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月下影
“冥弋!”凌霄呼道。不知道冥弋用的什么法子,竟真能引开饕餮,她暗自奇了一下,动作便慢了一拍,再想追过去时,密密麻麻的恶灵已经重新拦在了眼前。
凌霄有些焦急,杀意骤增,手腕一翻,雪霁剑在白雾之中闪过一道寒光,凛冽的剑气在剑锋上积聚。
那些人脸上露出极度畏惧和惊恐的表情,不安地扭曲着,尽管如此,这些恶灵依旧没有让开,成群结队送死一般地冲到她的剑下。
凌霄眼神一冷,刚想动手,却听耳畔九阙一声疾呼,“停手!”
“他们魂魄被封,无法违背饕餮的驱使。雪霁剑杀气太强,会让他们魂飞魄散,再无转世机会!”九阙道,双手一合,“你去帮冥弋,我助你一臂之力!”
语毕,九阙掌心一分,一片扇形的光幕在双手之间展开,越来越大,升至半空中,像是一张金色的网罩在整个湖面上。光幕所到之处,那些凶狠异常的恶灵仿佛被镇压住,身形被牢牢束缚在原地无法动弹,颤抖着,低低哀号。
凌霄得了这个空隙,一收剑,双足连踏,仿佛是凭虚御风一般,身形转瞬掠起。
饕餮的身影紧追在冥弋身后,落在天池外侧的无稽崖边,再往前去,就是斧劈刀削般的断崖,耸立在云端。通天乘槎河从对面的两峰之间飞流直下,声如奔雷,如剑般刺入夜色。
眼前已是绝路,无处可逃,冥弋刹住了脚步,剧烈喘息着。
身后饕餮已经紧追而至,袖子一拂,整个人如同一只大鸟般跃起,劈头盖脸地扑将下来,狂怒道,“贱奴,往哪逃!”
冥弋却在这时一回头,抬眼看着飞扑而来的饕餮,俊美无俦的脸上出奇的平静镇定,方才的慌乱和恐惧全然无踪,嘴角甚至浮现了一抹冰冷的笑意,像是在无声地嘲弄。
饕餮心里猛地一震,一股巨大的危机感如闪电瞬间传遍了全身,不可置信地看着眼前的蛮奴男子。
刚才的伤退难道只是在示弱诱敌,引他入瓮?
自己居然被一个蛮奴耍了?
“受死吧!”牙齿咬得格格作响,无法遏制的怒火如火焰般在饕餮眼中熊熊燃烧,手上运起了十成的功力,排山倒海一般向冥弋击来。
冥弋却毫无惧色,不退反进,当臂去接饕餮的双掌,掌心相接之时,仿佛有一缕黑烟在冥弋眉间绕了一下,转瞬消失。
一招过后,冥弋踉跄后退,堪堪在断崖边缘稳住身形,踩落了一块碎石。石块滚了一滚,无声无息地坠下悬崖,久久未听到落地之声,仿佛坠入无底的深渊。
这一掌是饕餮全力一击,他硬拼着接下,已然伤到了肺腑。然而,黑衣男子缓缓拭去唇边血迹,站直身子时,脸上却有了一种成竹在胸的睥睨神色。
冥弋那一掌看起来毫无力道,似乎只是在饕餮掌心轻轻按了一下。可是饕餮却蹬蹬蹬连退数步,不可置信地看向自己的掌心——
在那里,一团黑烟缭绕,隐隐组成了一个月轮,在缓缓转动。
“月蚀?!不!怎么可能……”饕餮失神地喃喃,试着重新运力,然而一用力就觉得体内虚乏,所有的灵力仿佛一瞬间枯竭。饕餮的脸上渐渐浮现出极度的惊讶和恐惧,狠狠地盯着冥弋,目龇欲裂,厉声,“你到底是谁?
冥弋抚住胸口,轻轻一笑,语意如冰,讥诮道,“我?一个蛮奴而已。”忽一抬眼,看向饕餮的身后,高声喊道,“凌霄!”
