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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丁汀成了好朋友。我隔三差五就会到她的工作室待会儿,有时聊天,有时学习茶道,有时看她画画。丁汀说我给她的工作室增填了不少人气,我说你这里好像没来过妖怪吧。她笑个不停。
我曾经夸赞丁汀,说她最擅长的不是画画,而是微笑。她笑起来俨如桃花绽放,美得叫人落泪。丁汀又是一笑,我随即打了个喷嚏。她立刻说道,一看你就对花粉过敏。我说,我感冒了,但也是出于真心,所以涕泗横流。
丁汀说,她不相信真心,尤其不相信自己的真心。
我从她眉宇间看出一丝惆怅,于是问她之前是不是遇到过什么伤心事。她郑重其事地凝望着我的双眼,她说我的眼睛太贼,什么事都能察觉出来。我不知道她是不是在夸我,但有一件事我敢肯定,她对我仍然存有戒心。
那天夜里,丁汀给我打电话,问我在哪儿。我说现在是凌晨一点钟,我当然在被窝里做春梦呢。电话那头传出一阵短暂的笑声,然后又是一阵哭声。我不得不承认,女人的眼泪能够调动男人所有的保护欲。我问丁汀怎么了。她不答,只顾着小声抽泣。我便安慰她,我说没事,别哭了,一切都会过去的。后来觉得那些话没一句说到点上,因为我根本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
“你过来陪我待会儿吧。”丁汀呜咽着说出这句话时,我已经在穿裤子了。
初冬季节,山下冷得要命。我套了一双最厚的袜子在脚上,却依然感觉鞋中像灌了冰,走起路来脚趾随时可能断掉。夜很静,树林里时不时传出动物的怪叫和树枝断裂的声音,此起彼伏。我给丁汀拨通电话,叫她开门。丁汀吃惊地问,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我说,怕你出事,所以跑了两步。
丁汀把我让到屋子里,然后将门反锁。她去卧室拿了一条毛毯,叫我披在身上。我毫不犹豫地照做。待身体逐渐暖和起来,我问她为什么哭了,还哭得那么伤心。她擦掉眼角尚未流干的泪水,冲我难为情地笑笑,流眼泪不代表伤心吧。
丁汀从刚刚烧开的水壶中倒出一杯热水,递到我面前。
丁汀说,她时常无缘无故地哭起来,仔细追究缘由,好像所有事都沾点关系。
可是这个世界已经不再相信眼泪了,人们只能哭给自己看。她说,我给了她一次哭给别人看的机会,单凭这一点,我也是个好人。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也许我亲眼见到的泪水太少了,也许对我哭过的人都是真情实意。所以每当看到别人难过,我总是于心不忍。我身边哭得最让人心痛的是荆虹。我们同居的第一晚,她拥进我的怀里,一边流泪一边对我交代,她不是处女,她后悔遇到之前的男朋友,后悔把自己的第一次就那么毫无保留地给了他。
荆虹的哭声好像是在乞求我的谅解,或者宽恕。可是,这又有什么值得宽恕的呢?在爱情里面,人都会犯傻。但那不代表你做的就是错事,更不代表你对以后的爱人不忠。
我和丁汀大眼瞪小眼地待了一个小时,丁汀打了两个哈欠,我问她是不是困了。她摇摇头,又打了一个哈欠。至此,我仍然不知道她为什么哭。我跟她探究半天,我说是不是因为想家,她说不是;我说是不是因为没赚着钱,她说不是;我说是不是因为想前男友了(说这话时我犹豫了好久),她还说不是。我端正身姿,说道:“你把我叫过来,又不配合我工作,那怎么行。”
丁汀转移话题,说:“你到底是干什么的?我看你平时挺悠闲。”
“我到深山老林里来体验生活。”她还不知道我究竟为何来此,但我也没打算把实情告诉她。
“你没说实话。”丁汀说道。
“你怎么知道我没说实话?”我问。
“说实话的人都是一本正经的,你不是。”丁汀说。
“恰恰相反,说假话的人才一本正经呢,这样人们才愿意相信他。”
“那不说正不正经的事了,你总该有个职业吧。”
是啊,我总该有个职业吧。我勉强从嘴里挤出四个字来:“我—是—作—家。”
“什么?”丁汀目瞪口呆地看着我,说,“以前没听你说过,你什么时候成的作家啊?”
