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天君把“先锋半导体”的请求，当成一个天大的好消息，在办公室里手舞足蹈地宣布了。他以为会收获一片欢呼，结果却是一片死寂。 吴佳栋第一个皱起了眉，镜片后的眼神里写满了疑虑。张教授端着茶杯，轻轻吹着浮沫，没有说话，但紧锁的眉头已经表明了态度。就连刚刚在“三大计划”中被委以重任的周毅等人，也都面面相觑，脸上的兴奋劲儿瞬间消散。 “怎么了这是？”雷天君的笑容僵在脸上，“沪市的龙头老大，全国最好的生产线，主动上门求合作，请我们当总设计师，设计咱们自己的CPU！这是多大的荣耀？你们怎么一个个跟霜打了的茄子似的？” 吴佳栋推了推眼镜，斟酌着开口：“雷部长，这不是荣耀，这是个……天坑。” “天坑？老吴你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我们是做铁锹的，现在人家让我们用这把铁锹，直接去挖一座金山。”吴佳D栋的声音有些发沉，“我们懂怎么把铁锹做得更锋利，更省力，但我们从来没有完整地挖过一座山。EDA软件和芯片设计，是两个完全不同的领域。前者是方法论，是工具；后者是工程实践，是艺术。我们团队，没有一个人，有完整的、先进的CPU设计流程经验。” 张教授也放下了茶杯，叹了口气：“佳栋说得对。我们手里有太阳公司给的SPARC架构资料，这好比一本绝世武功的秘籍。但秘籍上只画了招式，没教你怎么修炼内功。从RTL代码，到逻辑综合，到时序分析，再到物理版图，最后到流片验证……这里面每一步，都有无数个坑。一步走错，几百万上千万的流片费用，就打了水漂。这个责任，我们担不起。”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从云端跌落谷底。雷天君脸上的红光也褪了下去，他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终于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以为是手到擒来的功劳，在真正的专家眼里，却是一块烫手的山芋。 “那……那怎么办？”雷天君有些结巴了，“人家厂长在电话里，就差给我跪下了。我总不能跟他说，我们不行，我们干不了吧？这传出去，我们龙芯软件部的脸往哪儿搁？” “这不是脸面的问题。”吴佳栋严肃地纠正他，“这是科学态度的问题。不懂，就是不懂。不能拿国家的项目，去满足我们自己的虚荣心。” 就在众人一筹莫展之际，一直沉默的林秋，终于开口了。 “老吴，张教授，你们说的都对。”他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我们确实没有经验，这个项目也确实是个天坑。但是，这个坑，我们必须跳。”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他身上。 “为什么？”吴佳栋问。 “因为我们做的，是EDA。”林秋走到白板前，拿起笔，“我们之前做的‘场论布局’，为什么能成功？因为我们找到了问题的本质。但布局之后呢？是布线，是时序。我们想做全流程整合，想用‘场论’的思想，去改造每一个环节。可如果我们自己，都没有被这些环节折磨得死去活来，我们怎么可能设计出真正好用的工具？” 他在白板上画了一个圆，中间写上“EDA”，旁边写上“Design”。然后，他用笔在两者之间，画了一个双向的箭头。 “我们不能只当一个卖铁锹的。我们必须亲自去挖矿，去感受哪里的土最硬，哪里的石头最硌手。我们必须把自己逼到绝路，才能知道我们的工具，到底缺了什么。‘先锋’这个项目，对我们来说，不是一个设计任务，而是一个最佳的‘测试场’。我们设计的CPU，就是我们未来EDA全流程产品的第一个‘用户’，也是最挑剔的那个‘用户’。” “这叫‘吃自己的狗粮’（Dogfooding）。”林秋用了一个从太阳公司那边学来的词，“只有自己敢吃，并且吃得香，你才有资格卖给别人。” 这番话，让吴佳栋和张教授陷入了沉思。他们之前考虑的，是项目的成败风险。而林秋考虑的，却是如何利用这个项目，来反哺和加速他们EDA工具的研发。这个思路，又一次超越了他们的认知。 “可风险还是太大了。”张教授依然忧心忡忡，“万一失败了……” “失败了，我们也得到了一套全世界独一无二的，基于0.8微米工艺的，包含各种血泪教训的测试案例集。这对于我们开发下一代EDA工具，是无价之宝。”林秋的语气不容置疑，“而且，谁说我们一定会失败？” 他环视众人，目光里重新燃起了火焰：“我们有最先进的理论，我们有太阳公司开放的架构和工艺库，我们还有全国最好的生产线。我们缺的，只是经验。而经验，恰恰是‘先锋’半导体厂最不缺的。他们缺的，是先进的方法和视野。” “所以，这不是我们帮他们，而是我们和他们，互相帮助，共同完成一件事。”林秋看向雷天君，“雷部长，你现在就回复‘先锋’。合作可以，但我们不是去当‘总设计师’的救世主。我们要成立一个‘联合设计团队’。他们出人，出产线经验，出制造资源。我们出人，出理论，出设计方法。我们的人，要和他们的人，坐在一间办公室里，吃一锅饭，为一个目标努力。” “另外，”林秋顿了顿，补充道，“这个CPU的名字，现在就可以定下来。就叫‘龙芯一号’。” “龙芯一号”。 这四个字，像一道电流，瞬间击中了在场每个人的心脏。它不再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代号，而是一个即将启动的，承载着无数人期望的，具体的项目。 雷天君激动得一拍大腿：“好！就叫‘龙芯一号’！我这就去回电话！联合团队！说得好！妈的，听着就提气！” 