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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半个小时后,新的代码写好了。他们立刻调用综合工具,几分钟后,屏幕上显示出了综合后的门级电路图。 所有人都围了过去。老马更是直接把自己的老花镜戴上,脸几乎贴在了屏幕上。 屏幕上的电路图,和他在纸上画的,虽然布局和走线不同,但核心的逻辑结构,那几个关键的“进位生成”和“进位传递”模块,竟然……一模一样! “嘿!”老马摘下眼镜,揉了揉眼睛,又戴上,仔仔细细看了一遍,忍不住叫出声来,“还真让你们这帮小子给弄出来了!” 他的声音里,充满了惊奇和不可思议。他感觉自己就像一个传授独门剑法的武林宗师,本以为徒弟只会比划个样子,没想到徒弟竟然用一种他看不懂的“内功心法”,把剑招的精髓,分毫不差地复制了出来。 周毅和组员们,激动得脸都红了。这不仅仅是一次技术上的成功,更是一种思想上的贯通。他们第一次,感受到了深入底层、掌控结构的乐趣。 “这只是第一步。”林秋的声音很平静,但谁都听得出他话里的兴奋,“我们现在有了一个经过优化的、结构化的4位加法器模块。下一步,我们用这个模块,像搭积木一样,去搭建一个16位的加法器,再去搭一个32位的加法器。我们把马总工的‘智慧’,封装成了一个可以复用的‘标准零件’。” 这个想法,像一道闪电,击中了在场的所有人。 老马看着屏幕上那个小小的4位加法器电路图,眼神变得异常明亮。他好像明白了林秋说的那个“中央厨房”是什么意思。他不需要去炒三十二道菜,他只需要把最关键的一道“高汤”的配方定下来,剩下的,就可以交给流水线,去组合,去量产。 接下来的日子,办公室里的气氛焕然一新。争吵声少了,讨论声多了。老马不再执着于画完整的电路图,而是专注于拆解和优化关键路径上的核心逻辑,然后用最朴素的语言,教会周毅他们背后的原理。 周毅他们,则像一块块贪婪的海绵,疯狂吸收着这些来自实践一线的宝贵养分。他们的代码风格,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不再是飘在云端的行为描述,而是充满了对底层硬件结构的深刻理解。他们学会了用代码去“画”电路。 雷天君看着这番热火朝天的景象,心里痒痒的,总想搞点事情。他看到团队把这些优化过的模块,都统一命名为`Pioneer_xxx`,比如`Pioneer_Adder_4bit`。他眼珠一转,跑去找陈功。 “陈厂长,我有个建议!”雷天君神秘兮兮地说,“我们应该给这个成果,起个响亮的名字!这可是咱们龙芯和先锋两个单位智慧的结晶,是新方法和老经验结合的典范!就叫‘先锋标准单元库’,多气派!” 陈功一听,也觉得有道理。这事要是宣传出去,也是厂里的一个大成绩。 于是,雷天君兴冲冲地找人连夜赶制了一条巨大的红色横幅,上面写着“热烈庆祝‘先锋标准单元库’胜利诞生!”,第二天一早就挂在了办公室门口。他还买了一大盘鞭炮,准备在楼下放了,庆祝一下。 结果,他刚把鞭炮摆好,就被老马拎着耳朵揪了回来。 “雷部长!你是不是闲得慌!”老马吹胡子瞪眼,“我们这儿正算时序呢,你这一放炮,把思路都给我炸没了!赶紧把那破横幅也给我摘了,花里胡哨的,看着心烦!有这钱,不如去厨房说一声,中午给我们加个红烧狮子头!” 雷天君被训得灰头土脸,只好让后勤把横幅收了,自己则灰溜溜地跑去厨房“传达指示”。办公室里,龙芯和先锋的工程师们,看着这一幕,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一个月后,全新的“方案C”出炉了。 还是那个测试房间,还是那些人。当吴佳栋把新的比特流文件下载到FPGA,开始测试频率时,所有人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30MHz……40MHz……45MHz…… 逻辑分析仪上的波形,依然稳定如山。 “48MHz!”吴佳栋报出最终的稳定频率,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虽然比老马纯手工的50MHz差了一点点,但已经远远超过了最初的32MHz。 “面积呢?”林秋问。 “面积,是最初综合方案的1.3倍。功耗,只高了20%。”吴佳栋的回答,掷地有声。 这是一个近乎完美的答案。 房间里,先锋和龙芯的工程师们,再也分不清彼此,他们相互拥抱,击掌,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老马看着欢呼的年轻人,又看了看站在人群外的林秋,他摘下眼镜,用手背擦了擦有些湿润的眼角。他知道,一个属于他们自己的,崭新的时代,在今天,真正开始了。 “龙芯一号”的设计,从此驶入了快车道。 “先锋标准单元库”成了一个活的宝库。老马和他的团队,就像一群经验丰富的军火匠,不断地将他们在寄存器堆、乘法器、甚至复杂的状态机设计上的毕生绝学,锻造成一个个标准化的“零件”,存入库中。 而周毅带领的年轻团队,则像是装备了先进武器的士兵。他们在设计CPU的其他部分时,可以自由地在“自动化生成”和“调用标准零件”之间切换。对于那些性能不敏感的控制逻辑,他们放心大胆地使用高层级的行为描述,让EDA工具去完成繁琐的工作;而对于那些处于关键路径上的核心单元,他们则像调用函数一样,直接实例化“先锋库”里那些经过千锤百炼的优化模块。 整个设计流程,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平衡。既有自动化带来的高效率和全局观,又有人脑智慧带来的极致性能。 林秋所设想的“吃自己的狗粮”计划,也进入了最关键的阶段。 远在首都的龙芯研发中心,王浩他们负责的EDA后端团队,几乎每天都会收到来自上海的“炮火支援”。那些不再是“我不信你”之类的抱怨,而是具体到令人头皮发麻的技术问题。 “王浩,你们那个静态时序分析工具,算出来的延迟,跟我们用Spice仿真的结果,差了15%!尤其是在计算‘Pioneer_Adder_32bit’这个模块的时候,误差最大。查一下你们的延时模型,是不是没有考虑亚微米工艺下的电压摆率(SlewRate)效应?”这是吴佳栋发来的邮件,一针见血。 “林学长,布线器又出问题了!”王浩在电话里叫苦不迭,“我们昨天半夜跑完一次全芯片布线,版图看着挺漂亮。结果今天马总工一看,脸都绿了。他说我们把时钟树的主干线,跟高速的数据总线,并行走了整整500微米!他说这在线间距小于1微米的情况下,跟把炸药和雷管放一个口袋里没区别,串扰噪声肯定超标!他问我们,布线器难道是瞎子吗?” 电话那头的林秋,听着这些“坏消息”,心情却越来越好。 “瞎子?这个比喻很形象。”林秋笑了,“这说明我们的工具,还缺少一双能‘看见’电磁场的眼睛。王浩,这不就是我们‘场论’布局布线算法,最好的应用场景吗?用户的痛点,就是我们产品的卖点。马上成立一个‘串扰分析’的专项攻关,把吴老师之前给你们的耦合电容模型加进去。我们的目标,不仅是把线连上,而是要‘干净地’把线连上。” “明白!”王浩的斗志又被点燃了。 一场横跨京沪两地,连接芯片设计与工具开发的协同作战,全面展开。上海的设计团队,像最挑剔的“用户”,不断地从真实的、复杂的“龙芯一号”项目中,挖掘出EDA工具的各种缺陷和不足。北京的研发团队,则像一个反应神速的“供应商”,快速迭代,修复bug,增加新功能,再把更新后的软件,立刻空运到上海的战场上。 “场论”这个最初听起来有些虚无缥缈的理论,在这一次次的“找茬”和“修复”中,被逐渐填充了血肉。它不再是一篇论文,一个算法,而是变成了一行行可以解决实际问题的代码,一个个可以量化串扰、分析功耗、优化时序的具体功能。 