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寒铮骨
云隐。
本是红尘大陆西边一个平常的村庄,四面环山,世代而居着最普通的人族子民,也是寒氏一门的祖籍地。
寒氏一门,世代为将。两百年前那场倾覆之战,仁皇身死后,殿前军将领带着仅剩的精锐浴血突围,逃回故地,在乡人的帮助下蛰伏在云隐四周连绵百里的莽林中,暗暗积蓄着复国的力量。
没有一盏灯火的夜里,只有月光如水,堪堪照亮了这一处庭落。
众人都在沉睡,静时可听落花。
却有一名男子正在中庭舞剑,银色的月华流转在他的黑衣上,又被凌厉的剑气纷纷惊碎。
最后一片碎掉的月光,随着男子回首出剑,终于映出了他的轮廓。
剑眉入鬓,眸胜星辰。年纪甚轻,不足而立,然而眼角眉梢处却沉淀着些许苍然之意。
手中之剑也是普通的青钢剑,却散发着极为凛冽的剑气。一曲舞毕,剑身居然结满了薄薄一层寒霜。
男子收剑,唇边有了一抹浅浅的笑意,对着空无旁人的庭院突然开口。
“几时回来的?”
幽深的树影微微错动,一人从黑暗里走上前来,“你练到第七式,易水萧萧时。”
走进月光下的是一名素衣女子,气质出尘,面容清丽如莲。
“溯影。”男子扬眉一笑,“你的轻功越发好了,我竟丝毫未觉。愿赌服输,天亮我便去打酒。”
“中宵惊起,舞彻长庭。可不单单是因为兴致好吧。”秦溯影淡淡笑道,“怕是少主心里想着事情,出了神,才让溯影侥幸赢了一次。”
男子也不否认,只是负剑而立,遥遥望了一眼东边的方向,问:“给他了?”
“恩。”秦溯影颔首,“寒铁令已经交到云家公子手中。只是,少主此举之意,溯影不明白。”
男子收回了目光,说道:“当年烈祖父拼尽全力,保存了殿前军,到我手里时,已经在寒家传了七代。七代的人族,都生活在镇压和暴虐中。魔族太强大,我们的力量远远不够。得到云家的内应,是必须之计。这一步险棋,不得不下。”
“可那是弑君者啊……”溯影面有忧色,“少主怎有把握他一定会来?又怎知他不会将寒铁令交给漠骁邀功?”
“这一个人,不一样。”男子平和的语气里有一分笃定。
“传言里,这代的云家公子,风流放诞,甚至与郡主吾卿多有纠缠。”
男子闻言默了半晌,许久才叹了一口气,声音清冷地落在空空的庭院里。
“溯影,没有人是心甘情愿生活在耻辱中的,更何况骄傲如云家公子?若非血亲牵绊,他又何至如此。”
长夜渐阑,一丝清明的浅蓝出现在天际,像是一道剑光,终于撕开了暗夜。
小院里渐渐热闹起来,陆陆续续地有人起来,到中庭练武。大多是英武挺拔的年轻男子,手里执着各式兵器,在空地处操练起来。
“少主,秦姑娘。”看到并立的二人,都会停下行礼。
被称作“少主”的男子却像是对这些繁文缛节很不在意,一概笑着挥了挥手,一一看过去各人的操练,指点一二。
“望洲,你这一套金刀诀,又精进了啊!”他拍着一个少年的肩膀,夸赞道。
少年十六七岁的模样,清秀的面容带着些微病态的苍白,手里拿着的却是一把和他瘦弱身量极为不相称的阔口大刀,金背乌柄,刀刃上内息未散,闪动着暗红色的锋芒。
一套刀法刚练完,少年气息未平,苍白的脸颊上泛起微微的潮红。听闻夸赞,竟像个害羞的孩子一般,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少主既然都夸你了,你就别谦让了!咱们少主可是很少夸人的!”旁边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收了长枪,大笑道。
“常大哥。”望州叫了那汉子一句,略发羞涩起来。
“喂喂,常风,我何时很少夸人了?你这话说的好似我偏心一般。无妨无妨,我也来夸夸你便是。”男子含笑,却故意虎着一张脸,对着那汉子说道。
“夸就算了,只是我这手痒得慌,就等着少主给我喂招呢!”常风使一柄乌铁点银枪,缀着红缨,飒飒生风。
“来来来!“男子闻言大笑,手腕一翻,雪亮的剑光乍起。
“我下一个!”
“还有我!”
“可不能缺了我!”
一听要和少主切磋,众人都兴奋不已,摩拳擦掌,争先恐后地排起队来,生怕少主和他的剑长翅膀跑了一样。
“真是……”那男子哭笑不得,指着清清静静地站在一旁隔岸观火的女子,“你们这些家伙就会拣软柿子捏!有能耐的去赢了她袖里那把无影剑啊!”