他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办公室里，剩下的几个人，脸上依然带着凝重，但眼神深处，却多了一丝被点燃的火苗。 然而，问题并没有这么简单。 当天晚上，林秋、吴佳栋和张教授三个人，在李副院长的办公室里，开了一个小会。 “沪市那边，我已经通过部里打了招呼，他们对‘联合团队’的提议，非常欢迎。”李副院长先通报了进展，然后话锋一转，“但是，小林，你真的想好了吗？我听老吴和老张说了，这里面的难度，不亚于再搞一次‘场论’的从零到一。” “院长，我想好了。”林秋点头。 “好。”李副院长不再劝了，他了解林秋的性格，“既然决定要干，那就要考虑最实际的问题。人，从哪儿来？” 他一针见血地指出了要害。 “我们软件部这边，周毅他们要搞全流程整合，吴老师这边要牵头硬件加速卡，还要分出一部分精力去应付太阳公司的联合实验室。我们已经没有多余的人手，去支撑一个完整的CPU设计团队了。”吴佳栋说出了自己的担忧，“CPU设计，需要前端设计、功能验证、后端设计、物理验证……每一个岗位，都需要专门的人才。我们都是一群写软件的，去干物理验证的活儿，那不是开玩笑嘛。” “‘先锋’那边有人。”林秋说。 “他们的人，我大概了解。”张教授摇了摇头，“都是从老旧的生产线上，用最原始的‘版图绘制’方法，一路摸爬滚打过来的。让他们设计一些简单的逻辑电路还行，你让他们用硬件描述语言（HDL）去写一个32位的处理器，还要考虑时序收敛，他们恐怕连听都没听过。” 这是一个死结。龙芯团队有理论没经验，先锋团队有经验没理论。两边的人，像是说着不同语言的工匠，很难捏合到一起。 办公室里又一次陷入了沉默。 良久，林秋抬起头，看着李副院长：“院长，我想亲自去一趟沪市。” “去沪市？” “对。”林秋的眼神很平静，“纸上谈兵解决不了问题。我要去看看他们的人，看看他们的产线，看看他们到底在用什么方法工作。我要找到一种，能让我们双方都听得懂的‘语言’。而且，第一批核心团队的组建，我必须亲自来抓。我要把最合适的人，放在最合适的位置上。” 李副院长看着眼前这个年轻人。从发布会上的舌战群儒，到面对A.H.时的从容不迫，再到如今主动请缨去啃最硬的骨头。他似乎永远不知道什么叫“退缩”。 “行。”李副院长站起身，走到林秋身边，重重地拍了拍他的肩膀，“我给你派两个人。老吴，你跟他一起去。你是半导体物理科班出身，技术上能帮他把关。雷天君，你也跟着去。你别管技术，你就负责跟对方的领导拉关系，喝酒，套近乎，把后勤保障、人员协调这些乱七八糟的事，都给我办得妥妥帖帖。让林秋能安心搞技术。” “好嘞！保证完成任务！”门外偷听的雷天君，直接推门进来，立正敬礼，像个领了军令的将军。 吴佳栋也点了点头，眼神复杂。他既为这个项目的巨大挑战而忧虑，又为能亲身参与这样一场开创性的事业，而感到一丝隐秘的兴奋。 就这样，三天后，一架飞往沪市的运-7飞机，在虹桥机场缓缓降落。走出机舱的林秋，感受着南方初冬那股湿冷的空气，他知道，一场比“场论”风暴更艰难，也更伟大的战役，已经打响了。 先锋半导体厂坐落在沪市郊区的一片广阔土地上。巨大的厂区，一半是灰扑扑的苏式老厂房，红砖墙上还刷着“独立自主，自力更生”的褪色标语；另一半，则是一栋崭新的，被玻璃幕墙包裹着的现代化建筑，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光。新旧两片区域，被一条马路隔开，仿佛两个截然不同的时代，在此处交汇。 那栋新建筑，就是先锋厂耗费巨资，从欧洲引进的0.8微米生产线的所在地。 厂长陈功，亲自在厂门口迎接。他是个五十岁上下的中年人，头发花白，皮肤黝黑，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他紧紧握住林秋的手，仿佛握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林总师！可把您给盼来了！”陈功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他喊的是“总师”，一个在他们这个系统里，代表着最高技术权威的称谓。 林秋有些不适应，笑了笑：“陈厂长，别这么叫，叫我小林就行。我们是来学习的。” “哎，不敢当，不敢当！”陈功连连摆手，又热情地跟吴佳栋和雷天君握手。雷天君最擅长这个，三言两语就跟陈功称兄道弟起来，气氛顿时热络了不少。 简单的寒暄后，陈功带着他们，走进了会议室。屋里已经坐了七八个人，都是先锋厂技术部门的骨干。为首的是一个年纪和陈功相仿，但神情要严肃得多的老人，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作服，胸口的口袋里插着两支笔，眼神锐利，正一言不发地打量着林秋。 “这位是我们厂的总工程师，马学望，我们都叫他老马。”陈功介绍道，“这位，就是龙芯研发中心的林秋同志。” 林秋主动伸出手：“马总工，您好。” 老马站起身，不咸不淡地和他握了握：“你好。” 会议一开始，气氛还算融洽。陈功慷慨激昂地讲述了先锋厂的困境和期望，表达了对这次合作的无限憧憬。雷天君也发挥他政工干部的特长，从国家战略的高度，阐述了“龙芯一号”项目的重大意义。 但当议题进入技术层面时，问题就来了。 林秋按照之前的设想，提出了成立“联合设计团队”，采用“Top-down”的设计方法，使用硬件描述语言进行开发，并由龙芯团队主导方法论和架构设计的方案。 话音刚落，老马就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每个人的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