两个月后,在经历了无数个不眠之夜后,“龙芯一号”的完整设计,在逻辑层面,终于完成了。 在仿真环境中,它成功地执行了第一条指令,正确地读写了虚拟内存,并最终在模拟的终端上,打印出了那句程序员世界里最神圣的话——“Hello, World!”。 当那串字符出现在屏幕上时,整个办公室都沸腾了。陈功厂长激动地抱着雷天君,两个半百的男人,像孩子一样又蹦又跳。老马默默地转过身,用粗糙的手掌擦去眼角的泪。周毅和他的伙伴们,则把一个年轻的龙芯研究员高高地抛向空中。 这是属于他们所有人的胜利。 然而,狂欢的喜悦并没有持续太久。一个更可怕的“幽灵”,悄无声息地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吴佳栋带领的物理验证小组,在使用北京团队最新开发的“功耗分析工具”,对整个芯片设计进行仿真时,得到了一张触目惊心的“热力图”。 图上,大部分区域是代表低功耗的蓝色和绿色,但在几个核心区域,比如指令解码单元和ALU所在的执行单元,却呈现出大片刺眼的红色,甚至在最核心处,是代表着极度危险的暗红色。 “这是什么意思?”陈功看着这张花花绿绿的图,有些不解。 吴佳栋的脸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他指着那几块暗红色的“热点”区域,声音发沉:“意思就是,如果我们按照这个设计去流片,芯片在全速运行时,这几个地方的温度,会急剧升高,远远超过芯片材料能承受的安全阈值。轻则导致逻辑错误,运行不稳定;重则……芯片会因为过热,直接烧毁。” “烧……烧毁?”陈功的声音都变了调。这个词,对于一个半导体厂的厂长来说,是天底下最恐怖的词汇。 办公室里刚刚还热烈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怎么会这样?”老马凑过来,扶着眼镜仔细看那张图,“我们以前做的电路,从来没考虑过什么热不热的问题,不也好好的吗?” “此一时,彼一时了。”吴佳栋叹了口气,“马总工,我们以前的工艺,线宽都在微米以上,晶体管又大又慢,功耗像个小火苗,散散热就过去了。现在是0.8微米,我们在指甲盖那么大的地方,集成了上百万个晶体管,时钟频率跑到了近50MHz。这就好比,我们把一个炼钢厂的锅炉,硬塞进了一个小火柴盒里。它不发烧,那才是怪事!” “这……”老马彻底愣住了。他又一次感受到了那种熟悉的无力感。自己引以为傲的经验,在新的技术尺度面前,又一次失效了。 问题被摆在了所有人面前。一个设计上完美,但实际上会“发高烧”的CPU,等于一堆废品。距离他们三个月流片的目标,只剩下最后几周,时间已经不允许他们推倒重来。 “能不能……把频率降下来跑?”一个年轻工程师小声提议。 “降到多少?30MHz?20MHz?”周毅立刻反驳,“那我们这几个月的性能优化,不是白费力气了?我们费了那么大劲,造了台法拉利,结果为了不让发动机过热,只能当拖拉机开,这谁受得了?” 雷天君在一旁急得团团转,技术上的事他插不上嘴,只能一个劲地问:“那怎么办?那怎么办啊?总不能真的看着它烧了吧?这要是传出去,说我们龙芯团队设计的芯片,是个‘喷火龙’,我的老脸往哪儿搁!” 会议室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良久,老马开口了,声音嘶哑:“唯一的办法,就是重新做物理设计。把发热大的模块,在版图上打散,均匀地分布在芯片各个角落,别让热量集中。这活儿,得靠人手工调。但工作量太大了,没有两三个月,根本下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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