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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金丝雀的秘密

塞班岛,西邻菲律宾海,东临太平洋,一年四季阳光明媚,碧蓝的大海映着白云的倩影,金色的沙滩洒满欢乐的笑声。来自世界各地的观光客或津津乐道于塔波乔山的野人传说、军舰岛的二战遗迹和天宁岛的喷洞奇观,或流连于丛林、蓝洞、珊瑚礁和高尔夫球场,到处都是比气温更热辣的欢快气氛。 在沙滩椅上伸开双腿,秦思伟戴上太阳镜,看着海面上几个少年的水上摩托比赛。他们一直在加速,摩托分开水面,时不时一跃而起,在蓝色的海面上划出一道道笔直的白线。突然,领先的少年几乎是原地调头,摩托侧身绕过橘色的浮标。骑手的半个身子都在水里了却没有减速,车尾帅气地一摆,引起岸上各种肤色的比基尼少女的欢呼雀跃。 “这车技比你还是差了点。”黎希颖端着两杯插着小巧伞形饰物的粉红色鸡尾酒回到阳伞下,她把酒杯放在小桌上,拿起防水袋里的防晒喷雾在胳膊和腿上喷了几下。 冠军已经冲过终点线,两个姑娘迎上去给他戴上花环。陆续上岸的骑手们搂着女友或者男友举杯庆祝,载歌载舞地庆功又引来一大群游客的围观。 “帮个忙。”黎希颖把喷雾塞给秦思伟,拿起一杯鸡尾酒。 “这是个度假的好地方。”秦思伟在她背上喷一些防晒液,用手抹开,顺势搂住她的腰,把下巴搁在她的肩膀上,“然而在这个节骨眼上你拉我来塞班岛,还非要带着金丝雀,肯定有别的事要做。” 当地时间零点飞机降落后,他们一直在“度假”的状态—在酒店的私家沙滩看日出,去椰林闲逛吃烧烤、喝啤酒,再回来游泳、潜水、晒太阳。在日月交替和时空转换之间,过去几日经历的种种仿佛被清爽的海风轻而易举地吹走了,甚至偶尔会有一种血腥的杀戮和难解的疑惑从来就不存在的错觉。 “我一直想来这里玩几天。”黎希颖喝一口饮料,“当初为了秘密清除一个叛变的军官,我在同属马里亚纳群岛的关岛活动过一阵子,早就听说塞班岛风景绝美,不输给马尔代夫。” “刚才听酒保说附近一家越南人开的法国菜馆很不错,店主的祖辈曾经在法国贵族家做主厨,保留了不少私家菜谱。” “喂……”秦思伟把她的脸扭向自己,“不要岔开话题,你知道我和局长费了多少口舌才得到准许带金丝雀出来吗?” “很快你就能找到答案了。这是无酒精的鸡尾酒,你放心喝吧。”黎希颖躺下来,“出租车中午十二点来接我们,你的英语口语没问题吧?” “我好歹在境外工作过两年,不然能遇到你吗。”秦思伟拿起酒杯,“要装出点东南亚口音吗?” “没必要,自然点就好。”她把头发盘在头顶戴上泳帽和泳镜,“走,下去游一圈。” “比赛吧。”秦思伟站起来做热身运动,“看谁先游到浮标。我赢了,你把你自己送给我当奖品,我输了,我把我自己送给你当奖品。” “死不要脸!” “脸没有用,要奖品就行了。”他抓起泳镜,躲开一拳,大笑着跑向海面。 近乎透明的海水被阳光加热到刚刚好的温度,从岸边游出五六米,钻入水下就可以看到五彩斑斓的各种小鱼。它们游得很慢,像贴着柔软的细沙散步似的。但只要你一伸手,那娇小的身影立刻灵活地一扭,嗖地一下蹿到几米之外去了。 他们在海里游了两圈,回房间洗澡,换上外出的衣服。前台打来电话说出租车已经在大堂门口等候。 