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5章
林秋的话,清晰,透彻,充满了强大的逻辑力量。
那位副部长听完,沉默了良久。他转头,对身边的其他几位领导说:“我好像有点明白,这小子说的那个‘生态’,是什么意思了。”
他看着林秋,眼神里流露出一丝欣赏。
“把一个技术优势,变成一个商业模式,再把一个商业模式,变成一个国际合作的平台。年轻人,你的脑子,不像是个搞技术的。”
林秋笑了笑:“报告首长,我们搞技术的,最终目的,也是为了解决问题。技术问题,商业问题,有时候,是同一个问题。”
那天的会议,开到了很晚。
一个星期后,一份红头文件,下发到了龙芯研发中心。
文件里,不但完全肯定了“开源”的战略决策,还正式批准了“EDA全流程整合”、“硬件加速”和“人才生态”三大计划。同时,批准龙芯中心,与太阳公司,正式开启合作谈判。
那场由“开源”引发的内部风波,在这份价值百万美元的合同面前,烟消云散。
办公室里,雷天君拿着那份红头文件,翻来覆去地看,最后,一拍大腿,冲着吴佳栋喊道:“老吴,看见没?一百万!美金!林秋这小子,不光会写代码,他还会印钱啊!”
吴佳栋看着窗外,那片空地上,已经有勘探队在打桩了。他知道,属于他们的,一个全新的,更广阔的时代,终于要开始了。
而林秋,则站在那块写满了名字的功勋白板前,久久不语。
他知道,冠冕已经戴上。
从今往后,他肩上扛着的,将不仅仅是一个团队的荣辱,更是一个国家,在核心技术领域,追赶和超越的希望。
这顶冠冕,光芒万丈,也重如泰山。
麻省理工学院,斯塔塔中心。
这座由后现代主义建筑大师弗兰克·盖里设计的,造型奇特、扭曲的大楼,本身就是对传统和规则的挑战。而在它的一间办公室里,A.H.已经整整三天没有离开过。
他面前的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地铺满了代码和公式。那正是“场论布局2.0”的开源代码。
亚当·哈里森推门进来的时候,闻到的是一股浓烈的,咖啡和冷披萨混合的味道。他皱了皱眉,看着A.H.那头本就有些凌乱的金发,此刻更是像一个鸟窝。
“A.H.,董事会那边已经通过了决议。”哈里森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疲惫和屈辱,“我们将公开发表声明,拥抱‘场论布局’的开源生态,并逐步将我们的商业软件,迁移到这个新的技术框架上。”
这无异于公开宣布,他们这家以技术领先为傲的公司,已经沦为了别人的追随者。公司的股价,在经历了几天的暴跌后,因为这个“顺应潮流”的声明,勉强稳住了阵脚。
A.H.没有任何反应,他的眼睛,像被磁石吸住一样,死死地盯着屏幕上的一段迭代函数。
“你听到了吗?”哈里森有些恼火,“我们输了!我们现在要做的,是想办法利用这个开源的东西,去稳住我们的客户,去赚点辛苦钱!而不是把自己关在这里,像个书呆子一样研究对手的论文!”
“你不懂。”A.H.终于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不懂这东西有多美。”
“美?”哈里森感觉自己的血压在升高。
“他不是在做优化,他是在模拟‘创世’。”A.H.伸出手指,在屏幕上滑动,“你看这里,这个非线性调整的参数,它不是一个固定的值,它和整个系统的‘熵’相关联。当系统混乱时,它会施加一个强力的约束,像一只上帝之手,把混乱的星云,强行塑造成星系。而当系统趋于有序,它又会放开约束,允许局部出现一些随机的‘扰动’,去寻找可能存在的,更优的结构。这……这简直就是宇宙演化的模拟。”
哈里森听得云里雾里,他只关心商业。“所以呢?这能帮我们赚回损失的几千万市值吗?”
“它比市值更重要。”A.H.转过头,冰蓝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没有了那种熟悉的傲慢,而是一种近乎狂热的求知欲。“他打开了一扇门,哈里森。一扇通往全新物理学和计算机科学交叉领域的门。我之前以为,这只是一种工程上的技巧。现在我发现,我错了。这背后,可能隐藏着一种我们尚未理解的,关于信息和能量如何自组织形成复杂结构的,普适性规律。”
他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在狭小的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他用‘围棋’来比喻,这不仅仅是个比喻!围棋的本质是什么?是在有限的空间里,对‘气’和‘势’的争夺。而芯片布局,也是在有限的硅片上,对‘空间’和‘时序’的争夺。这两者在数学的抽象层面,可能是同构的!他找到了连接这两个世界的桥梁!”
