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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吴佳栋、周毅和另一位工程师,三方验证无误后,将最终生成的,足有几百兆大小的GDSII文件,放在了服务器的指定目录下。所有人都围在服务器前,气氛庄严肃穆。 就在陈功准备下令,授权网络部门将数据传送给工厂的生产内网时,雷天君挤了进来。他手里端着一个果盘,上面摆着苹果和橘子,另一只手拿着三根点燃的香,烟雾缭绕。 “等一下!等一下!大典的核心环节还没开始!” 他把果盘恭恭敬敬地放在服务器机箱上,然后煞有介事地举着三炷香,对着那台嗡嗡作响的机器,深深地鞠了三个躬。 “苍天在上,硅神在下!今有我龙芯团队,呕心沥血三月,炼得宝图一张。此去‘渡劫’,前路未卜,凶险异常。恳请各路神仙,保佑我等掩膜无暇,光刻精准,良率九成九,芯片一点就亮!拜托了!” 他念叨完,还想把那三炷香插到服务器的散热孔里。 “老雷你干什么!”陈功吓得魂飞魄散,一把抢了过来,在自己的茶杯里摁灭了,“你想让它提前‘飞升’是不是!这要是烧了,我们三个月就白干了!” 年轻的工程师们想笑又不敢笑,一个个憋得满脸通红。老马在一旁,无奈地摇着头,嘴里嘀咕着:“胡闹,简直是胡闹。” 然而,经过这么一闹,办公室里那股沉闷压抑的气氛,确实消散了不少。大家看着一脸委屈的雷天君,和被他气得吹胡子瞪眼的陈功厂长,紧绷的神经都松弛了下来。 林秋看着这一切,脸上的笑意更深了。或许,戴维斯教授永远无法理解这种“仪式”。他无法理解在一个还不完美的系统里,“人”的情绪,人的信念,也是战斗力的一部分。 “开始吧。”林秋笑了笑,对陈功说。 陈功点点头,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IT部门的号码。 “这里是CPU设计部。我是陈功。GDSII终稿数据已确认无误,文件位于共享服务器‘Dragon_Core_Release’目录下,文件名‘LX-1_GOLDEN.gds’。请授权,启动向生产线数据库的传送。重复,启动传送。” 电话那头传来确认的声音。 周毅的终端屏幕上,一个文件传输的进度条跳了出来。 0%…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盯着那个缓慢移动的绿色条块。这几百兆的数据,承载了他们三个月的青春、汗水、争吵与和解。它像一艘即将远航的飞船,即将离开港湾,驶向未知的宇宙。 10%… 30%… 70%… 99%… 进度条停在了99%,持续了十几秒钟。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屏幕上跳出一个对话框: 【文件传输成功。】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没有欢呼,没有拥抱。所有人都像是跑完了一场马拉松,虚脱般地靠在椅子上,或者墙上。一种巨大的空虚感,混合着期待与不安,笼罩了每一个人。 工作,结束了。 他们的工作,到此为止了。剩下的,只能交给时间,交给工厂里那些冰冷的机器,交给那一点点被雷天君称之为“天意”的,名为“良率”的概率。 “走吧,回家,睡觉。”林秋轻声说。 人们陆陆续续地离开。老马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台安静的服务器,服务器上的指示灯,像一颗遥远的星,在黑暗中孤独地闪烁。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第一次亲手画出一张完整的电路版图时的情景。那时的他,也是这样,在深夜的制图室里,久久不愿离去。 几十年过去了,工具从绘图板变成了电脑,电路从几百个门变成了上百万个。但那种将自己的心血结晶,交付出去时的心情,却丝毫未变。 是一种创造者的虔诚,也是一种面对未知的敬畏。 等待的日子,是漫长而焦灼的。 芯片制造的周期,以“月”为单位。光刻、蚀刻、扩散、注入、沉积……几十道大工序,数百个小步骤,在先锋厂最先进的净化车间里,有条不紊地进行着。对于设计团队来说,这三个月,就像是被关在了一个巨大的、看不见的“时间胶囊”里。他们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等待最终的宣判。 Tape-out后的第一周,整个团队都处在一种“假期综合症”里。大家上班无所事事,聚在一起不是复盘“龙芯一号”的某个设计细节,就是一遍遍地模拟各种测试场景,仿佛想通过这种方式,隔空为那批正在生产线上的晶圆“注入法力”。 雷天君最为夸张,他不知从哪儿弄来了一张巨大的中国地图和一张世界地图,贴在墙上。每天上班第一件事,就是拿着一支红笔,在地图上比比划划。 “你们看,一旦我们的芯片成功,先锋厂就能盘活,长三角的电子产业就能被我们带动起来!”他指着地图上的上海、苏州、无锡,意气风发,“然后,我们一路向北,拿下京津市场;一路向南,席卷珠三角!不出三年,凡是有电脑的地方,就要有我们的‘龙芯’!” 接着,他又转向世界地图:“等国内市场稳了,我们就出海!第一站,东南亚!然后是中东、东欧!农村包围城市!最后,我们要把龙芯的旗帜,插到硅谷去!直接插在英特尔和AMD的总部大楼上!” 大家看着他魔怔的样子,都觉得好笑。但这种近乎盲目的乐观,在某种程度上,也确实冲淡了等待的焦虑。 然而,林秋却不允许团队在这种“精神胜利法”中沉溺太久。 第二周的周一例会上,当雷天君又在畅谈他的“全球战略”时,林秋 anruptly interrupted him. “雷部长,先别急着出海。”林秋站起身,走到白板前,写下了三个字——“龙芯二号”。 会议室里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三个字上。 “‘龙芯一号’是死是活,我们三个月后才知道。但我们的脚步不能停。”林秋的语气很平静,但内容却不容置疑,“从今天起,‘龙芯二号’项目,正式启动预研。”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毅,又扫过老马。 “在启动之前,我们必须先回答戴维斯教授留下的那个问题。我们的‘龙芯模式’,到底有没有未来?我们的下一代芯片,要走哪条路?” 那个被暂时搁置的、关于设计哲学的根本性问题,再一次被血淋淋地摆在了桌面上。 会议室的气氛,瞬间从轻松转向凝重。 周毅第一个发言。他显然是有备而来。他站起身,手里拿着几页打印出来的资料。 “我认为,我们必须彻底转向‘Top-down’的自动化设计流程。”他的声音坚定而清晰,“‘龙芯一号’的成功,有其偶然性。我们靠着马总工他们的经验,靠着人工优化,弥补了工具和工艺的不足。但这是一种极限操作,不可复制。当芯片规模从百万门级,上升到千万门级时,任何‘手工’的部分,都将成为噩梦。” 他将手里的资料分发下去。 “这是我这周整理的一些资料。关于Synopsys和Cadence最新的设计方法学。他们的理念是,逻辑设计师应该彻底从物理实现中解放出来。我们只需要用更高层次的语言,去描述架构和行为,剩下的时序优化、功耗优化、版图布局,全部交给EDA工具自动完成。这才是真正的‘工业化’,而不是我们现在的‘手工作坊’。” “手工作坊”四个字,让老马的脸色又沉了下去。 “要实现这一点,”周毅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我们需要做三件事。第一,投入资源,对我们现有的EDA工具进行二次开发,甚至是自研一部分关键工具,比如我们自己的静态时序分析和功耗分析引擎。第二,建立我们自己的、更先进、更全面的‘标准单元库’,这个库必须是高度抽象和自动化的,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混杂着大量需要人工理解的‘黑盒子’。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改变我们所有人的设计思想。从上到下,彻底信任流程,信任工具。” 周毅的话,在年轻的研究员中引起了强烈的共鸣。他们是科班出身,天然地亲近这种系统化、理论化的现代方法学。戴维斯教授的批评,对他们来说,更像是一种“点醒”。他们渴望用最先进的武器,去打一场最现代的战争。 “我不同意。” 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是老马。 他没有站起来,只是靠在椅背上,看着周毅。 “周毅,你说的这些,我都听不懂。什么‘套扑当’,什么‘姨弟欸’。我就问你一个最简单的问题。”老马伸出一根手指,“你说的那个‘全自动’的工具,它现在在哪儿?是你桌上的电脑里有,还是那个美国人的PPT里有?” 周毅一时语塞:“我们……我们可以开发,可以买……” “开发?要多久?一年?三年?买?找谁买?人家卖给我们最先进的版本吗?”老马的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像一颗石子,砸在周毅的论点上,“我们厂里那套EDA,是陈厂长托了多少关系,花了多少外汇才弄回来的阉割版,这事你不知道?等你把那套‘全自动厨房’置办齐了,人家国宴都办完第三轮了,我们还在这儿画图纸呢?” 他环视了一圈那些年轻人。 “你们觉得我们搞的是‘手工作坊’,觉得土。我告诉你们,‘龙芯一号’里那个ALU,那个寄存器堆,我们几个老家伙,手工调出来的版图,比你们用机器自动生成的,面积小15%,速度快20%。这15%和20%,就是我们用这口‘小锅’,硬生生给你们炒出来的!你们现在吃饱了第一顿,就要砸锅?说这锅太土,不好看?” 老马的话,让会议室的气氛变得更加紧张。支持周毅的年轻人,觉得老马是在倚老卖老,固步自封。而先锋厂的老工程师们,则觉得周毅他们是忘本,是好高骛远。 刚刚在“时钟门控”危机中好不容易弥合起来的团队,再一次,因为理念的冲突,出现了裂痕。 “咳咳,”雷天君眼看气氛不对,又出来打圆场了,“都别激动,都别激动。我们这是内部讨论,不是搞路线斗争嘛。我觉得,周毅和马总工说的,都有道理。”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画了一个极其抽象的图。 “周毅的意思是,我们要造一辆‘全自动驾驶’的汽车。我们只管告诉它去哪里,它自己就能开过去。这当然是未来方向,我举双手赞成!”他画了一个方向盘自己打转的汽车。 “马总工斯的意思是,我们现在没有‘全自动驾驶’的技术,但我们有个‘老司机’。这个老司机,虽然开的是辆手动挡的破车,但他路熟,技术好,闭着眼睛都能从城东开到城西,还能抄近道,省油。”他又在汽车里画了一个小人儿。 “那问题就来了。”雷天君敲了敲白板,“我们是该把老司机开了,然后花大价钱、大时间去研发那个还不存在的‘自动驾驶’系统呢?还是让老司机继续开这辆破车,修修补补,再跑几年?” 他这个比喻,虽然粗糙,却精准地道出了问题的核心。 “我有个想法!”雷天君一拍大腿,脸上露出他那标志性的“大智若愚”的表情,“我们为什么不能,让‘老司机’去教‘自动驾驶’系统开车呢?” 所有人都愣住了。 “你们想啊,”雷天君越说越来劲,“马总工他们,脑子里装的,都是几十年的驾驶经验。哪里有坑,哪里要慢,哪里可以超车,他们最清楚。这些经验,能不能变成一套一套的规则,变成代码,教给那个‘自动驾驶’的电脑?我们不是要取代老司机,而是要把老司机的‘经验’,变成‘算法’!把他们的‘手工作坊’,升级成一个‘经验数据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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