们的第一个任务,不是去写一行新的代码,而是成立一个全新的小组,就叫‘设计方法学小组’。” “这个小组的任务,不是去争论哪条路对。而是要把‘龙芯一号’整个设计流程,当成一个解剖样本。我们要把马总工他们所有手工优化的部分,每一个ALU,每一个寄存器,每一个时钟门控单元,全都拿出来,进行逆向分析。” “我们要搞清楚,为什么马总工手工调整的版图,会比工具生成的更好?是晶体管尺寸的配比更合理?是内部连线的拓扑结构更优越?还是他们对某种物理效应的考虑,是现有工具模型里没有的?” “周毅,你和你的团队,要把这些‘为什么’,全部变成定量的分析报告,变成数学公式,变成可以被程序理解的规则。你们的任务,是把马iso's brain里的‘know-how’,翻译成EDA工具能听懂的语言。” 他又看向老马:“马总工,您的任务,就是当这个‘翻译’过程的‘总教官’。您要把您的每一个决策,每一个直觉,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他们。您要教会他们,如何在抽象的逻辑和残酷的物理现实之间,找到那个最佳的平衡点。” “我们的目标,不是在‘龙芯二号’上,彻底抛弃‘手工’。而是在‘龙zong二号’上,实现‘自动化’的、‘可复现’的‘手工级优化’!” 林秋的话,让整个会议室落针可闻。 周毅的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他明白了,这不是妥协,这是一条更艰难,但可能也更伟大的路。他不是要去模仿西方的模式,而是要去创造一个融合了自身优势的、独一无二的“龙芯模式”。 老马紧锁的眉头,也慢慢舒展开来。他意识到,他的经验,不会被淘汰。它们将以一种新的形式,一种他从未想象过的形式,被传承下去,被注入到那些冰冷的代码和流程里,成为这个团队最核心的、不可复制的竞争力。 一场关于未来的路线之争,在即将爆发的边缘,被巧妙地转化成了一个具体的、可执行的行动计划。 “龙芯一号”还在产线上“渡劫”,而“龙芯二号”的“思想火种”,已经在这间小小的会议室里,被悄然点燃。 九十天的等待,像一场旷日持久的低烧,灼烧着每个人的耐心。 当秋意渐浓,为上海这座城市镀上一层金色时,陈功厂长的办公室里,那部红色的内线电话,终于尖锐地响了起来。 电话是净化车间主任打来的。声音因为激动和隔着厚厚的防护服,显得有些失真。 “厂长……第一批……第一批晶圆,出来了!良率……初步看,还……还可以!” “还可以”是多可以?主任没说。但在半导体行业,没有消息就是好消息,“还可以”三个字,已经不啻于天籁之音。 陈功握着电话的手,青筋毕露。他对着话筒吼道:“立刻送去后道封装!用最快的速度!所有环节,我亲自盯着!” 放下电话,他几乎是冲出办公室,对着外面喊:“成了!出来了!” 整个办公区,先是死一般的寂静,随即爆发出压抑已久的呐喊。雷天君直接从椅子上跳了起来,抱着旁边一个年轻工程师,差点把人勒断气。 没有时间庆祝。林秋、老马、周毅、吴佳栋,几个核心成员立刻被陈功塞进了一辆黑色的伏尔加轿车里,直奔十几公里外的封装测试厂。 车里,没有人说话。窗外的风景飞速倒退,每个人的心脏都在狂跳。之前关于“龙芯二号”的路线之争,关于设计哲学的雄心壮志,此刻都被抛到了九霄云外。所有人的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原始、最朴素的念头:它到底行不行? 封装厂的会客室里,烟雾缭绕。陈功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雷天君则坐立不安地来回踱步,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祈祷还是在骂街。 一个小时后,封装厂的负责人,亲自端着一个覆盖着红色绒布的托盘,走了进来。 他脸上的表情,混杂着敬佩与不可思议。 “陈厂长,林总师……奇迹,真是奇迹。”他揭开绒布。 托盘中央,静静地躺着十几块指甲盖大小、黑色方形的物体。它们有着陶瓷的质感,四周伸出密密麻麻的金色引脚,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光。 这就是“龙芯一号”。 它们看起来那么不起眼,那么脆弱。然而,就是这小小的方块,承载了上百人的梦想,承载了三个月的日日夜夜。 老马颤抖着伸出手,想去摸一下,又缩了回来,仿佛那是什么神圣的器物。 周毅死死地盯着那块芯片,他的大脑,仿佛能穿透那黑色的封装,看到里面那一百多万个晶体管组成的微观城市。那里有他写的代码,有老马画的版图,有他们争吵过的每一个细节。 林秋拿起其中一块,放在手心。它很轻,几乎感觉不到重量。但林秋却觉得,他托起的是一座山。 “测试板准备好了吗?”他问,声音异常沙哑。 “早就准备好了!”陈功掐灭烟头,一把抓起托盘,“走!回我们自己的实验室!是龙是虫,拉出来遛遛!” 一行人又风驰电掣地赶回了先锋厂。 专门为“龙芯一号”搭建的测试平台上,吴佳栋已经严阵以待。他戴上防静电手环,用镊子小心翼翼地夹起一块芯片,对准测试板上那个精密的插座,轻轻按下。 “咔哒”一声轻响,芯片就位。 所有人都围了上来,连呼吸都停止了。 “第一步,上电测试。”吴佳栋的声音有些发紧。他看了一眼林秋,林秋对他点了点头。 他按下电源开关。 测试台上的各种仪表指示灯依次亮起。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盯住了那个显示核心电流的数字万用表。 如果芯片内部存在严重的物理缺陷,比如短路,上电的瞬间,电流会飙升,甚至会冒出一缕青烟——这是所有芯片工程师的噩梦。 数字在万用表的屏幕上跳动了一下,最终,稳定在了“0.12A”。 “电流正常!在设计功耗范围内!”吴佳dont's voice was filled with relief. 人群中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没烧!第一关,过了! “第二步,JTAG边界扫描测试。”吴佳栋的手指在键盘上敲击,启动了调试程序。 JTAG是访问芯片内部的“钥匙”。如果这一步能通,就意味着芯片的“神经系统”是活的,可以和外部世界进行交流。 屏幕上,程序开始尝试连接。 吴佳栋的额头渗出了汗珠。他又试了一次。 `Connection failed.` “怎么回事?”雷天君急了,“它怎么不理人啊?是不是睡着了?” “别急。”林秋冷静地说,“检查所有连接。从JTAG调试器到板子,再到芯片的每一个引脚。” 一个年轻工程师立刻拿起万用表,开始逐点测量。几分钟后,他抬起头:“报告!JTAG的TCK信号线,虚焊了!” 原来是测试板的一个焊点有瑕疵。老马二话不说,抢过电烙铁,凭着几十年的经验,在那密集的引脚之间,精准地点了一下。一股松香的青烟升起。 “再试!” 吴佳栋重新敲下回车。 `Connecting to target…` `Target connected. Device ID: 0x19991001.` “通了!通了!!”周毅激动地喊了出来。那个设备ID,正是他们在设计时,写入芯片的版本号! 这意味着,他们已经可以和“龙芯一号”对话了! 办公室里,响起了雷鸣般的掌声。陈功激动地抱着老马,这个平时不苟言笑的老厂长,眼圈通红。 但林秋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后面。 “吴老师,别停。”林秋的声音,让狂喜的众人安静了下来,“加载最小化引导程序。跑‘Hello, World!’。” 这是终极的考验。它需要CPU从内存中正确地取出指令,通过指令译码器,送到执行单元,计算出字符的地址,再通过总线接口,将数据写入到显示控制器的寄存器里。这一个简单的动作,考验的是整个CPU最核心的功能通路。 吴佳栋深吸一口气,执行了加载命令。一段简短的机器码,被写入了测试板的内存中。 然后,他输入了那条足以载入这间实验室史册的命令: `run 0xbfc00000` 这条命令,让CPU从复位向量的地址,开始执行第一条指令。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连接测试板的另一台显示器上。那是一个模拟的终端,此刻,屏幕左上角,只有一个孤独的光标在闪烁。 一秒。 两秒。 五秒。 什么都没有发生。 光标依旧在固执地闪烁,仿佛在嘲笑所有人的期待。 办公室里,死一般的寂静。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失败了?在最后一步,失败了? 周毅的脸色一片惨白。是他写的引导程序。难道是逻辑错了? 老马的心沉到了谷底。难道是时序问题?某个地方的延迟,超出了预估? 雷天君脸上的笑容僵住了,他张着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就在所有人都陷入绝望之际,林秋却死死盯着屏幕,他的瞳孔猛地一缩。 “不对……你们看光标!” 众人闻言望去。那光标,似乎……动了一下?它不再是匀速地闪烁,而是有了一丝极难察ור的停顿。 就在这时,仿佛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终于迈出了第一步。 屏幕上,一个字母,一个像素一个像素地,艰难地挤了出来。 当最后一个感叹号出现时,时间仿佛凝固了。 那串在全世界程序员心中,代表着“诞生”与“希望”的字符,就那样静静地躺在屏幕上。没有华丽的特效,没有震撼的音响,但它所带来的冲击力,却胜过千军万马。 没有人欢呼。 没有人呐喊。 老马缓缓地摘下眼镜,转过身,用粗糙的手背,狠狠地擦着眼睛,肩膀却在不受控制地耸动。 周毅一屁股瘫坐在椅子上,他看着屏幕,像看着自己刚刚出生的孩子,脸上是泪水和笑容混合在一起的、扭曲的表情。 陈功和雷天君,两个年过半百的男人,紧紧地拥抱在一起,像两座沉默的山。 成功了。 他们用那个被权威断言为“没有未来”的“土方子”,用那些“晶体管级工匠”的“手工作坊”技艺,用无数次的争吵与妥协,真的,把这个孩子,带到了这个世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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