哈里森呆呆地看着他,感觉眼前的A.H.,变得有些陌生。他不再是那个精于计算,永远追求胜利的商业伙伴,而更像一个发现了新大陆,欣喜若狂的哥伦布。
A.H.停下脚步,目光重新落回屏幕。“他叫我们去‘打劫’,但他自己,却已经跳出了‘劫争’的层次。他没有去追求局部的最优,他在追求全局的‘和谐’。我输得不冤。”
这是A.H.第一次,亲口承认自己的失败。
哈里森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就在这时,A.H.的电脑发出提示音,一封来自《科学》杂志编辑菲利普·安德森的群发邮件,弹了出来。
邮件标题是:《祝贺与展望:关于一文的后续》。
菲利普在邮件里,首先再次祝贺了龙芯团队的论文被正式接收和即将发表,然后,他用一种兴奋的笔调,提到了太阳公司与龙芯中心达成合作意向的新闻。
“……这证明了,真正的基础科学突破,能以我们无法想象的速度,转化为巨大的技术和商业价值。这也正是《科学》杂志一直以来所倡导的。作为这篇论文的两位关键审稿人,我个人非常期待,看到米德教授和A.H.博士,能就此事,发表你们的看法。”
哈里森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这封邮件,简直就是公开处刑。菲利普·安德森这个老狐狸,是在逼着A.H.出来,为胜利者,献上赞歌。
“别理他!”哈里森脱口而出。
然而,A.H.却坐回了电脑前,手指在键盘上飞舞,开始回复邮件。
他没有写任何客套话,也没有对自己之前的“炼金术”言论表示任何尴尬。他写道:
“林秋博士的工作,其意义已经超越了EDA本身。他为我们揭示了一种可能性——那些在NP-Hard问题面前显得束手无策的传统算法,或许都可以从物理学的自组织理论中,找到新的灵感。太阳公司的投资,证明了工业界已经看到了这种前景。但我个人认为,他们看到的,还仅仅是冰山一角。”
“‘场论布局2.0’最核心的贡献,不是那个迭代公式,而是‘场函数本身可以被动态演化’这一思想。这个思想,可以被应用到任何一个,存在‘全局约束’和‘局部寻优’矛盾的领域。比如,蛋白质折叠,药物分子设计,甚至,金融市场建模。”
“我目前的研究重点,将不再是EDA。我会尝试,将‘场论’的思想,应用到‘蛋白质结构预测’这一经典难题上。我有一种预感,我们或许能找到一条,绕开巨量计算,直达能量最低态的捷径。如果成功,那将是比解决芯片布局,更有意义的突破。”
“最后,我感谢林秋博士。他不仅让我看到了自己的局限,更让我看到了一个更广阔的,值得我们所有人去探索的新世界。”
邮件发出。
哈里森看着这封回信,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终于明白了A.H.想做什么。
他没有去赞美胜利者,也没有沉浸在失败的痛苦里。他以一个被启发者的姿态,在所有人的面前,宣布他将把林秋开创的这门“武功”,带到一个全新的,更宏大,也更受人尊敬的战场上去。
他巧妙地,把自己从一个“失败的竞争者”,塑造成了一个“高瞻远瞩的开拓者”。他承认了林秋的领先,但又暗示,自己将要去征服一片比林秋脚下更广阔的土地。
这是一种何等高明的,属于顶尖智者的,حفظ颜面的方式。
“A.H.……”哈里森喃喃自语,“你真是个……怪物。”
A.H.没有理他,他打开了一个新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叫“Protein Folding”。
……
与此同时,龙芯研发中心,那场关于“太阳合同”的内部风波,已经平息。但一场新的,幸福的烦恼,却接踵而至。
“林总,这是硬件部那边递过来的申请,他们想借调我们组最会写并行代码的小王,去参与‘硬件加速卡’的项目。”
“林学长,清华大学的老师又来电话了,问我们暑期学校的讲师名单定下来没有,他们好安排宣传。”
“老吴,你那个‘全流程整合’的布线小组,人还够不够?不够我再给你招!”
