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不谈水,只谈病
第二天清晨,一辆喷涂着巨大红十字的军用医疗巡回车,并没有像红柳村村民预想的那样,开往上游的土坝。
它大摇大摆地直接停在了红柳村那棵百年老槐树下的村口空地上。
苏心悦从车上跳了下来。
她没有带任何谈判的人,只带了陈医生和几个卫生员。
她指挥着众人,不慌不忙地搭起简易的凉棚,摆开几张折叠桌椅,挂上了一条写着“红星七号农场军民共建义诊点”的横幅。
村子里静悄悄的,连一条狗都不叫。
一双双充满警示敌意的眼睛,从墙根后,从门缝里,悄悄地探出来,窥伺着。
老村长像一尊黑色的门神,抱着手臂,一言不发地坐在村口那块光滑的大磨盘上,浑浊的眼睛里,闪着阴鸷的光。
苏心悦并不着急。
她让人从车上抬下三口行军大锅,架在空地上。
她亲自打开几个沉甸甸的麻袋,将早就按比例搭配好的海带干、黄豆、红枣、薏米,以及几味她昨晚连夜准备的具有祛湿散寒、活血止痛功效的中草药,一股脑地倒进了锅里。
清水,引火,熬煮。
宋钦言今天没有穿那身笔挺的军装常服,而是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作训服。
他像一个最普通的士兵,卷起袖子,二话不说,拿起斧头,就开始为苏心悦劈柴烧火。
不一会儿,一股浓郁的、混杂着粮食的香甜、红枣的清甜和淡淡草药清香的味道,便咕嘟咕嘟地从那三口大铁锅里,冒了出来。
香气,顺着戈壁滩上的晨风,悠悠地飘进了家家户户都缺衣少食的红柳村里。
这对于那些常年只能啃着干硬粗粮饼、一年到头都见不到几滴油花的村民来说,**力是致命的。
几个脏兮兮的小孩,再也忍不住了,从墙角探出头来,使劲地耸着小鼻子,喉咙里发出吞咽口水的声音。
一些大人,也开始在自家门口,探头探脑,窃窃私语,眼神总是不由自主地往那三口热气腾腾的大锅上飘。
苏心悦正在给一个试探着颤颤巍巍走过来的老婆婆量血压,额头上因为紧张和忙碌,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刚刚添完一捆柴火的宋钦言,走了过来。
他的手上还沾着黑色的炭灰,他没有用手去擦,只是极其自然地抬起手,用自己干净的手背,轻轻地,蹭掉了她脸颊上的汗珠。
他低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柔:“累不累?要不要喝口水?”
苏心悦的脸,“刷”地一下就红了。她嗔怪地瞪了他一眼,心里却像喝了蜜一样,甜滋滋的。
这一幕,不偏不倚地落在了那些正在偷看的村民眼里。
他们看着那个高大英武的男人,自然地为那个漂亮的姑娘擦汗,看着他们之间那无需多言的默契。这不像什么高高在上的“当兵的”和“城里人”。
这,就跟他们村里,那些正在处对象的过着自家小日子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人们眼神里的敌意,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许多。
那个老婆婆量完血压,端着一碗苏心悦亲手盛给她的热气腾腾的药膳粥,砸吧砸吧嘴,大声地赞道:“哎呀我的娘!真香!真甜!喝下去,这腰杆子好像都暖和了!”
这句话,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越来越多的村民,特别是老人和孩子,再也抵挡不住**,端着自家的破碗,从村子里走了出来。
老村长看着眼前这叛变的一幕,气得胡子都在发抖!
他猛地从磨盘上站起来,举起手里的旱烟袋,就要开口骂人,把这些“没出息”的村民,都赶回去!
就在这时!
“呃——!”
一直跟在他身边,拽着他衣角玩耍的一个七八岁的小孙子,狗蛋,突然白眼一翻,喉咙里发出一声奇怪的声响,然后,直挺挺地向后倒了下去!
“狗蛋!狗蛋!你怎么了?!”
老村长吓得魂飞魄散!他疯了一样地扑过去,抱起自己最疼爱的小孙子,只见孩子浑身剧烈地抽搐,口吐白沫,牙关紧闭,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发紫!
村里的土郎中闻讯跑了过来,又是掐人中,又是往嘴里灌符水,可孩子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抽搐得更厉害了!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孙子啊!”老村长抱着怀里那个身体渐渐冰冷,气息越来越弱的孩子,发出了撕心裂肺的嚎叫!
苏心悦听到动静,二话不说,提起墙角的急救药箱,就朝着村口冲了过去!
宋钦言紧随其后,用他高大的身躯,为她拨开了所有挡路的人群!
“滚开!你们这些害人精!都是你们!”老村长看到苏心悦,像是看到了仇人,本能地,就要伸手推开她。
一只铁钳般的大手,死死地抓住了他的手腕!
是宋钦言!
“想让你孙子死,”他的声音冰冷如铁,“你就继续闹!”
苏心悦已经蹲下身,她甚至没有去切脉,只是迅速地掰开孩子的嘴,看了一眼他的舌头,又翻开了他的眼皮,检查了一下瞳孔!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那个还在发疯的老村长,冷静地,吐出了诊断结果。
“是误食了羊角疯,引发的急性惊厥!再加上他本身就因为长期缺碘,导致甲状腺肿大,压迫了气管!”
她的声音,在混乱的村口,清晰而又充满了不容置疑的权威!
“再不施针排毒,疏通气道,人,就憋死了!”
“让开!”
她手中的银针,在戈壁滩刺眼的阳光下,闪过了一道寒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