“秦姑娘我们可打不过,何况打她一个,少主肯定忍不住要上,这一对二可怎么打啊!哈哈哈!”
秦溯影静立一侧,看着这一群身经百战的战士们此刻难得的轻松打闹,神情柔软,带着淡淡的笑意。
山风清凉,送来层叠的松涛,隐隐约约,由远及近,像是投石后的湖心泛起一层层散开的涟漪一般。
男子眼神一跳,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笑着收了剑,指着一众意犹未尽的人道:“好了好了,明日再来!还不快去帮大娘做饭!”
说话间,几位女子正挑着担进来,农妇打扮,有老有少。担子里都是田间应时的蔬果和少量禽肉鸡蛋。众人见状纷纷上前帮忙,热络地打着招呼。
“顾大娘,不是说了我去接您吗?您怎么又自己挑上来了?”
“大娘,我们能打猎,您家里的肉以后留着自己吃!”
顾大娘慈眉善目,笑眯眯地看着大伙,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打心眼里的喜欢。
“这点力气大娘还是有的!你们这些小娃娃辛苦得很,要多吃点!囡囡养的鸡下了不少鸡蛋,都给你们拿来了,多吃点啊!”
望州走到那个被叫做“囡囡”的小女孩身边,接过了她挎着的篮子,低头羞涩一笑。女孩顿时红了脸,低下头去紧紧牵着阿婆的衣角,眼角的余光却忍不住偷偷瞟着少年。
众人渐渐散去,男子走到秦溯影身边站定,收起了方才的轻松之色,眼底眸光深敛。迎着女子略带探究的目光,他缓缓点了点头。
“他来了。”
云渊站在山脚下,微微蹙眉看着眼前的雾气。
雾气只有薄薄一层,却笼罩在整个山峦上,盘桓不散。置身其中,恍惚飘渺,眼前的一切仿佛水中望月一般,似实似虚,半真半假。上山的那条小径明明清晰可辨,可走了一刻钟的功夫,居然又转到了原处。
云渊脸色一肃,停住了脚步。
这里有一个强大的结界,竟然不知不觉影响了他的五感。
他舌抵上颌,压住灵台清明,手作剑指,一指点出。
“哗……”
随着一阵松涛向远处送去,两股力量安静地撞击在一起,在指尖处,空气居然诡异地变了形,像是湖心的涟漪一般,扩散出一圈一圈的波纹。
他暗自催动灵力,然而仿佛有一股吸力,力道如滴水入海般,顿时消弭在虚空里。
云渊收指,负手看着白云深处的方向,眼神冷凝如针。
难怪两百多年来,魔族精英尽出,都未能找到殿前军真正的大营。居然有这种远古诸神时代传下来的大阵在保护?
沉吟间,眼前的白雾像是突然被风吹动,竟散开了一丝清明,两个身影正从雾中走出。
来的是一男一女二人。男子一身黑衣,剑眉星目,不露威仪,眼神中却有一股平和中正的力量。女子素衣荆钗,未施粉黛,容貌清丽淡雅,袖中隐有光亮。
也不知二人如何举步,转眼间就走到了身前。云渊也不言语,只是翻转手心,亮出了手里的那枚令牌。
一个朱红色的“铮”正慢慢显现。之前只是淡淡的颜色,如今却如鲜血一般红得触目,仿佛要滴出来。
黑衣男子看着来人手里的寒铁令,一颔首,道:“我就是寒铮。”
“寒氏后人,殿前军统领?”云渊问。
“正是在下。”
云渊也不多说,看向另一位女子,眼神略有疑色。
“这位是秦溯影,秦姑娘。”寒铮介绍道。
秦溯影对着云渊略微一点头,神色依旧清淡。云渊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停顿了一会,眼中先是疑惑,后有恍然之色,喃喃自语道:“是你?……剑宗门下?难怪。”
“你们可真是胆大啊!”云渊收回目光,忽地笑了笑,道:“寒铁令上有你的血引,持令者即使在千里之外,也能感应到你的行踪。你们居然随手就给了我,真不怕我带着魔军前来围剿殿前军的大营吗?”
他的语气里有明显的讥讽之意,寒铮却是毫不在意,说:“凭着一枚寒铁令就只身赴约,你又怎知我不是引你出来好杀而后快?若论胆大,不过彼此彼此而已。”
“我赌了一着险棋,险则险矣,不过看来似乎赌对了。”寒铮扬眉一笑。
“对错与否,只怕言之过早。”云渊不置可否,只冷冷问道:“阁下千里送令,究竟所为何事?”
