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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小舍儿

在凌霄大呼小叫,喊出“龙神”,然后被九阙强行封嘴噤声的时候,云府的下人房中,一名伏案的少年正从小憩中惊醒。 揉了揉朦胧的睡眼,少年看向来人,立刻清醒了过来,连忙站起身来,恭谨地行了个礼,“岚姑姑。” 来人是云府的掌事女官,岚氏,服侍过云家三代人,忠心耿耿,德高望重。 岚姑姑看了看这孩子紧张的模样,露出了一个慈爱的笑容,柔声道:“小舍儿,大小姐找你过去一趟。” 那被她唤作“小舍儿”的少年低头诺了一句,也不多问什么,安静地跟在她身后向外走去。 真是个可怜见儿的孩子。岚姑姑看了一眼他,见他白生生的小脸上眉眼精致,虽穿着下人统一的服装,但懂礼却不谄媚,反而有些温文的气质,不由暗自赞许。 约莫是十天前,这孩子还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战战兢兢地在云府门口,说要见大小姐。守卫不耐烦地叱骂着,刚要动手驱赶,却见他小心地从怀中取出了一支珠花,递给守卫看。 她正巧回府看见了这一幕。守卫们不识得那物,可她是云家姐弟从小到大的侍养嬷嬷,一眼便看出来了那是云府大小姐云潇的贴身之物,虽然心中疑惑,还是赶紧将那小叫花子救了下来,又遣人去请示小姐。 没想到,这小叫花还真与大小姐相识,受过小姐的恩情。云潇见了他,很亲切地将他拉过来,询问他的近况,是否有难处来寻她帮忙。 小叫花犹豫着,似乎有些羞愧,半晌才怯怯地开口说道,自己无父无母,是个孤儿,早前时候跟过一个游历至此的说书先生学过几年字,也是懂礼义廉耻的,本不想受嗟来之食,无奈世道凄凉,自己孤身一人实在无力谋生。此番来找夫人,并非求人施舍,而是愿在云府做苦役,用劳力换口饱饭吃,请夫人收留。 难得这孩子如此懂事,讨人喜欢得很,云潇又十分可怜他的身世,当下便留了他下来。 “你叫什么名字呢?” “无名无姓,先生说姓乃是一人之根,不能乱用,便只给我取了个小名,就唤作小舍儿。” 岚姑姑的思绪一时有些飘远,回过神来时,二人已一前一后走到了梨落院,这里是云家现任族长渊公子的主厢。 云潇今日着了盛妆,身姿娉婷,站在一株梨树下,似是有所思,微垂着头。远远地只是看着侧影,便令人心神一窒。 见他们走近,云潇微微一笑,展开了微蹙的柳眉,朝他招手,轻唤,“小舍儿。” 她的神情里似是萦绕着一股烟水般朦胧的忧愁,被淡淡地隐藏在眉眼之间。 “族长他……”云潇顿了一下,唇边浮起一丝复杂的苦涩,“召我入宫。这次阿渊出事,这一月来我都能贴身照顾,也算是他给了情面。” 她是一颦一笑,一举一动都温柔雅致到了骨子里的人,可这一句话说起来,却似有似无地有一种淡淡的尖锐。 岚姑姑历经世事,精明练达,立刻上前行了一礼,将话题巧妙带开:“小姐放心,公子的身体已经好多了,我会提点着下人尽心服侍。” 云潇点点头,对这位府中的老人也极为尊重,柔声道了一句:“有劳姑姑了。”接着她将少年牵至身边,“阿渊是个男儿,我也就罢了,其他丫鬟伺候起来总归是不太方便。府中其他小厮大多毛手毛脚,太过粗莽。我看这孩子挺细心,人也安静,颇合阿渊的脾气,以后便让他跟在阿渊的身边吧。” 岚姑姑行了个常礼,诺道:“是。日常要做的事例,以及公子的习惯忌讳,我都会亲自和小舍儿交代清楚。” 云潇颔首,又回过头来,拍了拍少年的手背,轻声叮嘱:“小舍儿,阿渊近来心情不好,你多陪陪他。” 名唤“小舍儿”的少年应了一声,看着云潇。略显苍白的脸庞上,少年的眼睛如秋水般明净,隐隐地竟带有一种悲悯。 一个颀长的白衣身影立于窗前,看着那个华服盛妆的女子匆匆离开,神情莫辨。站了许久,直到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是方才的少年。岚姑姑细细嘱咐了一番,便将他遣进了主厢。 “云公子。”小舍儿喊了一声,看着窗前的背影,眼神闪动了一下,似是有些好奇。 男子应声回头,脸上全无表情,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刚下了一场雪,窗外天色清明,映着男子的眼睛,冷冽若冰,整个人透出一种极致的寥落感,脊背却是挺得笔直。 这就是那个人?少年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却很快恢复如常。