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教授站在人群外，看着这群欢呼雀跃的年轻人，浑浊的眼睛里，噙满了泪水。他想起了多年前，自己第一篇论文被国外期刊接收时的情景，那份喜悦，和眼前这一幕，何其相似，却又何其不同。 那一次，是他一个人在深夜的狂喜。 而这一次，是一群人的，在白日放歌。 林秋靠在门边，微笑着看着这一切。胜利的喜悦是真实的，但他心中，那根弦，始终没有完全松下来。 他兜里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一条短信，来自一个陌生的，美国的号码。 短信内容很短，没有称呼，也没有落款。 “棋局很有趣。但你似乎忘了，围棋，是可以‘打劫’的。” 林秋看着这条短信，脸上的笑容，慢慢隐去。 他知道，A.H.已经出招了。 “打劫”，围棋术语，指双方在局部形成循环对杀的棋形。这意味着，战斗，将进入一种你来我往，不死不休的惨烈状态。 A.H.在告诉他，论文的发表，不是终点，而是劫争的开始。 庆祝的喧嚣，在研发中心持续了整整一个下午。李副院长亲自来到软件部，发表了一番热情洋溢的讲话，将这个成果拔高到了“为国争光，奠定龙芯基石”的战略高度。雷天君则彻底放飞自我，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一个高音喇叭，在楼道里循环播放《好日子》，吵得其他部门的研究员纷纷出来看热闹，脸上都带着羡慕嫉妒恨的复杂表情。 林秋没有参与狂欢。他和吴佳栋、张教授一起，被李副院长请到了办公室。 “小林，老吴，张工，”李副院长亲自给他们泡茶，脸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这次，你们立了大功。不，是奇功！我刚刚已经把这个好消息，向部里做了汇报。上面的领导非常高兴，指示我们，一定要做好后续的宣传和成果转化工作。” “宣传？”张教授皱了皱眉，“一篇学术论文，有什么好宣传的？” “张工，这您就不懂了。”李副院长放下茶壶，神情变得严肃，“这已经不仅仅是一篇论文了。这是我们在芯片核心技术领域，第一次，向全世界发出了我们自己的声音！而且，是以一种碾压的姿态！这种机会，千载难逢。” 他看向林秋：“小林，我的意思是，我们中心要立刻组织一个新闻发布会。把国内主流的科技媒体都请过来，把‘场论布局’算法，把‘龙芯测试集’，正式地，隆重地，推到公众面前。我们要让全国人民都知道，我们中国人，在芯片设计这个卡脖子的领域，取得了怎样的突破！” 吴佳栋有些迟疑：“李院长，这样是不是太高调了？我们的理论还有很多不完善的地方……” “不高调！这一点都不高调！”李副院长一挥手，“现在是抢占舆论阵地的时候！你们只管搞技术，宣传的事情，交给我。林秋，你作为团队负责人，到时候要在发布会上，做个主题报告。” 林秋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不过，发布会的时间，我希望定在一个星期之后。” “为什么？现在热度最高，应该趁热打铁。”李副院长有些不解。 “我在等一样东西。”林秋说。 他没有明说等什么，但吴佳dong和张教授心里，都隐隐有了一丝预感。 从李副院长的办公室出来，走在安静的走廊上，张教授忽然开口：“小林，那个审稿人二号，他的转变，太突兀了。事出反常必有妖。你是不是……猜到他想做什么了？” “他想做的，和我们一样。”林秋的脚步没有停，“抢占话语权。” “什么意思？”吴佳栋问。 “他知道已经无法阻止我们的论文发表，所以他选择用一种更聪明的方式来消解我们的领先优势。”林秋的眼神，像一汪深潭，“他会以一个‘最快跟进者’和‘最深刻理解者’的身份出现。他会盛赞我们的开创性，然后，立刻推出他自己的，所谓‘更完善’‘更优化’的版本。他要把我们的‘首创’，变成他‘集大成’的垫脚石。公众和业界看到的，将不再是我们一骑绝尘，而是我们和他在一个新赛道上，并驾齐驱，甚至，他比我们跑得更快。” 吴佳栋听得后背发凉。他终于明白了A.H.那封“道歉信”背后，隐藏的全部恶毒。这比直接毙掉论文，要高明百倍，也阴险百倍。 “那……那我们怎么办？”吴佳栋的声音有些发干，“他如果真的搞出了一个更快的版本……” “那我们就让他的‘更快’，变得毫无意义。”林秋停下脚步，转头看着他们，脸上没有丝毫的紧张，反而有一种成竹在胸的从容。 一个星期的时间，转瞬即逝。 这一个星期里，龙芯研发中心成了全中国科技界最炙手可热的地方。各大媒体的电话，几乎打爆了中心的总机。关于一篇来自中国的论文，即将在《科学》杂志发表，并可能颠覆整个芯片设计行业的消息，不胫而走。 而林秋，则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几乎断绝了和外界的一切联系。周毅和几个核心组员，也被他叫了进去。没有人知道他们在里面干什么。 新闻发布会，定在星期五的上午十点，在研发中心最大的报告厅举行。 这一天，报告厅里座无虚席。闪光灯像星海一样闪烁。除了几十家媒体的记者，还有来自兄弟院所，各大高校的专家学者，以及一些嗅觉敏锐的国内科技公司的代表。 李副院长亲自主持，他红光满面，声音洪亮地介绍着项目的背景和意义。 上午十点整，在万众瞩目之下，林秋走上了讲台。 他没有穿西装，依旧是那身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显得和周围庄重的气氛有些格格不入。 他没有像通常的报告那样，从背景介绍开始。他走上台，打开投影，屏幕上出现的，不是PPT的标题页，而是一个网址。 arXiv.org。 全世界物理学和计算机科学家最熟悉的，学术预印本网站。 “在我的报告开始之前，请允许我，先向大家展示一篇刚刚发布的，来自麻省理工学院A.H.博士的最新论文。” 林秋的声音，通过麦克风，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报告厅。 