寒铮眸光凝聚,神色郑重而隐有悲悯。面对对方的问题,他却没有回答,只是转身指着山下村落的寥寥炊烟。
“云隐是寒家祖地,人稠物穰,原有千余室。当年那场大战后,烈祖父带着残余的将士突围至此,得乡民全力庇佑,才保存了殿前军的一点血脉。然而……魔族来追剿时,为了逼问出殿前军的下落,居然屠了整个村子!妇孺儿童,全部活埋,无一幸免!只有少数跟随殿前军进山的村民得以逃生。如今这整片村落,只有寥寥不到一百家住户。”
说到那样惨烈的往事,寒铮一向稳定如铁的语调,都有了一丝克制不住的颤抖。秦溯影抬头看他一眼,默默握住了他的手臂,眼神里有着温暖的平定力量。
寒铮停顿了一下,转头对着女子微笑地摇了摇头,恢复了淡然的语气。
“我以为云隐已是死地……”云渊神情复杂,也沉默了下去,少时才有些疑惑地问。
“你应该也看出来了,这片土地在一个远古结界的保护下,若是外人走进,只看得见千里的荒地与空山,即便走到了山脚下,也会迷失在原地。你身怀寒铁令,是以能够看见真貌。”寒铮解释道。
云渊若有所悟地点点头,不再言语,似是等待着对方即将要说的话。
“然而在这片大陆上,真正的死地数不胜数。两百年了,苍生何辜。”寒铮的声音渐渐被风吹散,只余一声苍凉的叹息。
不知想起了何事,云渊的眼底蓦然也有了难以言喻的悲痛,低声地重复了一遍殿前军统领的话。
“苍生何辜。”
山风忽盛,吹动衣衫猎猎。而山上的三人却都一时间陷入了沉默。
良久,云渊才涩然开口:“你们,需要什么?”
寒铮坦然道:“内应。”
“呵……”云渊却像是被殿前军统领如此直接的坦白逗乐了一般,轻笑了一声,反问道:“阁下未免太高看我,我有何本事,能在漠骁的眼皮子底下,做你殿前军的内应?”
“你有没有这个本事,我也不知道。”寒铮一笑,“所以我说,这是一着险棋。”
“若你赌错了?”云渊一挑眉。
“满盘皆输,全军覆没。”
“可若我赌赢了。”寒铮忽地一指山下,“那样的炊烟便可以重新升起在这片大陆的每一个地方。”
“而我们受过的苦,我们的下一代便不会再受。为此,哪怕肝脑涂地,虽千万人吾往矣。”
黑衣的殿前军统领负手而立,缓缓说道,声音坚定如铁。在他手指的方向,几处炊烟正袅袅升起,隐约有孩童嬉笑,银铃般的声音随山风远送,带着这片大路上仅存的生气和希望。
云渊寒冰般的脸色也略为松动,蹙着眉沉吟不语,仿佛心中矛盾至极,难以决断。
“云公子。”一直默立身侧的女子突然开口,“殿前军若得你倾力相助,我秦溯影愿以此剑起誓,必护得云氏族人周全。”
素衣女子手腕一翻,雪亮的光华倏地从她袖中腾起,如白虹贯日,直击长空。那一瞬迸发的剑气令云渊不禁倒退一步,鬓发皆寒。
秦溯影反手持剑,举至眉心,肃容起誓。奇异的是,那柄剑却是没有剑刃的,从剑柄以下空无一物!及至眉心,遮挡住了女子窄窄一方的容颜,这才看得出,那剑刃极薄,几乎透明,仿佛一层轻柔的水光,潋滟生波,流转出九幻虚影。
以剑起誓,那是剑客最慎重的承诺,一言既出,只要人在剑在,便会拼死守诺。
哪怕冷定如云渊,也不禁悚然动容。他刚要开口,却突然感觉手中的寒铁令有异样。寒铁令由七海最深处的玄铁铸造,原本触手生寒,此时却像是在燃烧一般变得滚烫!云渊下意识地低头看去,发现上面朱红色的“铮”字正在流动,汇聚成一个红得发光的点,落在西南角的位置。
寒铮和秦溯影也是神色一变,同时转头去看西南方向。二人目力极好,都可明显看见那个方向正有火光冲天而起。
寒铮道:“情况不明,恐疑有诈,大营不动,你我二人前去看看。”想了一下,又道,“带上望洲。”
秦溯影颔首领命,也顾不上云渊,身形一晃,便如轻烟般掠去。
寒铮此时才看向云渊,略一抱拳,沉声道:“云公子,寒铮告辞。方才一谈,愿公子深思。”
云渊虽未见过此情景,但心中也猜到了八九分。寒铁令不止一枚,而是分散于是殿前军“十杀”“十卫”之手,互有感应,通信互报,追踪定位,无一不可。其中玄机,怕是只有寒氏后人才全部了解。
眼前情景,必定是魔族又在滋事伤民。然而云渊见两人处变不惊,镇定自若,心中也知,这样的战事,对于殿前军来说,只怕习惯已久。
念如电转,云渊忽道:“且慢。”
寒铮停步,定睛看他,却毫无讶意,神情里有了然之色,似乎白衣公子接下来的话已在意料之中。
“我与你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