随着这一声而来的,是一道冷利剑锋,清寒如月,带着欲雪之意,刺入饕餮的后心,透体而出。
“你——你——”饕餮喷出大口鲜血,眼睛仍旧直勾勾地瞪着冥弋,手指如勾向他抓来,却颤抖着,在半路失去了力气,颓然落下,身子软软委顿。
凌霄拔剑而出,剑势未尽,饕餮的身体向前一倾,跌下断崖。
衣服上的地狱红莲被鲜血染上,仿佛活了一般,开得更加妖艳绝伦,如火如荼。饕餮的脸上定格着死前最后一刻的表情,惊怖而恍然,瞬间晃过,没入崖下无边无际的黑暗。
一剑诛魔,凌霄尚自反应不及,怔怔地看了一眼手中的剑,有些犯嘀咕。
事情是不是来得有些太容易了?这个荩墟之者,好像也没有传闻中的那般厉害?
“咳咳……”凌霄心下正疑惑的时候,耳边传来一阵轻咳,顿时将她的思绪拉回。
冥弋脸色苍白,捂着前胸,咳出了好几口血。
“冥弋!”凌霄连忙奔过去,扶住男子,焦急地问,“你没事吧?”
“无妨。”冥弋温和地看了她一眼,轻轻一笑,并不以伤势为意,淡淡,“不入虎穴,焉得虎子?”
“太冒险了。”凌霄犹自心有余悸,瞪他一眼,刚想问什么,却被身后骤然崩裂的水声打断,二人霍然回首——
饕餮一死,满湖的恶灵没有了驱使之人,立刻无所忌惮,全都**起来,拼命冲撞着九阙设下的结界,发出尖利的嚎叫。
烛龙也有所感知,昂首一声哀号,坚硬如铁的身躯猛地扭动起来,重重地击打在水面上,溅起巨大的水花。
而在那水浪之间,一袭白衣穿梭于万千恶灵之中,手指连点,浪头仿佛被牵引一样升起,聚在她的脚下。
九阙踏浪而立,停在烛龙的眼前,静静对视。
烛龙的眼睛有如巨石大小,漆黑无底,充满了暴虐和愤怒,却不知为何,竟在九阙清冷的目光下,陡然安静下来。仿佛被九阙身上的某种气息震慑住,烛龙的瞳孔里现出一种深深的忌惮和畏惧,巨大的身躯微微颤栗着。
“你可知错?”九阙冷冷道。
烛龙竟像是可闻人言,身体一缩,原本高昂着的头颅也低垂下来,仿佛是又羞又惧,不敢与她对视。
“你助纣为虐,结下恶果,已是无法化龙,归回天阙了。”九阙忽一叹。
烛龙一震,眼睛里流露出乞求的神情。
“助我解了这天池的封魂印,超度这些亡灵罢,也算是了却一点你的因果。以后,你就留在天池,为这一方之灵,多行善缘,自会有回去的时机。”
说到这,语调忽沉,话锋陡转,九阙冷冷道,“若是你再行恶事,就算是天劫不至,我也会亲手杀了你!”
烛龙眨了眨眼睛,仿佛诺诺。
“去吧。”九阙点点头,身形飘起,烛龙温顺地俯下头,让她落在了头顶上。一摆尾,猛地朝水中扎进去!
凌霄和冥弋站在一侧的山峰上,离得较远,没有听见九阙对烛龙说的话,忽然看见九阙站在烛龙的头顶上,一并扎入了湖底,俱是一愣。
然而未等两人有所动作,山体又是微微一震,整个湖面猛地一起伏,晃动起来。仿佛是感应到什么,那些被九阙的结界束缚住的恶灵突然再次躁动起来,脸上呈现出一种狂喜,挣扎着几乎要冲破摇摇欲坠的结界!
“哗啦”一声,沉入池底的烛龙昂首摆尾,重新破水而出,九阙站在龙首之间,大声喊道,“凌霄!封魂印已经毁了!”
“我来解开结界,你快打引路诀!”
