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章
而林秋,看着那个灰色的头像,眼神却变得有些复杂。
他知道,A.H.是真的明白了。
一个能从“哲学”两个字,反推出背后所有数学逻辑的人,他的可怕,远超所有人的想象。
今天,他输了。但林秋有一种预感,下一次,当A.H.再出现时,他带来的,将不再是“术”的跟进,而是“道”的挑战。
这场战争,还远远没有结束。
庆功的喧嚣过后,龙芯研发中心迅速回归了正轨,但一种全新的氛围,开始在空气中弥漫。
软件部的研究员们,走路的姿势都和以前不一样了。他们的脸上,少了几分埋头苦干的沉闷,多了几分发自内心的骄傲。午休时,他们不再扎堆讨论技术难题,而是兴致勃勃地刷新着国外的技术论坛和新闻网站,看着自己亲手缔造的“场论风暴”,席卷全球。
“快看!斯坦福大学成立了‘场论布局’研究小组!”
“欧洲那个最大的半导体设备公司,宣布他们下一代产品将全面兼容‘LXB-1.0’标准!”
“日本那边更夸张,东京大学的一个教授,直接把他整个实验室的研究方向,都转向了我们这个领域!”
每一条消息,都像一针兴奋剂,让这群年轻人的虚荣心和成就感,得到极大的满足。他们第一次真切地感受到,自己敲下的每一行代码,不仅仅是在完成一个项目,更是在引领一个时代。
然而,林秋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冷静。
他把周毅和几个核心骨干叫到会议室,开了一个闭门会议。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后2.0时代,我们做什么?”
“开源,让我们赢得了声望和标准主导权。但这扇门一旦打开,就再也关不上了。”林秋在白板上画了一个时间轴,“我估计,半年之内,就会出现第一个,性能接近甚至在某些特定场景下超越2.0版本的模仿者。一年之内,这种模仿者,会像雨后春笋一样,遍地都是。”
“我们的领先,是有时间窗口的。我们必须在这个窗口期内,建立起真正的,不可逾越的护城河。”
周毅扶了扶眼镜:“林学长,你的意思是……3.0版本?”
“不。”林秋摇了摇头,“单纯的版本升级,已经没有意义了。就像雷部长那个比喻,我们已经扔掉了内燃机。现在,我们不能只满足于造一台更好的电动机。我们要做的,是建立整个电网,和所有的充电桩。”
他在白板上,写下了三个词:
1.**EDA全流程整合**
2.**硬件加速**
3.**人才生态**
“第一,‘场论’的思想,绝不仅仅能用于布局。布线(Routing)、时钟树综合(CTS)、功耗分析(Power Analysis)……EDA的每一个环节,本质上都是一个大规模的组合优化问题。我要你们,立刻成立三个预研小组,把‘场论’这把锤子,给我砸向每一个环节。我们的目标,不是做出一个最强的单点工具,而是要打造出世界上第一个,基于统一理论框架的,全流程EDA解决方案。”
“第二,算法再快,也是跑在别人的硬件上。我们的‘场论’算法,有非常鲜明的计算特征,大量的并行浮点运算。这简直是为专用的计算芯片量身定做的。我要吴佳栋老师,牵头一个小组,和硬件部那边合作,开始论证,为我们的‘场论’算法,设计一颗专用的‘硬件加速卡’的可行性。软件的优势,最终要用硬件来固化。当我们的算法,跑在我们自己的芯片上,那种速度,将是任何通用CPU都无法比拟的。”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林秋的目光,扫过每一个人,“我们要把龙芯研发中心,变成‘场论’这门新显学的‘麦加’。我们要办暑期学校,办开发者大会,我们要和国内最好的大学合作,开设课程,联合培养博士生。我们要让全国最聪明的脑袋,都以能进入我们这个团队为荣。A.H.只有一个,但中国,有无数个聪明的年轻人。我要把他们,都变成我们的人。”
三个宏大而清晰的目标,像三幅画卷,在众人面前徐徐展开。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被林秋描绘的蓝图,震撼得说不出话来。
如果说,之前的胜利,是一场漂亮的战役。那么现在,林秋要发动的,是一场关乎国运的,持久的,全面的战争。
然而,就在团队内部摩拳擦掌,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一场不大不小的风波,却从研发中心的顶层,悄然刮起。
起因是一份来自上级部委的内部通报。
通报里,一方面高度赞扬了龙芯团队取得的“历史性突破”,另一方面,却用一种相对审慎的措出,对“核心技术完全开源”这一决策,提出了“商榷”。通报要求龙芯中心,尽快提交一份详细的报告,论证开源的“利弊得失”,以及如何保证“国有资产不流失”和“核心技术自主可控”。
这份通报,像一盆冷水,浇在了李副院长火热的心头。
他第一时间把林秋、吴佳栋和张教授叫到了他的办公室。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小林,出了一点麻烦。”李副院长把那份文件推到林秋面前,神情凝重,“部里有些领导,对我们开源的决定,有不同的看法。”
他叹了口气:“我也接到了好几个电话。有兄弟院所的,也有一些老领导。他们都觉得,我们太冲动了,把好不容易造出来的‘争气弹’,变成了谁都能捡的‘大白菜’。有人甚至说,这是‘新时代的汪精卫行为’,是拿国家的钱,为我们的竞争对手做嫁衣。”
最后那个比喻,说得极其难听。张教授听得脸色一沉,手里的茶杯都重重地放在了桌上。
吴佳栋也急了:“这怎么能这么说?这是为了建立我们自己的技术生态啊!这是林秋的战略!”
