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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沙上字

“‘荩墟之者’的四护法,饕餮?” 白衣公子的那封杀意盎然的袖里书展开之时,东方,遥远的瀚海大漠之中,也有人脱口问道。 九阙颔首,一拂袖,将写在黄沙之上的那个“四”字抹掉。又伸出一指,在沙上画起来。大漠中狂风怒号,马毛猬磔,黄沙随风漂移,根本无从着力,然而白衣女子只是轻轻一点指,周围的风便被短暂地隔绝在外围,面前的沙地静止下来,凝固成一块画布。九阙在上面画了一道波浪形的曲线,漫声道:“大荒之中有山,名不咸,似盐之略白,无盐之味咸,乃得名。东滨七海,南接北冥,不知其北之所极。” “我们现在在这里。”她在波浪线的东南方一指之距处画了个箭头,遥遥指向不咸山,“穿过瀚海大漠,再向北行,按我三人的脚程,约摸再有十日,就可到达北冥。” “这么大的地方,怎么去找那个四护法?”凌霄看了看那延绵起伏的线条,蹙眉问道。 “天池。”九阙在线条的一处最高点画了个小圆圈,“在不咸山主峰的顶部,是饕餮培育灵虫灵兽的地方。” “天池?”凌霄沉吟了一下,似是想到什么,“饕餮所居的沉天阁,就是在这里?” 九阙摇头,手指下滑,点在了天池下方,雪山山体的正中间,“在这里。” “这……”凌霄吃惊地看着那点,失声道,“在山体之中?!” “没错。在山体之中。” 这一行人正是从烟岚谷东来的凌霄几人,已在瀚海大漠中行了十数日,三人轻装简行,骑的又是烟岚谷的千里名驹,一路疾行,破风北上,即将走到莽莽黄沙的尽头。 “沉天阁居然在山腹之中……难怪叫沉天,也太过狡猾。”凌霄为难道,“这要如何找出他来?” “找不出来。” 九阙未开口,出声的是那个沉默寡言的黑衣男子。 “啊?”凌霄抬眼看他。 冥弋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淡淡道:“沉天阁的出入口在天池之下,尚且不说凡人无法屏息支持到潜入池底,也不说池中无数妖兽精怪——”他看了一眼白衣女子,“就算有人有这般本事,能进入天池,可是于十万大山的内部去找寻方寸间的一个入口,无异大海捞针,难如登天。饕餮痴迷制造丹药,培育灵兽,常以人之精血祭炼,杀人无数,若非缩头躲在这么大一个乌龟壳中,你以为真无人想要杀了他?” “这……这要怎么办?”凌霄听得傻了眼,顿时没了主意,不由得看向师姐。 “临行前,师父算了一卦,说荩墟之者五人,各有命门,既有命门,就有击破之法。”九阙淡淡道。 “是什么?”凌霄立刻问道。 九阙看了她一眼,“师父说他卜算的能力不够——原话是‘只有一瓶底的功力’,让我们杀了饕餮后,去找璇玑师兄……叫他再好好算算。” 凌霄:“……” 冥弋:“……” 凌霄干咳了一声,忍住了大翻白眼的冲动,“那眼下如何先杀了饕餮,师父有说什么吗?” “这倒是说了。”九阙道。 “什么?” 九阙一挥衣袖,周围的禁锢瞬间被解除,风卷着黄沙倏然吹入,将沙上的字画全数抹掉,杳无痕迹,只剩九阙口中淡淡吐出的一个字。 “等。” 这一等便又是十天。 凌霄三人已走出瀚海大漠,进入北冥之地。正是一年中最冷的时候,大雪厚厚地积了一层,深可没膝,极目之处皆是一片无边无尽的银白。越向北走,海拔越高,天空仿佛触手可及,如同倒垂的海洋,映在镜面一般的雪地上。 三人俱是功力深厚,倒没出现高原气短的症状,马也是万里挑一的良驹,走在几尺厚的积雪上犹自稳当,只是速度却是无论如何也快不起来了。 这般按辔缓行了几日,也不知走了多少路程。在这样的冰雪天地之中,茫茫无尽,天地似乎都交接在一起,让人不免失去对距离的感观。 当真是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皑皑白雪之中,一切都是静止的,仿佛只有这三人三马在缓慢移动。 这一晚,依旧是宿在了野外,寻了一块背风的大石,三人围坐下来。几匹马在不远处悠然踱步,低头翻找着雪层之下的草茎。 月明星稀,映着雪光,虽是黑夜,也足以视物。 “这样瞎转悠,总不是办法啊。”凌霄搓搓手,双颊被寒风吹得泛起嫣红。 “唯等而已,别无他法。”九阙道。 “到底是在等什么啊?”凌霄忍不住问。 “一个时机。” 