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三千弱水
这女孩方经历了一场恶战,此时却不惊不惧,只痴痴地望着自己,唤着“神仙姐姐”,着实天真可爱。秦溯影淡然的面色上都不禁有了笑意。
她也不答,只是仔细地察看女孩的伤势。她一身脏兮兮的,小脸像花猫一样,胸前衣衫尽碎露出里衣,看上去十分狼狈。可除此之外,身上却没有一处伤口。
秦溯影不免奇怪地又打量了她一眼,她方才只身与一名魔族一等侍卫斗法,却毫发无损全身而退,这女孩到底是谁?
秦溯影看着她,弱水也满脸放光地看着她的神仙姐姐,几乎要流下口水。
“弱水,你没事吧?”
身后传来牧野着急的问询,弱水这才想起来牧哥哥还在战斗中,抹了下嘴角的口水,赶紧回头去看。却见几个魔族侍卫已经七仰八叉地倒了一地,施施然站在院子中间的是不知何时出现的三个男子。
年纪最小的那个,身量瘦弱,面容出奇地清秀白皙,看起来像是个病弱的书生,可却提着一把金背大刀。那刀少说也有几十斤,可那少年却轻轻松松地拿着,举重若轻。
年纪长一些的那个,一身黑衣,周身却未见兵器,似没有出手。可弱水一眼望去,却感觉到一种惊人的压迫力,只觉得此人深浅难测。可那压迫力却并不让人忌惮,反而是一种温和的正面力量。那男子只空手站在那里,就叫人莫名地心下安定。
最后一位遥遥落了几步,站在后面。布巾蒙面,看不清相貌,白衣如雪,气度翩然,只是眼神却是有些冰冷疏离。
真是奇怪的三个人啊……弱水在心里下了结论,脚下不停,跑到牧野身边。
“牧哥哥,我没事。”
牧野将她全身一望,见并无大碍,才放下心来。转过身对着黑衣男子长身跪倒,单膝点地,右手按在心口,肃然行礼道:“殿前军暗卫七部部长牧野拜见少主!”
在他的手心里,一枚寒铁令锋芒闪动。
“你们暗卫部长期不在我身边,怎么一个二个都变得拘谨起来?不用行礼。”寒铮连忙将他扶起,关切地询问,“伤得如何?”
“不碍事。”牧野咧嘴一笑,豪气丛生,“还可再战!”
“吹什么牛啊……流了那么多血,刚才明明站都站不住了,现在还打肿脸充胖子。”一个声音脆生生地在旁边响起,毫不客气地戳穿了他。
寒铮这才注意到旁边还有个小姑娘,不由往弱水身上瞧来。
身材娇小,玄发黑眸,不过豆蔻年华的模样。浑身又脏又破,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但隐约仍可看出来生得十分明丽,是个美人胚子,尤其是一双眼睛,清澈明净,格外灵动。
弱水也仰头看着他,煞有介事地嘱咐:“这位大叔啊,牧哥哥伤得很重,你可不能再让他打架了啊!”
她声如珠玉落盘,清脆爽人,听得旁边那清秀少年忍不住抿嘴一笑。
寒铮笑眯眯地应下:“好好好。小姑娘,你叫弱水?”
“是啊。”
“弱水三千,只取一瓢饮。”寒铮道,“是个好名字。”他含笑看着女孩,不知真是在夸名字,还是别有深意。
弱水撇撇嘴,名字是爷爷取的,她倒没觉得有什么好不好的。她方才还怕得要死,现在一看来了这么多厉害的帮手,顿时底气也足了,精神也好了,身上也不痛不痒了,一双大眼睛咕噜咕噜转,好奇地揣测着这一行人的身份。
“此地不宜久留,望洲,处理一下尸体。”
“是,少主。”那清秀少年应了一声,收刀入鞘,背在身后,去搬动地上那些魔族人的尸体。他看起来瘦弱无力,可却好像捉小鸡一般,随手便提溜起来,将几具尸体捆在一起,扛在肩上。
一个柔弱书生般的少年,扛着一大摞魔族人的尸体……这画面太奇特了,看得弱水瞠目结舌,连连称奇。
“牧野,你也别逞强,随我一同回大营,好生养伤,这一带的护卫,我自会交代他人。”寒铮一边说,一边俯下身扶起那名死去的魔族头领,似是刻意对谁解释一样,补了一句,“这些是魔族的精卫,游**在大陆各处,缉查殿前军的下落。若是把尸体留下不管,这里居住的人族必遭屠戮。只有将尸体抛掷于死地,让他们无从查起,才可暂保这一方平安。”
他这一番话,像是对着后首边那位白衣公子所说。那人闻言却毫无反应,也不答话,只是淡然看着,仿佛是游离在一切之外。
然而弱水认真一打量,却能发现那名白衣公子的眼睛里暗潮涌动,全然不像外露的这般平静。
这边牧野也应了一声,脚下却没动,面带忧色地望向弱水。
寒铮心下了然。大营里都是五大三粗的男子,实在不适合住个小姑娘,可安置在山下乡民家里,还是没有什么问题的。他便对着弱水问道:“你可愿与我们同行?”
