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anse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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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校之后,我便很少再去牛自立的宿舍找他。也许牛自立察觉到了这一点,可他已经顾不得这些了。唯独他的舍友,见到我时还会说:“有空去我们宿舍玩吧。”我知道,我已经没法再像往常一样,像对待一个深情厚谊的朋友似的和他相处,况且他的处境并不比我强多少。 牛自立受到了舍友的排挤。起因是,他的年终考试成绩排进了班级前十名。舍友认为,牛自立是个口是心非的人。他一边蛊惑别人不好好学习,一边又偷偷摸摸地往好学生堆儿里扎。得知牛自立的成绩后,舍友们开始装腔作势地挖苦他,话语中夹枪带棒,不乏讽刺之意。牛自立自然不会因为他们几句奚落的话就“悬崖勒马”,放弃努力学习的念头。按他舍友转口述他的话说,他甚至不在乎自己跟谁做舍友。 牛自立因此也吃过不少苦头。譬如,四月的一天,午饭过后,大家都在宿舍休息,牛自立却要去班里复习功课。舍友便一起围住他,把他按在**,并用玩具手铐将他的右手拷在床铺的栏杆上。 一开始,牛自立以为大家在跟他开玩笑,便向他们说好话求饶,舍友问他做错什么了,他又说不知道。后来舍友躺在**一言不发,谁也不理会他了,他又着急起来,歇斯底里地大喊大叫。别人不理睬他,他便使出全身力气,摇晃床铺,制造出各种声响。 我听牛自立的舍友说,不知道他是怎么挣脱手铐的,只听见“咣当”一声,他就从宿舍里消失了。他们凑过去看时,手铐仍然完好无损地挂在栏杆上。从那之后,他们再也不敢招惹牛自立了。 因为他们认定,牛自立是个疯子。他不光会蛊惑人心,还能从手铐里毫发无伤地逃脱出去。他们说,正常人不可能做到,牛自立一定有什么特异功能,诸如缩骨功之类的。 后来我向牛自立求证过此事。牛自立说,他根本不会什么缩骨功,但是在他挣脱手铐的那一瞬间,仿佛体内有一股力量在促使他这么做。我问他,是什么力量威力这么大。他说,是知识的力量。 听到牛自立的舍友如此羞辱他,我便对他们说:“什么事都可以商量,干吗非得动用武力呢?”他的舍友振振有词地说:“看见牛自立这样,我们就恨得牙痒痒。只有通过这种方式,我们心里才觉得痛快、解气。这是他咎由自取,怪不得别人。” 说实话,我并不认为他们这么做是对的,我也没有因为牛自立受到排挤而产生一丝快感。我反而觉得,牛自立是个有骨气的人。 虽然杨兰插在我们两人中间,使我对他心生芥蒂,但我不得不承认,为了某种原因而艰苦奋斗没有错,努力学习也没有错,让自己变得优秀更加没有错。 再后来的几个星期里,为了对付五月份的期中考试,大家变得异常忙碌。我戴假发的事,似乎在纷杂的试题中被人们逐渐淡忘了。我很少再去九班找牛自立,自然也就不能经常见到兰了。与此同时,我的成绩也在慢慢提升上去。同学们都很诧异,为什么我一个天天只顾着打理假发的人,学习成绩会突飞猛进。其实这还要归功于兰。为了将自己对兰的思念转化成学习的动力,我把班里所有名次靠前的人都当成了兰。每超越一名同学,就代表我离真正的兰更近一步。 在固定的时间里,我和兰还是会相遇,比如午餐过后,比如下课间操,比如周末下午的铁丝网前。然而每一次和她打过招呼之后,我就好像被表扬了一番,心里甭提多高兴了。这种有感而发的情绪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有底气,都让我情不自禁地想奔回教室,再多做两道练习题。 直到有一天,当我再次走到操场门口时,我看见兰和牛自立站在一起,所有美好的幻想全都破灭了。那天,我爬到教学楼的顶层,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泪水不断地从眼睛里涌出来。操场上的学生在尽情地挥洒着汗水,他们如花如木、肆意成长,他们的步伐轻盈矫健、带出尘土,他们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灿烂。