“从我开始写字的时候?我也不确定。我问你什么时候成的画家,你答的上来吗?大学一毕业就是了?不会吧。”
“那你有发表过的作品吗?给我欣赏欣赏。”丁汀迫不及待地追问道。
我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
“嗯,目前还没有。”
“没关系,没发表的也可以。”
“再说吧,等有时间我给你拿过来。”我说。
“好的。”
我们再次陷入沉默。丁汀用欣赏的眼光注视着我,那种感觉跟学校老师看待三好学生一模一样,而我却被她的注视臊得低下了头。如果继续说下去,恐怕她迟早会失望的。因为我根本不是什么作家,也不是什么三好学生,从上幼儿园到大学毕业,我没得过一张奖状,更没有什么作品值得她看。我来这里是因为我不知道自己还能去哪儿。
这天晚上,丁汀对我讲了很多她自己的经历。她说她八岁就知道自己会画画,十二岁知道谁是高更谁是毕加索,十五岁经历了生离死别,十八岁就看到了未来。
现在丁汀二十二岁了,她说她感觉自己瞬间变老了,好像这个世界不属于任何人,谁来谁走都无所谓,没有人停下过脚步,更没有人比谁走得快多少。而那些正在发生着的美好的事情,就这么一次次地错过了。
丁汀说这些话时,好像患者向医生口述自己的病情一样。她问我:“我这是怎么了?”我说:“你才二十出头,就开始伤春悲秋,不好。”丁汀把自己比作林黛玉,我说这样更不好,林黛玉起码爱过也恨过,你连男女之情是什么都不知道。
丁汀这才对我敞开心扉。
丁汀说,她曾经喜欢过一个男人,那个男人长得特别有灵气,而且满腹经纶,画得一手好画。但他已经娶妻生子,没法再和她长相厮守了。我问她那男的是不是她的老师,她点了点头。我挖苦道,他不光画得一手好画,还泡得一手好妞。
后来丁汀离开了学校,和那位老师彻底断了联系。
丁汀说,如果可以的话,她想忘记这一切,忘记这个男人在她身上留下的所有痕迹。丁汀又哭了,我在一旁手足无措地看着泪水从她脸颊上滑落下来。这种感觉像牧羊人眼睁睁地看着羊群被凶残的野狼叼走,自己却无能为力。我从茶几上的纸盒里抽出一片纸巾递给丁汀,她挥了挥手说:“我就是想让眼泪流下来,让自己知道这些痛到底有多真实。”
我说:“最好的忘记是淡然处之。”
丁汀费解地凝视着我的脸颊,样子像极了精神病患者。
我问她:“你有什么不明白的吗?”
丁汀含混不清地说:“貌似……有一点明白。”
我说:“其实明不明白根本不是人的问题,而是时间的问题。人一旦上了岁数,也就不需要明白什么了。人们想弄清楚事情原委是因为记忆还没有减退,如果真是这样,那就再等上一阵子。”
聊至深夜,我已经困得像条狗一样,双眼出现了幻觉。为了证明自己确实熬不住了,我还故意打了两个哈欠。丁汀却丝毫没有看出端倪,依然絮叨个不停。
后来我堵住她的迫击炮口说:“我必须得回去了,如果你不让我回去,我可以去你的**躺着,一边睡觉一边听你长篇大论。”
我说这话的目的,一是因为我确实困得不行了,二是我不想让她再没完没了地讲那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我特别纳闷:二十一世纪都过完十五岁生日了,人们的思想怎么一点也没有进步呢!
出乎意料的是,丁汀竟然同意了我的诉求。她说:“现在回去太晚了,外面兴许下着雪,你还是在这里将就一晚吧。”
我心里燃起了鞭炮。
我说:“既然这样,那我就不客气了。”
丁汀给我准备了她的睡衣和洗漱用品,叫我去浴室洗澡。我看着那双粉红色的三十八码微型拖鞋和雍容华贵的睡衣套装迟疑半天,我想跟她说今天上午我已经洗过澡了。可这是她的地方,她的床,她说了算。我前脚掌踩着拖鞋,后脚掌悬空地挪进浴室。心里暗暗埋怨:洗完澡又清醒了,哪儿还睡得着啊!
