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置之死地而后生
“泽生哥,真是太谢谢你了!要不是你,我们母子俩今天就真的要流落街头了!”
调解结束的当天下午,杜红烟就耀武扬威地带着王家婆婆和儿子,搬回了那栋窗明几净的劳模楼。
她故意打开正对着苏心悦家的窗户,用整个大院都能听到的声音,娇滴滴地向陪同她们搬家的周泽生道谢。
周泽生站在院子里,享受着杜红烟崇拜的目光,他转过头,以一种胜利者的姿态,冷冷地瞥了一眼苏心悦家紧闭的房门,嘴角勾起一抹轻蔑的弧度。
面对这一切,苏心悦异常平静。
她没有再去找任何人理论,也没有像以前那样哭闹。
她只是将自己关在家里,一整天都没有出门,仿佛外界的喧嚣与她无关。
大院里的人都以为她被这接二连三的打击彻底击垮了,再也爬不起来。
“唉,这孩子也是可怜,斗不过人家有心计的。”
“厂里这次做得是有点过分了,这不是明摆着欺负人嘛!”
就连之前看她不顺眼的邻居,此刻也生出了几分同情。
然而,他们都不知道,在那扇紧闭的门后,苏心悦并非消沉,而是在进行一场脱胎换骨的自我反思。
她坐在昏暗的灯光下,回顾着重生以来的每一次斗争。
从奖状到钢笔,再到房子,她看似赢了每一次,但最终的结果,却只是换来了更大的羞辱和更深的困境。
为什么?
她看着桌上那份由刘厂长亲自“调解”让她把房子“租”给杜红烟的协议,心中一片冰冷。
她终于明白了。
她一直在遵守这个世界的“规则”,试图在规则的框架内为自己讨回公道。
但她忘了,规则的解释权,永远掌握在周泽生和刘厂长这样的人手里。
他们可以为了“维稳”而牺牲她的利益,可以为了“顾全大局”而让她忍气吞声。
在这个人情大于法规的环境里,跟他们讲道理,就像对牛弹琴。
她又想到了即将被停发的生活补助,那是她目前唯一的经济来源。
周泽生这是要将她逼上绝路!
置之死地……而后生。
一个大胆,甚至有些疯狂的计划,在她心中慢慢成型。
她要的,不再仅仅是房子和工作。
她要让所有人都看到,当规则无法保护弱者时,弱者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反抗!
第二天清晨,天还没亮。
苏心悦找出一块干净的白布,铺在桌上。
她没有犹豫,拿起针线笸箩里的针,狠狠地刺破了自己的手指。
鲜血,一滴滴地落在白布上,迅速晕染开来。
她用这血,蘸着自己的手指,一笔一划,写下了几个触目惊心的大字——
“还我工作,还我公道!英雄之后,绝不乞讨!”
天色微明,正是工人们上班的高峰期。
苏心悦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服,头上还缠着那圈刺眼的纱布。
她什么都没带,只举着那面用鲜血写成的横幅,径直走到了化肥厂那扇威严的铁门前。
然后,在所有人震惊的目光中,她“扑通”一声,直直地跪了下去!
这一跪,像是一颗炸雷,瞬间引爆了整个化肥厂!
“那不是苏建国的闺女吗?她这是干啥呀?”
“血书!天哪,她是写了血书啊!”
“快看!上面写着‘还我工作’!肯定是周泽生那小子又欺负人了!”
闻讯赶来的周泽生和保卫科的干事看到这一幕,全都傻了眼。
“苏心悦!你疯了!你给我起来!”周泽生又惊又怒,冲上去就要拉她。
苏心悦却一把甩开他的手,她没有再提一句房子的事,而是将矛头直指最根本的问题——工作权和生存权!
她抬起头,对着周围越聚越多的工人,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声喊道:“各位叔叔伯伯!我爸妈为这个厂子牺牲了!我不要厂里的照顾和怜悯!我只想拿回本该属于我的,我妈留下的那个工作岗位,凭我自己的双手吃饭!”
她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却充满了穿透人心的力量。
“可是周主任!”她猛地指向周泽生,“他不仅抢了我的工作给杜红烟,现在还要停发我父母的抚恤金,断我的活路!他就是不想让我活下去!”
她环视着在场的每一个人,眼中噙着泪水,发出了最后的呐喊:“今天,厂里要是不给我一个说法,我就死在这里!我去地下问问我爸妈,他们的牺牲,到底换来了什么!”
这番话,如同滚油中溅入了一滴冷水,瞬间在围观的工人群体中炸开了锅!
寂静,只持续了短短几秒。
“她说得对!凭什么!”人群中,一个上了年纪、满手油污的老钳工第一个吼出声来,“老苏当年为了厂子连命都没了,现在他闺女连个工作都要不到?还要被断了活路?这是什么道理!”
“就是!”另一个年轻的焊工也跟着喊道,“咱们工人子女接班,那是天经地义的!周主任自己坐着人家爹的位置,现在还要抢人家闺女的饭碗!太不是东西了!”
“我听说他把工作给了那个寡妇杜红烟!他俩不清不楚的,全大院都知道!”
“为了个相好的,就这么欺负烈士的后代?这厂里还有没有王法了!”
一个人的声音,点燃了所有人的怒火。工人们朴素的正义感被彻底激发,他们不再是旁观者,而是感同身受的战友!
“太过分了!怎么能这么欺负烈士的后代!”
“周泽生!你出来给个说法!”
工人们群情激奋,瞬间将周泽生和几个保卫科干事团团围住,要求厂长给个说法!
刘厂长再次被惊动,当他赶到现场,看到那副血写的横幅和群情激奋的工人们时,他知道,事情彻底失控了。
这一次,他面对的不再是一个可以随意“和稀泥”的局面,而是全厂工人的愤怒。
如果今天不能给出一个让所有人满意的答复,他这个厂长,恐怕也当到头了!
苏心悦以一种近乎自毁的决绝方式,成功地将个人恩怨,升级为了一个关乎全厂职工切身利益和道义公理的公共事件。
她将自己,也将她的对手,都放在了命运的审判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