弱水愣住,眨巴眨巴眼睛,看了看自小相熟的牧野,又看了看一脸友好的清秀少年,回头又瞅了瞅天人一般的神仙姐姐,小脸上现出十分矛盾的表情。
想了想爷爷,还是将自己的好奇心强压了下去,忍痛割爱一般说道:“不行啊,我要等爷爷回来,不能随便出门。”
“爷爷?你的术法是爷爷教你的吗?”寒铮神色一动,似是随意问起。
“是呀,爷爷可厉害了。引雷、驱藤、照水、降火、遁土,没有爷爷不会的!”弱水全无心机,像竹筒子倒豆一般一股脑说了出来。
牧野和望洲不懂玄法,并没有什么反应,可余下的三人俱是脸色一变。这小姑娘只随随便便说了几样,可全都是最玄妙的五行术法!她口中那个“爷爷”是何等高人,当真深不可测。
寒铮忍不住又仔细望了一眼弱水,可是越看越奇,口里轻轻地“咦”了一声,像是不得其解。
牧野却是仍放不下心来,弱水说的那些他都不懂。他隐藏身份在这里做了五年暗卫,从不觉得邻家那爷孙二人有何异于常人之处。一个孤寡老翁,一个垂髫幼女,身边亦无人照拂,他是个热心肠,总是过去帮衬着做些粗重活,和一老一小都极为相熟。弱水是在他眼前一天天从始龀幼童出落成窈窕少女。虽然今日他也看出来,弱水身上只怕大有隐秘,可心里仍旧把她当作邻家幺妹一般。如今独自留她一人于险境,真是万难心安。
牧野心念一动,可又有些犹疑,不由得望了寒铮一眼。寒铮知他心意,对着他点了点头,表示应允。
牧野大喜,对着弱水一招手,将她牵至跟前,把一物放在她手心里。
“弱水,这样东西你收好。”
“恩啊?”弱水不识,瞪着眼睛看了半天。躺在掌心里的是一枚黑色的令牌,触手如冰。玄铁的表面上铁钩银划般书了一个朱红色的“铮”字。
“这是……”牧野顿了一下,觉得这女孩全无城府,纯真无暇,知道太多对她反而更添隐患,于是含糊了过去,“总之你务必贴身收好,不可示人。带着这样东西,不管你在哪,我都能找到你。只要你有危险,牧哥哥就会来救你。知道了吗?”
这样厉害?弱水把那令牌翻来覆去瞅了一下,也看不出所以然来,可还是极为小心地收好了。
“该走了。”寒铮道,对着留在原地的弱水忽地一笑,笑容明朗而笃定。
“小姑娘,我们还会再见的。后会有期。”
虽然带着魔族尸体,但几人运起轻功,身形极快,一眨眼便消失了影迹。途中寻了一处死地,将尸体抛下。
望洲一人便挖出了丈许宽的大坑,正在将那几具尸体搬进坑内。
寒铮知道他心地纯善,即便是魔族人,也不忍将亡者曝尸于野,受野兽啃噬,所以并不阻拦他,只是在一旁等着。眉间却还聚着几分惑色,不知在揣度什么。
“那小姑娘不简单。”素衣女子站到他身边。
“是啊。可是很奇怪,我运力去看,又看不出任何端倪,仿佛真如平常少女一般。许是我们多虑也不定。”寒铮点点头道。
秦溯影似乎也正疑惑于此,一时沉吟不语。
突然有一个声音清冷地在身后响起。
“她的命格被高人遮掩住了,过去与未来皆被抹空,连对应的星辰都变成了暗星,悬于归墟之上。严格意义上来说,她已经是不属于这个人界的存在。”
一路上一直沉默的云渊突然开口,他并不看二人,只负手望着正在埋葬尸体的望洲,淡淡说道,“除非有命卜脉的天之奇才,才能回溯其过去,望观其未来。”
寒铮与溯影闻言不由一惊,这事听起来匪夷所思,可云渊乃是太祝之后,所说必定不假。
到底是谁,如此处心积虑地去遮掩一个少女的命格?那个少女身上,又带着什么样的秘密?
两人犹自惊疑中,望洲已经将几具魔族尸体安置妥当,拍了拍身上的泥土跑过来,在二人身前站住,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寒铮拍了拍他的肩膀,突然想起来什么,问道:“刚才那位叫弱水的姑娘,你觉得如何?”