打开水龙头,我使出老家人退猪毛的那股劲儿,狠狠地给全身搓了一遍泥巴。
由于脚下不稳,差点还摔了跟头。浴室内的温度不高,热水从喷头里蹿出来,带出了许多雾气。洗到最后一刻,仿佛进入仙境一般,能见度不到二十公分了。从浴室出来,丁汀从容而淡定自若地和我擦肩而过。我回身说道:“热水可能不多了。”
我踩着丁汀的拖鞋,像芭蕾舞剧里的四小天鹅一样,踮脚进了卧室。我纹丝不动地坐在床边,眼睛扫视一周。这是间典型的女人闺房。空气中弥漫着的香味不知道是从哪里发出来的。我很奇怪,是不是连她的袜子都是香的。当然,我没有恋物癖,更不像咸丰帝那样有恋足癖,我只是觉得女人身上的香气有一种魔力,能使人产生幻觉。好像是与生俱来的,香妃那种。
不一会儿,丁汀回来了。她见我穿着她的睡衣在**盘腿坐着,就哈哈大笑起来。我赶紧拽过被子,遮住全身。
丁汀一边用吹风机吹头发一边吩咐我到里侧去睡。我平躺在被子底下,头枕着双手,心想:我该不该做点什么。这时,吹风机的热风带出的香气再次使我神魂颠倒起来。我转念又想:妈的,这时候不做点什么,我对得起这二十几年的茁壮成长吗?
丁汀终于将头发吹干了。关灯之前,她问我还需不需要上厕所。我说洗澡的时候上过了。于是房间黑了。
丁汀躺下的那一瞬间,我本来准备好要做点什么的,但最终还是没能下得了手。至于为什么,我自己也不清楚。也许她愿意留我过夜是因为信得过我,而我不能辱没了她的一番诚意,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情来。即使这算不得禽兽不如,假如她拒绝我了,我以后还怎么和她做朋友呢?男女之间到底有没有纯真的友谊啊?如果有,那我矜持一点是对的;如果没有,那我就是个了无情趣的混蛋。
混蛋就混蛋吧。能把好人做到“混蛋”这份儿上,还要我怎么高尚呢?
其实我终究没能做成混蛋。等我想做混蛋的时候,丁汀又向我靠了过来。她双腿不老实地搭在我的小腹上,一只胳膊箍住我的脖子,架势像练跆拳道出身的。
最后,她的头也凑过来,攀在我的肩膀上,鼻孔冲着我的脸颊呼呼喘着热气。
好吧,我根本不是做混蛋的料。我一把将丁汀从她的被子拽进我的被子里,丁汀像个疯子似的笑了起来。她这一笑彻底解放了我的兽性。我手脚利落地将她的衣服褪去,用嘴堵住她的嘴,用身体堵住她的身体。我像个残暴的奴隶主一样,对她的身体毫不怜惜地鞭挞起来。此刻,丁汀完全臣服于我。
结束之后,丁汀用扣进我后背的十个指印告诉我,她已经痛到了极点。
天色逐渐泛白,暖气里的热水已经不再循环,屋里稍稍冷了下来。丁汀想撤回自己的被子里,被我拦下了。她躺在我的怀里对我说:“你干那事挺熟练的,跟你女朋友在一起的时候肯定没少干坏事。”
她这时候提起荆虹确实有点扫兴!我说:“这是动物的本能。”
丁汀不理会我,开始自言自语:“只有太阳能告诉你,黑夜何时落幕;只有月亮能告诉你,白昼何时升起。黑夜和白昼之间的秘密,只属于我们两个人。如果你不在了,我也不会好过到哪儿去。”
“你在想什么?”我问丁汀。
“没想什么,你呢?”
“我好像问过你这个问题。”
“什么?”
“你在想什么。”我回答她。
“你真的好奇我在想什么吗?”
