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夜来
那只纸鹤化生的翠鸟轻盈地飞入林中,引起涟漪般扩散开的婉转鸟鸣,将山坡上两人之间的沉默打破。
仿佛是定身的魔咒解除,冥弋的身形动了一动,他垂下眼避开了女子殷切的目光,转身离去,衣角拂过离离的青草。
“对不起。”
一句话淡淡飘散在凉意渐浓的空气里。
凌霄呆呆地站在山顶,看着男子削瘦的背影渐行渐远,喉头哽咽了一下,却终是说不出话来。
他……他又一次拒绝了自己呢。
凌霄想要故作洒脱地笑笑,可是嘴角还没扬起,一颗眼泪倏地就砸在了前襟上。
烟岚谷中有一条河,名叫忘川。
忘川河畔有一块石,唤作三生。
喝了一口忘川的水,便会忘记一切。看了一眼石上的脸,便会记起三生。
此时在忘川河边,一名绯衣女子抱膝而坐,久久凝望着河畔的巨石。天色渐渐黑了,萤火虫成群结队地聚集在她的周围,发出柔和的青色光芒。
女子看着那块据说是女娲遗留在世间,掌管三生三世姻缘轮回的神石,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睛里有一层萦绕不去的悒郁和伤怀。只听她微叩指节,口中轻轻唱着:
“一世岩石出,化作英雄冢,情意无可摧。
二世磐石破,摆渡姻缘桥,鸳鸯两双飞。
三世玉石焚,誓守金玉盟,生死永相随。”
她唱的是幼时和谷中的嬷嬷学的一首歌谣。
她自是听不懂歌中的含义,又年幼顽皮,只觉得那块巨石好生突兀,不知是用来干什么的。她瞧着好奇,便一点足,小小的人仿佛一片没有重量的树叶般,眨眼就飘到了石头上面,左看看,右看看,又敲敲打打了一阵,只见这石头上有两道横纹,将大石分为三段,又有一道竖线,贯穿头尾。除此之外再无任何稀奇之处,不由得嘟起嘴,悻悻然地跳下来。
见那河水清冽照人,她不禁趴在了河边,掬了一捧水凑到嘴边。
可嘴巴还没沾到水,整个人就已经被提溜起来。照看她饮食起居的嬷嬷此时终于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把打掉她手里的水,大呼小叫地说道:“哎呀我的小祖宗啊,你怎么跑到这来了?这河水是万万不能喝的!”
嬷嬷拉着她便往回走,她却不依,扭着脑袋一指,问道:“为什么?”
“这条河,名叫忘川。喝了一口忘川的水,便会忘记世间种种。”嬷嬷拍了拍胸脯,心有余悸地说道,“小祖宗哎,你刚才那一口要是喝下去,可就什么都记不得了!”
什么都记不得了?师父、师姐、嬷嬷,都认不出来了?她吓了一跳,连忙用力甩了甩手上的水滴。
“那块石头,名叫三生石。”嬷嬷又指着河边巨石说道,“是女娲娘娘留在人世间的姻缘轮回神位。石分三段,代表前世、今生、来世,一笔姻缘线贯穿三生三世。”
年幼的她听得懵懵懂懂,问道:“嬷嬷,那是什么意思啊?”
嬷嬷慈爱地一笑,捏了捏她凝脂似的脸颊,“意思就是,在这三生石前许下誓言的有情人,不仅此生相爱,来世也会相逢呢。”
“哇!”她不由惊呼,眼睛里神采闪烁,小脸蛋上满是向往之色。
嬷嬷笑道:“以后凌霄你长大了,有了心上人,会不会带他来三生石许愿啊?”
