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所有劳改犯低垂的目光中，那个被称为“苏所长”的身影，从吉普车的副驾驶座上，走了下来。 戈壁滩的阳光有些刺眼。 周泽生眯缝着眼睛，努力地想要看清那张决定他未来命运的脸。 那是一个极其年轻的女人。 她身材高挑，一身浆洗得干净笔挺的白大褂，在灰黄色的戈壁背景下，显得一尘不染。 她的袖口整齐地挽起，露出一截皓白的手腕，手腕上，还别着一支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派克钢笔。 她的皮肤虽然被风沙吹得有些微红，但却透着一种健康的光泽。 她的头发利落地扎在脑后，整个人，散发着一种自信、从容、不可侵犯的光芒。 而在她身后，那个被称为“宋师长”的男人，一身笔挺的将官戎装，肩章在阳光下闪耀着刺眼的金光。 他像一座无法撼动的黑色铁山，沉默地护卫在她的身侧，那双总是锐利如鹰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和骄傲。 两人一前一后，沐浴着阳光，走上了那个用土坯临时堆砌起来的简陋的高台。 随着距离的拉近，那张在阳光下显得有些模糊的脸，终于，一点一点地，清晰地映入了周泽生的眼帘。 那熟悉的眉眼，那熟悉的唇形…… 却又带着一种让他灵魂都在战栗的、完全陌生的气场。 周泽生的瞳孔，在那一瞬间，剧烈地收缩成了针尖大小！ 他的嘴巴，不受控制地，越张越大，喉咙里，发出了几声不似人声的“咯……咯……”的怪响。 大脑，在一瞬间，彻底宕机！ 怎么……怎么可能是她？！ 怎么可能是那个被他始乱终弃、被他踩在脚底、被他亲手送进监狱的……苏心悦？！ “哐当——！” 一声金属与石头碰撞的巨响，打破了广场上死一般的寂静。 是他手中那把原本被他紧紧握住，准备用来表现“劳动积极性”的生锈铁锹，因为震惊和恐惧，失力滑落，重重地砸在了脚下的石头上。 他身旁的杜红烟，在看清台上那张脸的瞬间，更是两眼一翻，双腿一软，直接“扑通”一声，瘫坐在了满是砂砾的地上，面如土色，浑身筛糠般地瑟瑟发抖。 “鬼……见鬼了……” 这巨大的响动，和两人反常的姿态，立刻引来了周围所有人的侧目。 一名负责看管的管教干部，以为他们要闹事，立刻冲了过来，手中的皮鞭，毫不留情地，“啪”的一声，狠狠地抽在了周泽生的后背上！ “干什么呢！给老子老实点！” 高台上的苏心悦，听到了这边的动静。 她停下了正在整理讲稿的手，微微侧过头，那道清冷的目光，穿过尘土飞扬的空气，准确无误地，投射了下来。 落在了那个正被皮鞭抽得一个踉跄、狼狈不堪的周泽生身上。 落在了那个瘫坐在地、抖如筛糠的杜红烟身上。 周泽生浑身猛地一僵！ 他以为，她会愤怒，会嘲笑，甚至会当众，用最恶毒的语言来羞辱他。 他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肌肉，像一个等待审判的死囚，准备承受那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般的羞辱。 然而—— 苏心悦的目光，只在他们那两张如同见了鬼一般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钟。 就漠然地，平静地移开了。 就像…… 就像看到了路边两块不起眼的石头。 或者，两堆散发着恶臭的不值得多看一眼的垃圾。 她走到了话筒前。 声音清亮，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权威，回**在广场的上空。 “我是基地卫生所所长，兼中草药基地技术总负责人，苏心悦。” “从今天起，你们的劳动改造，由我负责。” “在这里，我不管你们以前是谁，犯过什么事。只有规矩和任务。干得好，有热饭吃，有工分减刑；干不好，偷奸耍滑，甚至想搞破坏的……” 她顿了顿，凌厉的目光，扫过台下那一张张垂下的耻辱的头颅。 “不管是以前的谁，我都照罚不误！” 训话结束，开始分工。 苏心悦走下高台，经过那名还在战战兢兢的管教干部身边时，她的脚步，看似随意地，停了一下。 她抬起手，纤细的手指，轻轻地，指向了角落里那两个还在瑟瑟发抖、几乎要缩进地缝里的身影。 “那几个人，”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随口安排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看着有些眼熟，好像不太老实。西边那条淤泥渠，不是一直缺人清理吗？就安排他们过去吧。” 淤泥渠。 那是整个红星七号农场，最脏、最臭、最累、也是最没人愿意去的活计。 那是用来集中排放所有牲畜粪便和生活污水的，一条露天的粪坑。 站在她身边的宋钦言，也扫了一眼那个早已面无人色的周泽生，嘴角，勾起了一抹嘲讽的弧度。 他故意提高了音量，对着那名管教干部，大声地补充了一句。 “听苏所长的。” “一定要，‘重点照顾’。别让他们，偷懒。” 苏心悦和宋钦言并肩离去，那辆绿色的吉普车，在所有劳改犯羡慕又敬畏的目光中，卷起一阵黄沙，扬长而去。 留下一身污秽即将被押着去跳粪坑的周泽生，死死地盯着他们远去的背影。 他的指甲，因为极致的屈辱和怨毒，早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的肉里。 鲜血，顺着指缝，一滴一滴地，渗了出来。 地狱般的日子，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