“我……无所谓啦。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我对丁汀提起我的梦境,我说我总是梦见未来发生的事。她将信将疑地听着。
我说:“我不知道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曾经做过的梦在现实生活中发生了。
梦见一个穷凶极恶的人在追你,现实中,你曾经被某人追过。梦见一个漂亮姑娘和自己做那件事,现实中,她就和你做了。她不光和你做了,她还告诉你她曾经梦见过这一场景。你会想,难道这是上天注定的姻缘吗?其实不然,她不过是个出来做生意的。她梦见的,未必是你。梦见从悬崖或者一个特别高的地方掉下去,现实中,你真的从**摔了下来。梦见自己漂洋过海,结果你发现自己尿床了……我的意思是,我曾经梦见过和你抱在一起,就像现在这样子。”
丁汀不解。我问她:“你难道没有过吗?”
“有啊,但我还是不知道你什么意思。”
我说:“我喜欢和你在一起。”
“哦。”丁汀继续自言自语,“傻傻的,抬头不见天空;痴痴的,等待不来真心。那花也不开,却以为尘埃落定。因了情的缘故,孤零零只剩下怨。你像一棵不能行走的树。当我再次打开天空,惹人的阳光吹进,往事昏沉不已。”
夜晚在眨眼之间变成了白天。我和丁汀一夜没睡,她在我旁边说了一堆我听不懂的话,我在她旁边想了一堆她想不通的事。我们俩就像猫和狗的关系,躺在一起感觉温暖,但又不清楚对方究竟属于哪一类人。
从丁汀那里走后,我又接到了荆虹的电话。荆虹这个人很奇怪,她总能在别人想念她的时候出现。我不相信“心有灵犀”这件事,更不相信人的脑电波可以跨越千山万水,向你日夜思念的人通风报信。
荆虹与我问好:“尚安,你最近过得怎么样?”
“不好不坏。”我说。
“没和其他女人交往吗?”荆虹问问题总爱迂回好几道弯,意图却很明显。
“你希望我和她们交往,还是不希望我和她们交往?”
“我怎么能左右得了你的想法,要是能的话,咱俩就不至于走到今天。”荆虹说话像捅刀子,捅一次不够,还得往深处再续一刀。
“你不是已经回浙江了吗,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
“这边的工作随时可以辞了,然后我去北京找你。可你现在这样,我去找你干什么?我们已经大学毕业了,得为以后想想出路。”
“原先是过一天算一天,现在是过一天就要看一辈子。我眼光哪有那么好,能看到未来。”
“只要你在走,就总有一步是迈向你想要的生活的。可是你在那里躲起来算什么呢?”
“我没躲,就是没想明白自己该干什么。”原来我也没法释然地活着。
“想?人生不就是一个劲地往前冲嘛!你看你那些同学,哪一个找工作之前还得想,不都是削尖了脑袋要进好企业吗?”
“跟你说不清楚。”
“那你告诉我,你在那里悟出什么来了?”
“我说了跟你说不清楚。”一气之下,我将电话挂断。
回到住处,我用被子将脑袋捂好,睡起了大觉。下午醒来已经是四点钟了,我到院子里隔着篱笆冲街上撒了泡尿。正在这时,张弛打来电话,问我在不在家。
我说我在租的房子这儿,不在家。他悻悻地说了句,那你等着我吧。
张弛是大学毕业之后唯一与我联系密切的人,主要原因有两个:一是因为他家也在怀柔,二是因为他要时常替房东来收房租。房东是他远房的表叔,本来我们说好房租是由房东自己来收的,一月一结。后来张弛私下和房东商量,房租由他收,但每次过来的时候要请我吃一顿,钱从里面扣除。我倒无所谓,钱给谁都是给,给张弛还能捞回来一顿。何乐而不为呢!