全场哗然。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是龙芯的发布会，是宣布自己成果的场合，为什么一上来，要展示竞争对手的论文？李副院长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完全没料到林秋会来这么一出。 屏幕上，A.H.的那篇论文《A Refined Field Theoretic Algorithm with Optimized Boundary Conditions》被清晰地展示出来。 林秋没有给台下人太多反应的时间，他平静地介绍道：“A.H.博士，是我们非常尊重的一位同行。在这篇论文里，他基于我们‘场论布局’的基本思想，提出了一种非常精妙的优化方法。通过对边界条件的重新设定，在‘LXB-1.0’测试集的部分中等规模电路上，他的算法，比我们原始版本的‘场论布局’，运行速度提升了大约百分之十五。” 林秋的语气，像是在陈述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关的事实。 台下的记者们，瞬间兴奋了起来。他们闻到了“火药味”。这是什么情况？发布会现场，主动承认对手比自己更强？ 一些懂行的专家，则开始窃窃私语。 “这个A.H.反应太快了！论文刚发，他的跟进研究就出来了！” “百分之十五的提升，这很惊人了！看来那个A.H.确实是天才。” “龙芯这边，有点尴尬了啊。刚宣布胜利，就被人家超了车。” 李副院长的脸色，已经有些发白。他想不通，林秋为什么要自曝其短。 就在所有人都以为林秋接下来会开始解释，或者辩解的时候，林秋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新的标题。 《场论布局2.0：一种基于自适应势场演化的动态优化引擎》 作者：林秋，吴佳栋，周毅，等。 单位：国家集成电路研发中心。 摘要的第一句话，就让全场所有技术专家，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本文将在‘场论布局1.0’的基础上，引入一种全新的自适应算法。该算法不再依赖于固定的势场模型，而是通过实时监测系统能量的梯度变化，动态地，非线性地调整势场函数本身……其在‘LXB-1.0’全集上的测试结果表明，相较于1.0版本，平均性能提升百分之三百。相较于A.H.博士的优化算法，平均性能优势超过百分之二百五十。” 整个报告厅，陷入了一种死寂。 如果说A.H.的论文，是在一辆法拉利上，换了一套更好的轮胎，让它快了百分之十五。 那林秋现在拿出来的这个“2.0版本”，等于是在法拉利上，装了一个核聚变引擎。 这不是优化。 这是换代。 “这……这不可能！”台下一个来自交大的教授，失声喊道，“动态调整势场函数？这个计算量是指数级的！他们怎么可能做到实时？” 林秋仿佛听到了他的心声。他再次按下了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行简洁得令人发指的，核心的迭代公式。 吴佳栋坐在第一排，当他看到那个公式时，整个人像被闪电击中一样，猛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的嘴唇哆嗦着，眼中充满了狂喜和不可置信。 他明白了。过去一个星期，林秋把自己和周毅关在办公室里，到底在干什么。 林秋没有去优化算法的任何一个细节。 他从根子上，把整个理论，又往前推了一步。他用一种近乎于“作弊”的，天才般的数学技巧，将那个原本复杂无比的“势场演化”，降维成了一个可以被高速迭代的简单函数。 这正是吴佳栋之前想都不敢想的方向。 “在过去的一个星期里，我们团队，完成了‘场论布局’算法的第二次迭代。”林秋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带着一种毋庸置疑的力量，“我们把这个版本，称之为‘场论布局2.0’。” “A.H.博士的工作非常出色。他为我们指出了1.0版本的一个可优化方向。而我们，则选择了一条不同的路。我们没有去修补那座房子，我们选择，直接盖了一栋新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全场，最后，仿佛穿透了时空，落在了大洋彼岸的某个办公室里。 “我们非常欢迎，全世界的同行，包括A.H.博士在内，在‘场论布局2.0’的基础上，继续进行研究和优化。科学的进步，正是建立在这样开放、透明、快速的迭代之上。” “今天，我们不仅带来了‘场论布局2.0’的论文，我们还带来了它的……开源代码。” 林秋按下了最后一个翻页键。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指向GitHub网站的二维码。 全场，彻底沸腾了。 开源！ 他们竟然选择了，将这个领先业界至少一个时代的核心算法，完全免费地，向全世界开放！ 记者们疯了一样地按着快门。专家学者们，则纷纷拿出手机，去扫描那个二维码。李副院长张着嘴，呆呆地看着台上的林秋，大脑一片空白。他完全无法理解林秋的决策。这等于把自家的传国玉玺，直接扔到了大街上。 “林总！林总！您为什么要选择开源？这不怕被竞争对手抄袭吗？”一个记者抢着提问。 林秋笑了。 “抄袭？我们为什么要怕抄袭？” “我们把通往罗马的地图，画了出来，送给了全世界。我们欢迎所有人，沿着这条路，跑到罗马去。但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强大的自信和骄傲。 “请记住，当地图上还有无数未知大陆等待探索时，只有我们，是那个手握罗盘，永远知道下一条路该怎么走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