“恩!”她扬起脑袋,言之凿凿地点头。
烟岚谷中虽然四季如春,然而作为禁地的忘川河边却是寒气逼人,与其他地方迥然不同。凌霄坐得久了,有些畏寒地紧了紧双臂。
照顾她的嬷嬷在几年前阖然长逝,凌霄看着那块静静站立于天地之间的巨石,心里默默念着。
嬷嬷,我找到心上人了。
可是,我若想与他在三生石前起誓,就必得喝下这一捧忘川水。我该怎么办……
绯衣的女子忽地将头埋在了膝盖上,肩膀轻轻颤抖着。
一旁却有人一声轻叹。
那人走近,脚步声几不可闻,恍若一只不惊轻尘的流蝶。走到凌霄身边坐下,轻轻拍了拍女子颤抖的肩膀,那人开口劝慰,既无奈又心疼:“别哭了。”
凌霄缓缓抬起头,看向来人,脸上都是泪水,仿佛是受了委屈的孩子终于见到了亲近的人一般,哽咽着叫了一句:“师姐。”
九阙清冷的眼眸里带着淡淡的疼惜。她与凌霄的性子迥异,本就少言,此时也不知道如何宽慰,轻微地叹了一口气,指间一错,一道火焰跃然而生,漂浮在半空中,温暖了女子冰冷的脸颊。
凌霄的指尖渐渐暖和起来,她看着停在自己眼前的那朵火焰,眼神有些不知所措的茫然,喃喃道:“我心里知道冥弋、冥弋他是要走的,我若是跟着他,就必须放弃烟岚谷。我若是留在谷中,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他孤身犯险。我要怎么办……师姐,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九阙不答,反而轻轻叹道:“你这么难过,不就是因为你已经做了选择吗?”
那样轻轻一句话,却仿佛刺中了凌霄,她浑身一颤,泪水潸然而下,“我喜欢他……我真的喜欢他啊!可是、可是我不能……”
她哽咽着,说不下去。
九阙轻轻拍着她的肩膀,眼神中带着了然和理解的神色。
“我做的……是对的吗?”凌霄泪眼婆娑地转头问她。
对的吗?九阙犹豫了一下。然而迎着师妹殷切的眼神,却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凌霄看着她点头认可,却不见轻松之色,反而鼻子一酸,终是忍不住哭出了声。
“可是我、可是我心里……为什么这么难受啊……”
九阙看着痛哭失声的师妹,眼中也有了一丝迷茫,抬眼望向咫尺之处的三生石,只觉得心中有一分莫名的沉重和无力。
情之一字,自古难解,又怎是对错可断啊。
“我心里难受,也不全是因为冥弋。”凌霄的声音闷闷地从臂弯里传过来,茫然无助,“我、我突然有些不明白自己为何学剑了,师姐。魔族暴虐,苍生悲苦,而我们却安于一隅,不闻不问……难道这就是天道?我不明白,我不明白!”
九阙没有说话,清冷的眼眸里有着洞悉而悲悯的光,一如那轮静默地看遍这个大陆千年浮沉变迁的天边明月。
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
这般坐了半夜,黑暗消褪,黎明方至。晨光洋洋洒洒地铺了半边河面,潋滟生波,映照着凌霄苍白的脸颊和通红的双眼。
九阙右手在虚空中一握,将那束幻火熄灭在掌心,轻轻揉了揉师妹的头发,柔声说道:“走吧。”
“去哪里?”凌霄的声音喑哑。
“师父有要紧的事找咱们。”九阙起身。
凌霄这才有些后知后觉地抬起头,面带疑惑,然而九阙的神色里是罕有的肃重,让凌霄没来由地心中一跳,涣散的心神下意识地凝聚起来。
怀璧老人依然坐在案前,只是对面已经人走茶凉,那位身份莫测的老者竟是赶在夜色中匆匆离去。
茶凉更添苦涩,怀璧老人啜了一口,不由得蹙起眉头。
门外响起两声恭敬的请安,一个声音一如既往地从容恬淡,而另一个平日里爽朗飞扬的声音今日却无精打采,沙哑得厉害。
怀璧老人有些无奈地一笑,道:“进来吧。”
两名女弟子一前一后走进,在案前端然而立。凌霄低着头,一言不发,怀璧老人瞅了瞅她的脸色,有意说道:“凌霄你今日是怎么了?像个受气包似的,谁人欺负你了?”