张弛每次过来之前都会给我打电话,确认我在不在家。其实这通电话完全不用打,我不在这里还能去哪儿呢?不过自从认识丁汀以后情况就变了,我有时候会在丁汀的工作室待到很晚。虽然我忘了每次去她那儿都干了些什么,但终归是为了消磨时间吧。
张驰这次过来,目的是一样的。
村口有个站牌,站牌上写着密密麻麻的站名,站牌的空白处贴满了各式各样的小广告,有电气焊招工的,有办证的,还有一些色情卡片,卡片正中央附了一张从网上粘下来的半裸的美女照。这个村子是最后一站,公交车到站后转个弯去村口停着,所以每次上车的人并不是老老实实地在站牌下面等着。
大约半小时后,张弛终于出现了。他从公交车的窗户里探出身来,冲我热情地挥了挥手。车上只剩下他一个人,其他人都在前几站走光了。
“等得不耐烦了吧。”还没从车上下来,张弛便说道。
“不会。”我走近一步,迎他下了车。
“钱都准备好了吗?”张弛直截了当地说,说完自己又咯咯地笑起来。
“你是专业收租的啊,”我打趣道,“去屋里说吧,外面冷。”
张弛边走边打量我。“你最近没生病吧?”
“没有啊,怎么了?”
“脸色不太好,有点发青。”张弛假装一副老中医的样子。
“冻的。”我说。
“在山里待了三四个月,修成正果了吗?”张驰问道。
“怎么你也问这个?”
“还有谁问了?关健?不可能,他从来不关心男人。”
“荆虹。”我说。
“啊?你们俩还有联系呢?”张弛惊诧地说,“我看你们断不了。你呀,还是赶紧找份工作吧。哪有你这样,毕了业不找工作,非跑山里来待着的。”
“找工作?我连我自己会干什么都不知道?”
“大学学什么就干什么呗,不然你学它干嘛!”
“你这话说的真轻巧。”
进到屋里,张弛粗略扫视一周,说:“还行,没把房子点了。”
“这是说的什么话。”
“走吧,喝两杯去。”
村东头有个饭馆,地方不大,六张桌子二十四把椅子摆满,几乎没有走动的空间。原则上,饭馆是坐不满人的。因为家家有锅有灶,少有人来这儿吃饭。但饭馆的生意很好,这里的菜价格合理,而且分量很足,味道也还不错。有时候谁家犯懒了,就打电话来,让炒几个菜送过去。饭馆老板也是村里人,心黑不得。
这天,我和张弛喝到很晚,直到老板催促着才肯离去。张弛的话匣子一打开就关不上了。必须聊痛快了才肯罢休。我看了看时间,末班车早就过了,只好留他在此过夜。
张弛对我讲了很多感人肺腑的话,我只记住一句:别闲着了,等你死了够你闲的。也就是他的这句话,使我幡然醒悟。
张弛睡着以后,我打开厚厚的笔记本,初步统计了一下自己昼夜写下的手稿,已经有二十万字了。这二十万字的小说写到现在,始终没有一个合适的结尾。该是告别的时候,就应该有一个完整的句号。
第二天,我撇下张弛,去了丁汀的画室。
丁汀还在睡梦中。我使尽全身力气将她叫醒,丁汀昏昏沉沉地打开门,就又进了卧室。
我跟在丁汀的身后,气都不带喘地对她说:“我想明白了,我知道该怎么做了。我不能一直跟自己耗着,这样没什么结果。我得找份工作,喜欢就一直干下去,不喜欢就等待机会。我才二十几岁,真正了解这个世界的时间才不过短短几年。我看不透,也不能看透,透了就没意思了。我得让自己充实起来,这样才算为自己的理想时刻准备着。就算需要花很长一段时间,起码在这之前我也能有一点经济基础,以后再干自己的事情才不会恐慌。对,我必须得赚钱。如果我连对待生活的态度都出现偏差了,对待理想的态度肯定也是错的。我要充分享受现在的迷茫,而不是为它找一个解释。时间就是最好的解释,也是磨练自己的最佳途径。以前我总想不明白,青春教给我的,到底是困惑还是无悔。现在我敢确定,一定是无悔。她说的对,只要你在走,就总有一步是迈向你想要的生活的……”
“停,”丁汀做了个暂停的手势,“我只有一个问题。”
“你说。”我兴奋地几乎要跳起来。
“你跟我说这些干嘛?”丁汀面无表情地说道。
“我想让你知道啊,我喜欢你啊。”
“打住,你喜欢我?”丁汀表情严肃起来,她指着自己的鼻子说,“你喜欢我?为什么?我哪里得罪你了。”
我笑了笑,说:“你是在跟我开玩笑吗?我说这些都是认真的。”
“是啊,所以我才问你。”丁汀躺到**,拾起旁边的抱枕,一把抱进怀里。
“我喜欢你怎么了?你不喜欢我吗?”