九阙简短地说了一句后便不再多言,盘膝而坐,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气息渐渐收敛到微不可闻,整个人顿时静止了一般,一袭白衣几乎融入漫天冰雪之中。 “可是——”凌霄话还没说完,见师姐已经开始每日的思禅修炼,便不好再打扰她。转头去看冥弋,刚张开嘴,发现男子也是端然而坐,闭目调息,只好肚子里叹口气,彻底闭上了嘴巴。 这么安静了一会,凌霄实在是百无聊赖,左看看,右看看,两人都和入定老僧一般岿然不动,前看看,后看看,方圆百里连只会动会叫的麻雀都没有。 无趣得很了,索性一拍雪地,整个人轻飘飘凌空而起,向前掠去,足尖落地的同时,一道白光从袖中流出,如银河倾泻,照亮暗夜里的茫茫白雪。 月夜之下,绯衣女子雪中练剑,身影翻飞,翩若惊鸿。月华与雪光相映成彰,剑气破雪而出,激起半空流霜飞舞,散绕四周。 回首间,剑刃挑起一点雪亮的光芒,映在女子点墨般的瞳孔上,犹如寒夜星辰。只听她口中轻轻念着: 烛龙栖寒门, 光曜犹旦开。 日月照之何不及此? 惟有北风号怒天上来。 燕山雪花大如席, 片片吹落轩辕台。 幽州思妇十二月, 停歌罢笑双蛾摧。 倚门望行人, 念君长城苦寒良可哀。 别时提剑救边去, 遗此虎文金鞞靫。 中有一双白羽箭, 蜘蛛结网生尘埃。 箭空在,人今战死不复回。 不忍见此物, 焚之已成灰。 黄河捧土尚可塞, 北风雨雪恨难裁。 这是一首古调,唱的是丈夫战死后的思妇之痛。凌霄一剑一句,随着剑招清声唱来,于哀苦中更添了一分义愤,除却悲伤,更有一种痛定之后长歌当哭的决然,凛凛而出。 冥弋不知何时已经睁开眼睛,静静看着月下当空舞剑的女子。 “凌霄很喜欢你。” 身边轻轻传来一声叹息。 冥弋没有转头,表情也没有什么波澜,“你却并不相信我。” 九阙没有否认。 “那为何与我同行?”冥弋漠然道。 “是凌霄邀你同行,既然师父没有反对,我自然没有意见。” “怎么说我们也算是并肩的盟友罢。”冥弋似笑非笑地说道。 九阙极轻地摇了一下头,“我们不过是眼前的目标一致,暂且同行而已,终是殊途之人。” “烟岚谷不是立志要诛魔卫道么?这难道不是最终的目标?” “没错。”九阙平静地说,“诛魔卫道,是烟岚谷的终点——”她突然转过头,看向男子银色的眼睛,轻声反问道,“可这也是你的终点吗?” 冥弋微愣,有些怪异地沉默下去。 过了一会,突然道:“既然如此,为何不拦她?” “命运的齿轮已经转动,任何人力的阻拦,不过螳臂当车,于事无补。这是她的命,也是你的命。”九阙望着凌霄腾转于剑光中的身影,语气淡然。 “命?” 冥弋低低重复了一声,蓦地轻笑起来,“命乃弱者托辞,或是你们这些在头顶俯视的人挂在嘴边的赘言。” 说话间,男子脊背微微一振,眉间寒意乍现,睥睨道:“我命由我不由天。” 他这话说得狂妄不羁,忤逆至极,九阙不由侧头看了他一眼。男子银白色的眼眸仿佛空无一物,却让她看不到底。 九阙目光微动,却没有再接这个话题,只是看着练剑的师妹,顿了半晌,突然道:“她真是一个特别的人,不是吗?” “明明没有尝过生的难,却对别人的苦感同身受,恨不能以身相代。手中拥有力量,却只想要守护天平倾倒的一方。”她转头看着月光下黑衣的男子,眼含深意,“你和她是不一样的人。” 冥弋不置可否,勾唇一笑,神色意味不明。 “你和她也是不一样的人。” 两人不再说话,雪夜岑寂,四野阒静,只有凌霄手中的剑映着月华发出阵阵清越低吟。 行云流水一般的剑势是生生被停住的,凌霄霍然回首,目光如电,看向雪山的一个方向,清喝道:“谁?” 在她望去的那个方向,像是有一阵风吹过山峦,山巅簌簌落了一点积雪,在这片全白无瑕的背景之中,犹如秋毫之末,细微地难以察觉。 然而凌霄却在那一瞬间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面前连绵不绝的巨大山脉仿佛是一只在暗夜里沉睡的凶兽,抖了抖覆在身上的积雪,即将睁开眼睛。 雪霁突然在手中一震,光芒大盛。 “那是什么?”冥弋微微眯起眼睛,也感觉到了那种突然席卷而来的巨大压力。 九阙目光忽地凝聚,道:“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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