“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看着她,觉得特别……亲切,好像很久之前就认识一样。”少年挠了挠头,害羞地说。
寒铮与溯影彼此互看了一眼,无奈一笑。
望洲是赤子之心,纯净剔透,五感也比常人更敏锐。连他都没什么异常感觉的话,除非能找到云渊所说的卜脉奇才,否则他二人纵然惊奇,也是多思无用了。
寒铮扬眉一哂,不再去想此事,话锋一转,忍不住开始调侃微微脸红的少年,“与君初相识,犹如故人归?望洲,你莫不是看上人家姑娘了吧?那囡囡可要在家哭鼻子了。”
“少主!”
“少主!”
话音未落,牧野与望洲两人一个白脸,一个红脸,齐齐叫了起来。
“好好好,我不说了,我不说了。”寒铮笑着直摆手。
秦溯影安静地在一旁,也不由莞尔。
只有白衣的云家公子负手站在离众人几步之外的地方,默然看着远处的离草苍苍,身影如孤鹤般清拔而寥落。
“阿嚏!”
弱水接连打了好几个喷嚏,莫名其妙地揉了揉鼻子。她自然是不知道离去的那一行人此时正在热烈地讨论自己。
摸了摸脖颈,寒铁令被她装在贴身的小荷包里,此时冰冰凉凉地贴在胸口,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舒服和安心。虽周遭无人,倒不觉得害怕了,轻身的功夫也不用,只一蹦一跳地往家中走去,一路上小心抹掉自己的气息。
爷爷可精啦,那鼻子一闻,就知道自己去过哪里,要是被他发现自己擅自出门,还使用术法和魔族人交手,那她肯定逃不了一顿家法伺候。
想到家法,弱水下意识地就觉得手掌疼,赶紧加快了脚步。
爷爷是当天日入时分回来的。取下斗笠与草衣,扑簌簌落了一地尘土。
弱水做贼心虚,赶忙地上前去迎,又跑来跑去地递巾、奉茶,大为殷勤。
老人风尘仆仆,满脸疲惫,拂衣入座,缀了口茶后,脸色稍缓,似是随口问道:“我出门这两日,诸事可好?”
“好,好,诸事都好。”弱水端然站在下首,点头如捣蒜。
“可有擅离,偭规越矩?”
“没,没有。”弱水又摇头如拨鼓。
“好。”老人漫应了一声,继续喝着茶。弱水偷偷瞄着,见爷爷神情平静,全无异常,一颗悬着的心不由得慢慢往肚子里落回去。
还没落到底,就听得另一声“好!”,这一字声沉如水,闷雷似得落在屋中,惊得弱水浑身一颤,刚才还镇定自若,此刻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老人把手中茶盏往桌上重重一放,斥道:“《十诫》是怎么教你的,都忘了吗?”
弱水知道爷爷动了真怒,再不敢嘴硬,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说道:“弱水不敢忘。”
“背!”
弱水挺直脊背,垂首敛容,朗声念诵。
“不以陋疾,不唯耽向,不以贤妒,不以恶惮,不争,不欺,不怒,不卑,不亢,不溺。”
老者长眉一剔,反问道:“不欺?”
“弱水知错了。”弱水垂下眼,小声应着,心中懊恼不已。事情怕是早就已经败露,爷爷却不动声色,故意挑着话问她,明显是等着她来跳这个坑!
“把我的玉笏拿来。”老人沉声吩咐。
弱水一听,顿时一张脸皱成了苦瓜样,可又不敢拂逆,拖拉着脚步去拿了爷爷的玉笏,双手奉上后,听天由命一般地平伸出了掌心。
“啪!”玉笏毫不留情地落在了她的手掌上,登时一片红肿。
弱水撇撇嘴,咬牙把眼泪憋了回去。
玉笏连接不停地落在她手心,直打了十下才收住,此时弱水一只柔白的小手已经红痕交错,高高肿起。
“可知自己错在哪里?”爷爷收了玉笏问。
“不该欺瞒,信口雌黄。”弱水抽抽噎噎地说,用手去拭泪,结果没留神碰到手心的伤口,疼得直咧嘴。
“小施惩戒,下不为例。”老人看了看她,神色忍不住转柔,声音也放软了些,“拿药过来,我帮你涂上。”
“嘶——爷爷轻点儿,轻点儿,疼。”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撒谎时不是泰然自若,面不改色心不跳么?”老人瞪她一眼,可手下却小心地放轻了上药的力道。
弱水盘坐在地,两只手搁在爷爷的膝上,眨巴着眼睛,想了一会,忍不住问:“爷爷,我到底是哪里露了痕迹啊?”
她仔细地抹去气息,沐浴更衣,平日里最耐不下心来打坐的她,还特意调息了两柱香的功夫。明明已经面面俱到,怎地还是被一眼识破?
老人失笑,屈指一扣她的小脑瓜,“你这鬼机灵,还晓得隐匿气息了?可你不知道,破绽往往是在你最以为平常的地方。暴露你不是其他,正是门前门后你踩出来的一地泥脚印。”
弱水一拍脑袋,恍然大悟。
“哎呦,手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