“我喜欢你,但是普通朋友那种。咱俩……怎么可能?”丁汀摇了摇头,极力辩解。
“那你前天晚上……为什么?”我气得头都要炸了。
“不为什么。”丁汀扭头瞅向对面的床角。
“也就是说,你根本没想过要跟我在一起。”我竭力止住自己的愤怒。
丁汀突然陷入沉默,一声不吭地坐在**。我像个被锯掉树身的木桩一样,死死地钉在地上,眼眶浸满了泪水。
“你走吧。”丁汀甩过一句话来,就又转过头去。
“那咱们俩就这么结束啦?”
“就当没开始过吧,这样更好。”丁汀背向我躺下。
“到底怎么了?”我走过去轻轻抚摸了一下丁汀的肩膀,她身体颤抖起来,像是被雷电击中一样,把我的手从她肩膀上甩掉。
“之前还好好的,现在怎么突然变成这样了?”我说。
“求你了,快走吧。”丁汀的嗓音变得沙哑起来。
“那我以后再来看你。”说完我在卧室门口站了一会儿,见她迟迟没有动静,于是悄悄离开了。
从这之后,我只见过丁汀一次,那时我已经准备从村子里搬出去。实为与她道别才见的。期间,丁汀给我发过一条短信,短信的内容大概是:忘记一个人不难,难的是遇到一个值得你记住的人。我的那个人不是你,你的那个人也不会是我。
后来我回复她说,理解。
就这样,直到与她告别那天,我们也再没有讲过一句话。她看到我拎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站在她的工作室门口,嫣然一笑,然后陪我走到公交车站。待我上车坐好,丁汀挥了挥手,转身走了。公交车发动的一瞬间,我曾经想过要冲下车去,或者对丁汀说点什么,或者和她拥抱一下,又或者什么也不说,只呆呆地与她对视几眼。
车子走了,丁汀彻底消失在了我的身后。这个像花一样的、时而活泼时而忧郁的女生,再也没有出现过。
几经辗转,我终于来到了新的住处。房子是荆虹找的,她只用了两天的时间就敲定了这所还算不错的公寓,然后租了下来。进屋的时候,荆虹正在辛勤地打扫着房间。她是个极其能干的女人,而且心非常细。哪怕是在大学时期租住的房子,她都打扫得一尘不染。活脱一个家庭主妇的姿态!
我有时候会跟她开玩笑说,你大学学的不是会计,而是环境工程,每次看你辛辛苦苦搞完卫生,我都有种想掏钱包给你打赏的冲动。
我将行李箱放到客厅,然后一件一件地从里往外挑拣,归类存放进橱柜里。
荆虹听见声响,从卫生间出来,拦腰将我抱住。我手里拿着几条还没来得及洗的臭袜子对她说:“你快勒死我了。”
“我不管,反正这回你别想跑了。”荆虹越抱越紧。
“不跑,跑也是去追你。”
收拾完家务,我给单位人事部的领导打电话,说我明天就可以上班。荆虹从旁边提醒我:“明天不是周六吗?”
电话里也传出类似的质疑:“不用那么拼,咱们公司周末不加班。”
我急忙道歉,并将日期更正为下周一。挂断电话后,荆虹笑得几乎岔气。我一边问她傻笑什么一边冲她使眼色。荆虹明白过来,开始各屋乱窜。我像追赶脱群的绵羊一样跟着她东奔西跑。最后,我在**抓住了她。
荆虹说:“一辈子对我来说太短了,我真想下辈子还和你在一起。”
我说:“如果下辈子我仍然是这样,你还愿意等我吗?”
荆虹说:“等。只是不要再让我花这么长时间了。”
我说:“也许我们早就认识,也许从一出生我就活在你的生命里。”
荆虹说:“你这个傻子。”
我说:“我们都得接受现实。”
荆虹叹气:“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