雷天君现在彻底成了软件部的大管家,每天拿着个小本子,在办公室里跑来跑去,协调着各个新成立的项目组的人员和资源。整个软件部,像一个被注入了强劲燃料的引擎,以惊人的效率,高速运转起来。
而林秋,则作为与太阳公司谈判的技术负责人,陷入了连轴转的跨国会议中。
会议室里,巨大的屏幕上,是太阳公司首席科学家比尔·乔伊(Bill Joy)和他带领的专家团队。比尔·乔伊,这位伯克利大学的天才,BSD系统的主要开发者,vi编辑器的作者,此刻正一脸兴奋地,通过视频,与林秋讨论着技术细节。
“林,我们分析了你的2.0代码,我们认为,它的核心瓶颈,在于那个计算‘系统熵’的全局函数。每一次迭代,都需要对整个系统进行一次扫描。我们是否可以考虑,用一种局部的,近似的计算,来取代它?”比尔·乔伊在共享的电子白板上,飞快地写下了一串数学推导。
林秋看着他的推导,点了点头:“比尔,你的想法很好。这确实能提升速度。但它会牺牲一部分的‘全局视野’,可能会让算法,在某些极端复杂的电路上,陷入局部最优解。”
“是的,这是一个权衡。”比尔·乔伊毫不讳言,“但在商业应用中,99%的场景,我们更需要速度,而不是那1%的极致完美。我们甚至可以设计一个‘开关’,在常规模式下,使用近似计算,而在‘最终优化’阶段,再切换回全局计算。”
“这个想法不错。”林秋的眼睛一亮,“我们可以把这个‘开关’,作为一个可调节的参数,开放给用户。”
这样的讨论,每天都在发生。
吴佳栋和周毅,作为核心成员,也参与了其中。他们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与世界顶级的工业界研发团队,进行平等的,高强度的思想碰撞。他们发现,对方在工程实践上的经验,对商业需求的理解,以及那种极致的实用主义精神,都是他们过去在象牙塔里,从未接触过的。
这不仅仅是一场技术合作。这更是一场,深刻的,相互的学习和洗礼。
这天下午,一场漫长的技术会议刚刚结束。林秋疲惫地靠在椅子上,揉着太阳穴。
雷天君端着一杯浓茶走了进来。
“又开了一下午?”
“嗯。”
“跟这帮老外打交道,累吧?”雷天君把茶杯递给他,“一个个猴精猴精的,生怕我们藏着掖着。”
林秋笑了笑:“他们不是怕我们藏着,他们是怕我们想得不够快。比尔·J是个天才,他的思维,像闪电一样。”
“再快有你快?”雷天君不屑地撇撇嘴,“对了,跟你说个事儿。刚才,我接了个电话,是咱们自己人。”
“谁?”
“沪市那边,‘先锋’半导体厂的。”雷天君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他们也想跟我们合作。”
“先锋”半导体,是国内资格最老,规模最大的芯片制造厂。
“他们想合作什么?”林秋有些意外。他们是做EDA软件的,和制造厂,似乎没有直接的业务联系。
“他们说,他们最近从欧洲引进了一条新的生产线,工艺……好像是叫什么0.8微米。”雷天君努力回忆着电话里的词,“说是国内最先进的了。他们想……想请我们,帮他们设计一颗芯片,在这条新产线上,跑通。”
林秋愣住了。
“让我们设计芯片?我们是做设计工具的,不是做芯片设计的。”
“我就是这么跟他们说的。”雷天君一摊手,“但他们厂长态度特别诚恳,说他们自己也养了一帮设计人员,但水平……你也知道。他们听说我们现在是全国最懂芯片设计的团队,而且还有了太阳公司那边最先进的架构资料。他们希望,我们能帮他们一把,设计一颗,真正意义上的,我们中国人自己的,能拿得出手的通用CPU。”
“他们说,钱不是问题。他们要的,就是这口气。”雷天君的语气,也变得有些激动,“林秋,那厂长在电话里,都快哭了。他说,他们守着国内最好的生产线,却只能给国外代工一些低端的逻辑芯片,或者生产一些自己设计的,性能比人家落后好几代的淘汰货。他不甘心。”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林秋的脑海里,浮现出李副院长那张充满期望的脸,浮现出部委领导那句“核心技术自主可控”的嘱托,也浮现出A.H.在邮件里写下的那句——“去征服一片比EDA更广阔的土地”。
他忽然明白了。
开源,合作,发论文,定标准……这一切,都只是“术”。
而真正的“道”,从始至终,只有一个。
那就是,造出一颗强大的,跳动着的,真正属于中国人自己的——
“龙芯”。
他看着雷天君,缓缓地,点了点头。
“告诉他们,这个活,我们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