低头快步趋近,站到云渊身后。 “是你。”一面之缘,云渊依稀有些印象,“望洲?” 少年点头一笑,“在这里,公子叫我小舍儿即可。” 云渊没有再追究,而是问了另外一个问题:“唱晚可好?” “唱晚姐姐住在云隐山下的乡民中,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大家都很照顾她。”少年说着,嘴角微微上扬,似是想起了住在云隐山下的另一个人。 默了半晌,云渊的目光远送。云府坐落于千仞雪山脚下,抬首望去,宸暮宫的轮廓在云雾中若隐若现,金光璀璨,将辽远的天幕映照成半边锦绣。 “饕餮的死讯,宸暮宫已经得知了。殿前军的日子会更不好过,告诉寒铮自己小心。”淡淡一句嘱托从云渊口中吐落。 小舍儿不见惊慌,仍显稚嫩的脸庞上有一种百炼成钢的从容与果决,低声应答:“殿前军血战百年,早已习惯了。小舍儿代少主谢过公子。”他说得淡然,语气不卑不亢,倒让云渊有些愕然。 这孩子,分明小小年纪,可说话的语气却像足了寒铮那家伙。两百年的火光血色,在他们口中,只化作云淡风轻的寥寥数言。 这样的铁骨,即便将这千仞雪山压于其身,也是无法折弯的吧? 云渊的视线依然落在宸暮宫顶,神色不动,可嘴角却渐渐有了一个轻微的弧度,隐隐透着傲意。他负手而立,一身白衣如雪,眼中光亮闪现,低声问道:“那么,下一个?” “少主与秦姑娘已赶赴西泽。”小舍儿道。 “好。”云渊顿首,看着雪山之巅,手指在袖中缓缓收紧,“至于里面那一个,不劳殿前军费心,我会亲手解决。”雪色映在眸底,如剑光出鞘,杀气乍现。 “云公子,少主还需要你帮一个忙。”小舍儿忽然说。 云渊收回目光,“且说。” “找一个人。”小舍儿抬眼,神色郑重,目光中有一种悠远的敬意,嘴唇开合,说出了一个名字。那几个字说得极轻,声音倏忽间便散在空气中。云渊却浑身一震,耸然动容。 “当真?”一贯冷静自持的云家公子竟也抑制不住语气中的些微颤抖。 “当真。”小舍儿沉沉点头。 云潇的丹辇刚在清平殿外落地,隔着锦帐便听到了殿内的声响。 “查不出来?老四都被杀了,你跟我说查不出来?你的人都在干什么?”吾卿一掌拍下,怒叱。殿上的龙案本由雪山圣湖湖底的整块玉石雕琢而成,坚不可摧,在她掌下却犹如遇火融化的雪团一般,应声碎裂为齑粉。 阶下的梼杌不由瑟缩了一下,迅速抬头看了一眼,眼神中有几分忌惮,还有几分不忿,一闪而过。俄而低头请罪:“属下无能。” “废物!马上派人到悬崖下面去找,哪怕摔成了肉泥,也要给我把老四的尸体找回来!”吾卿细眉倒竖,绝美的面容因为愤怒而扭曲,金蛇飞飞也从袖中跃出,腾于空中,对着梼杌嘶嘶吐着蛇信。 一股慑人的寒意陡然在殿中炸裂开,梼杌惊恐地睁大眼,感觉到自己的血液正从指尖开始冻结,并以极快的速度一寸寸向上蔓延。细微的皲裂声传来,令他神色大变,膝盖一软,登时将荩墟之者的不跪之礼忘却脑后,扑通一声跪倒在玉阶下,高呼,“属下遵命!” 吾卿轻哼一声,挥了挥袖子。空气中的彻骨寒意渐渐退去。梼杌连忙运起内息,直到手指可以重新活动,才满脸冷汗地松了一口气。 “好了,你也别为难老五了。”漠骁斜倚在金座上,啜着美酒,眼神若有若无地望着门口,置若罔闻。直到这时,才施施然开了口。 “是。”听到漠骁出声,吾卿顿时敛了敛神色,瞥一眼伏地的梼杌,满脸不屑。 漠骁的手指轻轻弹着酒樽,在有一下没一下的敲击声中微微眯起眼睛,说:“殿前军那帮余孽,胆子真是越来越大了。” “不过一群蝼蚁。”吾卿冷哼,一摆衣襟站起,对着漠骁说道:“我带人去端了他们老巢,替父君杀光便是。” 梼杌闻言,试探着看了一眼漠骁,小心翼翼地说道:“郡主久居北冥,可能有所不知。并非是小人不尽力,而是殿前军大营两百年来始终踪迹不明,屡次围剿,均无所获。偶有生俘,也全部自尽。” “呵。”吾卿蹙了蹙眉,还未反驳,便被漠骁的一声轻笑打断。两人都一起向金座上望去,只见漠骁一仰脖,饮尽杯中玉液。伸出舌头舔了舔唇角的酒,勾起一个饶有兴致的笑容,慢悠悠说道:“不必这么麻烦。随便找个地方,开始屠村,村庄屠完了,就屠城,直到殿前军的人出来为止。” “你说,这个办法可好?”漠骁边说便看向大殿门口,指尖挑起已经空掉的酒樽,微微一侧头,像是在征询那人意见一般。 在他看去的方向,盛装的云潇正款款走来。闻言浑身一颤,低下了头,不发一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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