服务员推荐的餐厅在酒店和市中心之间,羊排和油封鸭都是极传统的味道,中规中矩。凯撒沙拉中没有鸡肉,换成本地产的鲜虾,搭配店家的私房酱汁,口感清脆带着一点甜。蜗牛也是改良的版本,加入了东南亚的一些香料,却意外地好吃。秦思伟婉言拒绝了服务员推荐的自酿红酒,点了两杯新鲜的椰汁。 “我为什么要穿成这样。”他松了松领带,看看周围清一色的休闲服和黎希颖无袖背心加牛仔五分裤的装扮,“这餐厅并不要求客人穿正装嘛。” “温良在塞班岛时手机总是关机。”黎希颖伸出一根手指,“我好容易才找到一个定位位置,就是这家餐厅。” “原来根本不是什么服务员推荐啊。”秦思伟撇嘴,“他不可能只为吃顿饭飞过来。” “看见街对面那个建筑了吗?我把周边查了一个遍,发现那里才是温良的目的地。” “私人诊所?”秦思伟看着破旧的霓虹灯招牌。 “诊所的主人沃森医生在温良上岛的前一天收到过来自马来西亚的一笔一千美元的汇款,我想是手术定金。”黎希颖拿出装在随身包里的小盒子,“诊所每天下午营业,一会儿就看你的了。” “这诊所肯定是专科吧,否则不会只开半天。” “温良身体健康,他要来干什么是明摆着的事啊。” 下午两点正是岛上最热的时候,外面几乎看不到车和行人,黎希颖穿过街道,躲到诊所旁一棵椰子树的阴影下,拿出无线耳机。“开着手机吧,我就不进去了,免得医生起疑。” 诊所分上下两层,进门是接待台。一个穿着浅绿色护士服的菲律宾裔姑娘得知秦思伟并没有预约后,热情地解释需要填一份表格再等医生的通知前来就诊。 “请告诉沃森医生,金丝雀来找他。”秦思伟故意小声说,虽然屋里没有其他人。 护士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犹豫地拿起电话又放下,转身上楼去了。不大一会儿工夫,她带着一个四十出头,满头灰发,长着一对漂亮蓝眼睛的男人回到前台。他穿着白大褂,略显不安地和秦思伟握手,眼睛一直在他身上扫来扫去。 “沃森医生,我们能不能进去谈?”秦思伟和善地说。 “请跟我来。”沃森带他上楼,走进整洁的办公室,“您是……”医生坐在自己的转椅上,右手看似不经意地抓住办公桌抽屉的把手。 “加西亚先生让我来找您。” “谁?”医生困惑不已,绝对不是装出来的。 秦思伟拿出小盒子打开,放在桌上。他注意到医生的眼睛里先是一丝释然,随后又变成深深的疑虑。 “距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两个多月。”沃森医生沉默很久才开口。 “我只是想确认下资料。” 又是一阵沉默。“请跟我来。”沃森医生站起来,拉开抽屉拿了串钥匙,带着他穿过走廊。 沃森医生打开一扇钥匙和密码锁双保险的门,走进一个狭小的房间。两侧墙上是一个个带锁的柜子,柜门上都贴着编号,看起来是诊所的档案室。“请自便,我在外面等您。”医生把口袋里的一个小盒子递给秦思伟,转身出去虚掩上房门。 这是干什么用的?秦思伟把一盒扑克牌大小盒子翻过来翻过去看了几遍,除了一面有个方形的凹槽,最窄的一面有一个呼吸灯,看不出任何端倪。这个凹槽的大小和形状……看着眼熟。难道说……他抱着试一试的心态,拿出金丝雀,用软布擦了擦,小心地把它填在盒子上的凹槽中,向下按了按。红色的呼吸灯闪了两下,什么都没发生。 