引路诀是最简单的手诀之一,为亡灵指引轮回之路,即便是武脉的凌霄,也是会的。当下她也不敢耽搁,立刻掐起手诀。
九阙口中行咒,手指在虚空中一抓,那一张覆盖了整个湖面的金网瞬间收缩,凝聚成一个光点,倏地飞回到她的手心里。
与此同时,满湖的亡魂发出一阵狂欢的喊声,如无数道风一般,终于冲出了天池,向着凌霄指引的方向,呼啸而去。
而在湖心,九阙立于烛龙之顶,一手结印,一手按在眉心,闭着眼睛低声开始念动超度亡灵的往生咒。夜色中,白衣女子的周身仿佛散发着柔和的光芒,面容沉静,语带悲悯。
往生咒中含有九阙自身的灵力,可以消解这些恶灵的怨气,在轮回路上少受苦楚。
“生命不息,轮回有道。此生已矣,去往来世!”
冗长的咒文念完,九阙睁开眼睛,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对着那些亡灵轻声嘱咐。
凌霄站在山巅,指着极西归墟的方向,只觉得一阵阵微风擦着她的衣角而过,起初还带着几分阴寒,随着九阙的祈祷,风中的寒意愈来愈淡,渐渐温和,轻柔地拂过她的脸颊。
“谢谢……谢谢……”
风中仿佛有微不可闻的声音,一掠而过。那是数百年来,枉死在这里的亡魂,终于能够去往彼岸转生。
凌霄站在风中,长发猎猎而舞,突然就觉得鼻子一酸,眼眶湿润起来。
微风连绵不绝,过了很久,才渐渐止息。随着最后一缕风在凌霄发梢缠绕而过,消失在西方后,一直遮盖住月亮的乌云慢慢散去,一轮皓月当空,洒下银辉遍野。凌霄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空气清冽可人,天地之间仿佛都豁然开朗。
恶灵离去之后,天池之水也不再混沌难辨。碧波万顷,清澈照人,在月光之下微微**漾,光滑如丝缎。
只有那些白骨依旧静静地沉在湖底,以青山为墓。
九阙叹了一口气,揉着眉心。这些恶灵被禁锢百年,怨气缠身,凶戾异常,她在往生咒上加了自身的灵力,为他们化解怨恨。一番冗长而繁琐的超度下来,她的灵力已然有些透支。
平复了一会,九阙抚着烛龙巨大的龙角,低低吩咐着什么。
凌霄虽然好奇,却向来知道师姐的脾气和能力,姑且也不着急,站在一侧的山峰上静静等着。
“哎”,突然想起来什么,凌霄转头问旁边的男子,“刚才你是怎么样引开饕餮的?他竟然肯舍弃了烛龙的助力和恶灵的转伤?”
冥弋嘴角一勾,浮现了一个细微的弧度,可是银色的眼眸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淡淡道,“很简单。利用了他的一个特点而已。”
“什么?”凌霄好奇。
“你以为魔族最轻贱的是什么?人类吗?”冥弋看向她,语调平静,“不,他们最轻贱的是自己与人类的后代,蛮奴。魔族崇尚血脉的纯粹,混血的蛮奴于他们而言,是最为不可饶恕的种族。这其中,尤以四护法饕餮——”冥弋指了指断崖的下方,冷然,“仇之最切,两百多年,不知有多少蛮奴成为他的药人血食,化为这满池白骨。”
“所以——”,冥弋从断崖收回目光,轻轻笑道,“他见着了一个蛮奴来杀他,能不恨得咬牙切齿,气得方寸大乱么?”
男子的脸上带着自嘲而无谓的笑意,语气平淡而随意,却让凌霄心中蓦然刺痛,讷讷地说不出话来。
自离开烟岚谷后,穿越风沙,跋涉雪原,一夜鏖战,诛魔降龙。此时,三人都有些倦意,各怀着心思,默然不语。
无稽崖后,通天乘槎河自天豁峰和观日峰之间奔腾而下,刺穿黑夜。谁也没有注意到,在月下有淡淡两条人影,遥遥站在瀑布之端。
“云渊的消息看来没错,饕餮确实出关了。”寒铮开口道,“只是没想到急着捕蝉的螳螂,居然不止我们这两只。”
“这三人都是高手,不过都面生的很,不知是哪一路的人。”身旁的秦溯影点点头。
寒铮一哂,轻轻摇摇头,似是也觉得出乎意料。
“少主。”女子道,“看起来是友非敌,要不要会一下?”
寒铮想了一想,蹙眉,看着那个和绯衣女子并肩而立的黑衣背影,“先不动。”
对着那个背影点了点下颌,“那个人,有些不太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