然而,当我站在至高处俯视他们的身影,明亮的笑声没了,一切动静都只能由我自己去猜测。但此刻我是痛苦的,我能够推断出来的动静也只有痛苦。 我看着兰渐行渐远的模糊背影。这时候,风是静的,云也是静的,只有我,在极度安静的时间里想要得到一点喧嚣。我希望这个世界通过它的不安分来说服我,一切都是过眼云烟,不值得在意。 那样我会活得更加坦然一些。 然而站在兰身旁的牛自立却在时刻提醒我,这个世界不存在意外,只有输赢。他将这件本不该发生的事情转化成一场战争,我和他就成了敌对双方。 我难以抑制地将头伸出窗外,冲他俩的方向喊道:“我要和你斗争到底。” 这时,风起了。我的假发像断线的风筝一样,轻盈地飘向地面。楼下的学生望着莫名飘落的假发,惊慌失措地躲闪开,西风呼啸着将它吹到操场门口。见假发安全落地,我赶紧跑下楼。 到了操场门口,这里已经被堵得水泄不通。人们围着假发,谁都不敢靠近,生怕那里面会钻出什么丑陋的生物来。我挤进人群,刚要去捡,一只脚正好踩在假发上。我抬头看向那个人,发现是吴有才,便冲他破口大骂:“妈的,你有病啊!” 吴有才收回脚去,假装无辜地说:“这人真奇怪,我干什么了,你怎么张口就骂人呢。”在一旁看热闹的学生问吴有才:“这是什么玩意?”他指了指我的头顶,说:“遮羞的,跟三角裤衩一个用处。” 周围的人似乎听明白了,前仰后合地大笑起来。我拾起假发,在空中抖了抖灰尘,他们赶紧向后退去。 吴有才又说:“就算不戴,也别拿出来吓人啊。” 我正要转身离开,吴有才在背后得意地说:“散了吧,耍猴的走了。” 我转过身,一把掐住吴有才的脖子,说:“我告诉你,我就是耍猴的。我还告诉你,你他妈就是那只猴子。” 吴有才比我个头高,手臂又长,当我抓住他脖子时,他能用右勾拳打到我的后脑勺。所以他用右勾拳打我脸时,他的胳膊是有力的,要往回收着点儿才行。后来我和吴有才缠斗在了一起。虽然我个头矮,但是我下盘稳,双腿绞在他胯间,身体向下一倾,他便拽着我一起倒下去了。吴有才分量大,按理应该他先着地。所以是我压在他身上。但是他沾了力气大的光,很快就能将我拽到下面,并且骑在我的身上。那时他就彻底占了上风。 正当我和吴有才打得不可开交时,我突然想起了自己的假发。 我肯定把它扔到哪儿了。我一边和他撕扯一边四处巡视假发,我心想:如果我的假发丢了,我一定要和他拼命。结果我在一个看热闹的人的脚下发现了它,我冲那人使了个眼色,叫他不要弄脏我的假发,他却似懂非懂地冲我喊道:“赶紧上啊。” 吴有才一个重拳挥过来,我一下子被打蒙了。他顺势将我摁到地上,像骑跷跷板一样在我身上悠来悠去,一边悠还一边喊:“驾!驾!驾!”我抬头看着围观的同学,期待着他们当中能有一两个人站出来,将这个重得像头猪一样的混蛋从我身上拉走,但是他们不肯插手。我被吴有才压得喘不过气来,脸憋得通红。我想向他求饶,却连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 就在这时,牛自立从人群中挤了进来,他朝吴有才的脸上踹了一脚,吴有才便从我身上翻滚下去。牛自立把我扶起来,又走到吴有才面前,指着他的鼻子说:“我不爱欺负人,你最好赶紧滚。” 那么多人在场,吴有才肯定不愿意输了阵势,于是站在原地叫嚣:“我就不走,你动我一个试试。” 牛自立冲吴有才笑了笑,说:“傻×。”接着他又问我,“有没有事?”我没回答,转身去找那个踩我假发的人。那人已经走了,混到人群当中,不见了。 兰凑到我跟前,问我:“找什么呢?” 我说:“不用你管。” 兰突然把梳理干净的假发递到我面前,说:“在我这儿呢。” 我接过假发,头也不回地朝宿舍的方向走去。 后来牛自立到宿舍来找我。我原以为他是来看我笑话的,就没搭理他。结果他却跟我说,我父亲出了意外,可能挺不过去了。 牛自立找到我时,我正在水房清洗假发。牛自立拉着我的胳膊,慌里慌张地说:“赶紧回宿舍收拾行李。” 我甩开他的手,说:“不就打架吗,还至于跑路啊。” 牛自立急了, 掏出手机, 说: “ 你爸出事了, 你得赶紧回家。” 我心想:牛自立就算再没正形,也不会拿这种事开玩笑吧。于是将手里的假发甩干,用牛自立的手机给家里打电话,确认此事的真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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