“战略?”李副院长苦笑一声,“老吴,不是所有人都懂什么叫‘生态’,什么叫‘道统’。他们只看到,我们花了几千万,熬了两年,搞出来的宝贝,现在美国人、日本人,一分钱不花,就能下载到。换位思考,这事儿搁谁身上,谁不心疼,谁不着急?”
“这是一个巨大的压力。这份报告,我们必须认真对待。如果不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都信服的解释,别说你那个‘电网’和‘充电桩’了,我们现在这个软件部,都可能被直接叫停,成果被封存,然后交给某个‘更稳妥’的单位去‘保管’。”
李副院长的话,让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他们赢了A.H.,赢了全世界的掌声,却没想到,最先遇到的阻力,竟然来自内部。
这是一种比任何技术难题,都更让人感到无力的困境。因为你要对抗的,不是一个明确的敌人,而是一种根深蒂固的,保守的,僵化的思维模式。
张教授沉默了半晌,缓缓开口:“李院长,小林。这件事,解铃还须系铃人。问题的根源,在于大家不相信‘开源’能带来比‘闭源’更大的利益。所以,光靠我们自己写报告,解释我们的‘战略意图’,是苍白的。我们需要一个来自外部的,有足够分量的,能被所有人看懂的‘证据’。”
“证据?”李副院长一愣。
林秋的眼睛,亮了一下。他明白了张教授的意思。
“张老,您的意思是,我们需要一个‘商业合同’。”
“没错。”张教授点了点头,“一份来自国际顶尖公司的,建立在‘开源’基础之上的,能为我们带来实实在在利益的商业合同。没有什么,比真金白银的收入,更能打消质疑的了。”
李副院长恍然大悟,随即又陷入了新的愁云:“道理是这个道理。可这种合同,哪是那么好拿的?我们开源才多久?人家凭什么跟我们签合同?而且还是跟我们一个中国的研发中心?”
“他们会的。”林秋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那片刚刚平整出来,准备盖新实验楼的空地。
“我们把全世界的牌手,都吸引到了我们的牌桌上。他们不会只满足于看着我们发牌。一定有人,想和我们一起,做下一个局。”
林秋的话,像一个预言。
三天后,一封来自美国的,署名为“太阳微系统公司(Sun Microsystems)”的官方信函,通过大使馆,被郑重地递交到了龙芯研发中心。
信的内容,让所有看到它的人,都大吃一惊。
太阳公司,这家以“网络就是计算机”为口号,在工作站和服务器领域声名鹊起的硅谷新贵,首先对龙芯团队的开创性工作和开源精神,表达了最热烈的赞扬。
然后,他们提出了一个石破天惊的建议。
他们希望,能与龙芯研发中心,成立一个“联合实验室”。
联合实验室的目标,不是在“场论布局”上进行优化,而是共同研发下一代的EDA技术——“时序驱动的布局布线一体化引擎”。这是一个比单纯的布局,技术难度高出不止一个量级的课题。
作为合作的条件,太阳公司愿意:
1.向龙芯研发中心,一次性支付100万美元的“技术授权费”,以获取在他们自己的EDA流程中,集成和修改“场论布局2.0”代码的权利。
2.在未来三年,每年投入200万美元的研发经费,支持联合实验室的运营。
3.向龙芯团队,全面开放他们内部正在使用的,最先进的SPARC架构处理器的所有设计资料和工艺库文件。这对于一直缺少先进工艺实践机会的龙芯团队来说,价值无可估量。
4.联合实验室产生的所有新的知识产权,由双方共享。
这份合同,就像一颗重磅炸弹,在龙芯中心,乃至上级部委,都引起了剧烈的震动。
一百万美元的技术授权费!
这在当时,对于任何一个中国的科研单位来说,都是一笔天文数字。
更重要的是,这份合同的性质。这不是一份简单的技术采购合同,而是一份建立在平等和相互尊重基础上的,深度技术合作协议。太阳公司付钱,不是为了买一个封闭的黑箱工具,而是为了获取“参与”和“修改”一个开源项目的权利。
这个商业模式,彻底颠覆了所有人的认知。
李副院长拿着这份合同的翻译件,手都在抖。他立刻带着林秋和张教授,坐上了前往首都的飞机,直奔部委大楼。
在一间庄严肃穆的会议室里,面对着几位头发花白,表情严肃的领导,李副院长将合同递了上去。
“各位领导,这就是我们‘开源’换来的第一份‘证据’。”
一位主管科技的副部长,拿起合同,戴上老花镜,逐字逐句地看了起来。他的眉头,从紧锁,到舒展,再到惊讶。
会议室里,一片寂静。
许久,那位副部长放下合同,抬起头,目光没有看李副院长,而是直接落在了坐在最末位的林秋身上。
“年轻人,你来说说。太阳公司,为什么愿意花这么多钱,来买一个‘免费’的东西?”
这个问题,问到了所有人的心坎里。
林秋站起身,不卑不亢地回答道:“报告首长。因为他们买的,不是我们的软件,而是我们的‘时间’。”
“时间?”
“是的。他们可以自己组建团队,花一年,甚至更长的时间,去研究我们的开源代码,然后把它集成到自己的流程里。但他们的竞争对手,等不了他们一年。计算机行业,时间就是生命。他们花一百万美元,买的是立刻获得我们核心团队技术支持的权利,买的是把他们的研发,直接嫁接到我们主干道上的权利。他们买的,是领先对手一年的时间。”
“至于联合实验室,”林秋继续说道,“他们看中的,是我们已经被证明了的,持续创新的能力。他们是在投资我们的未来。他们赌我们能做出‘场论布局3.e’,甚至‘4.0’。而这份合同,保证了他们在下一次技术浪潮来临时,能站在离我们最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