凌霄摇摇头,闷闷答道:“没人。没人欺负我。”
“你这般没精神的样子,为师的任务可有些不放心交给你啊。”怀璧老人笑道。
“师父,是什么任务?”凌霄没说话,反倒是九阙问道。
怀璧老人又啜了一口茶,目光一沉,吐出两字:“杀人。”
杀人?凌霄猛地抬头,有些不可置信地看向师父,脱口问道:“何人?”
怀璧老人的手指不易察觉地在茶杯上收紧,看着自己的两名弟子,目光凝聚,说出了一个名字。
“荩墟之者。”
“什么?!”
凌霄惊愕,陡然色变。
面对弟子的震惊,怀璧老人微微颔首,正色道:“没错。三日后出谷,刺杀魔族五大护法‘荩墟之者’,这便是为师想要给你们的任务。”
老人目光决然,然而说到这里,还是有了一丝犹豫,看着唯一的两位女弟子,认真道:“此事凶险万分,无异于鱼游釜中,燕巢幕上。且关联甚大,牵一发而动全身,一旦踏上此路,便将深陷漩涡,再难抽身事外。你二人虽是我门下弟子,我却不能以一己之意,让你们以身犯险。此事全凭你二人意愿,即使不愿插手,也依然是烟岚谷中之人,我怀璧的座下弟子。”
“弟子愿意。”
凌霄犹在震惊中未及反应,却已听见一声应诺。她愕然转头,看见九阙神色平静,淡淡说道。
“师姐?”凌霄叫了一声,只觉得事情越发离奇古怪,心中疑虑重重,忍不住脱口问道:“师父,烟岚谷不可插手世事,若是杀了魔族护法,岂不是违逆了门规?”
她问得直接,九阙微微蹙眉,不由出声道:“阿霄,不得对师父无礼。”
怀璧老人却不以为忤,放下茶杯,目光中现出一种悠远神思,慢声念了几句,听来却是: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天地之间,其犹橐籥乎?虚而不淈,动而愈出。多言数穷,不若守于中。”
老人的声音很轻,恍若自语,喃喃了一阵,忽低低地反问了一句,仿佛是在质问某个虚空中看不见的人一般:“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凌霄听不真切,正待要问,却见师父猛然转过头来,认真地看着二人,神色是从未有过的郑重,说道:“九阙,凌霄,你二人听好,烟岚谷此行,并非是造因,而是要还果,诛魔卫道,**清乾坤!”
那几句话,声音不高,却如平地惊雷,落在室中,朗朗然若彻重霄。
凌霄只觉心头一烫,仿佛全身血液一下子涌到了心脏,呼吸都不自觉间急促了几分。雪霁剑感受到了主人激扬的心绪,“嗡”的一声,在袖中发出一阵清越龙吟。
那些百姓流离悲苦的画面不断浮现在她的脑海,交织重叠着一双冷冷的眼眸,带着无声的责备与嘲讽,曾让她如芒在刺,羞愧难当。
她廿年学艺,自负身手,心中何曾不想诛灭邪魔,匡扶正义?然而祖令如山,让她空有一把好剑,却只能偏安一隅,袖手旁观。她在大漠中曾对受伤的蛮奴男子慷慨道“烟岚谷弟子,从不会抛弃族人”,然而在男子谴责的目光中哑口无言不敢直视的她,难道不正是抛弃了他们的族人吗?
十年磨一剑,霜刃未曾试。今日把示君,谁有不平事!
那一瞬间,凌霄热血涌动,豪情丛生,在剑吟中慨然而应。
“弟子凌霄,万死不辞!”
与绯衣女弟子的慷慨激昂不同,白衣的九阙依然是从容而宁静的模样,似乎对烟岚谷如此重大的变化并不意外。那一双通透的眼眸,仿佛带着九天上诸神垂视的目光,暗含着慈悯,却无悲无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