怎么搞的,秦思伟浑身冒汗,感到口干舌燥。再试一下,他把盒子平放在房间正中的桌面上,凹槽一面朝上,将金丝雀取出来,擦了擦再放回去,这回没有用手去按。呼吸灯变成绿色长亮,咔嗒一声,他背后墙上的一个柜门弹出来一寸。居然是这样,秦思伟惊喜不已,他把柜门拉出来,取出里面的文件夹。 前面的几页文件都是空白的表格,看行列标题应该是详细的体检表。往后翻,几张A4大小的面部特写照片是熟悉的脸,沃森医生已经为艾瑞克·洛做了详细的检查,绘制了面部测量图。再往后的几页是手术方案,目前也是空白一片。 原来温良和艾瑞克·洛频繁接触,不仅仅是通过此人转移资产,温良的最终目的是把自己变成艾瑞克·洛,而大变活人的过程则需要沃森医生来操持,这一切都是加西亚在暗中安排好的,金丝雀果然是温良通往新世界大门的钥匙。秦思伟拿出手机拍下小盒子和文件的照片,把文件又放了回去,用力一推锁死。 走出房间,他朝医生点点头。沃森一声不吭地锁上档案室的门,将他引回办公室。 “关于约定的时间……”秦思伟转身,发现医生一只手锁上门,一只手里多了一把小巧的手枪。 “不问不说,只认钥匙是我的原则。”沃森阴沉着脸,“你能打开柜子,说明你就是我的顾客。” “那您这舞刀弄枪的又是什么意思呢?”秦思伟举起双手。 “原谅我需要加个小心。”医生说,“上次来看资料的并不是你。” “很遗憾,我也是不问不说,只知道钥匙。”秦思伟摊手,“很多事我并不清楚,即使弄清楚,对我、对您都没多少好处。” “这是威胁吗?”医生向前走了两步,枪口几乎要顶到他的胸口了。 “不,只是实话实说。”秦思伟慢慢放下双手,“医生,我们老家有一句话,拿人钱财替人消灾,我会按约定支付后续的钱。” “我不知道能不能相信你。” “您要知道,如果我有任何歹意,您此刻肯定已经不能说话了。” “我怀疑……” 沃森话音未落,秦思伟左手抓住他的手腕一翻,右手向前一捋便把枪握在了自己手中。他盯着医生脸上的恐慌,三下五除二地把手枪大卸八块,零件扔在桌上。 “瞧,您现在不怀疑了吧?”他拿起装满子弹的弹夹。 “你……要干什么?”医生的声音有点发抖,但还算镇定。 “关于约定的时间恐怕要改一改。”秦思伟说,“我需要和洛重新商议。” “谁?”沃森又是强烈困惑的表情。 “啊,不问不说,您记住这点就好。”秦思伟客气地点头,说了句后会有期,拿着弹夹离开医生的办公室。他在楼下和前台护士友好地告别,走出空调开得太猛的诊所,回到阳光普照的街上,一直往海边的方向走。直到走进一片椰林,他确定身后没人跟上来,才扔掉弹夹,靠在树上长长地舒了口气。 几分钟后,黎希颖跟了过来。“我刚才差点就上楼去帮你了,为什么不发危险信号?” “沃森医生对我构不成威胁。”秦思伟扯下领带塞进裤兜,“他根本就不知道加西亚、洛和温良之间的秘密,甚至没听过那几个名字。我看他是接受匿名委托,拿钱办事。” “这是和黑道打交道时最好的自保之策。”黎希颖说,“知道得越少就越安全。” “所以我很容易说服他继续不去关心太多。”秦思伟看着头顶树上的累累果实,“现在我们总算明白了,温良要做的不仅仅是转移资产,还要换个身份开始新生活。加西亚真会玩,他制造了洛这个人,找个马仔来扮演,时机一到就让温良变身接手。” “洛不是创造出来的假身份。”黎希颖说,“我查到他的出生医院、家族谱系、小学成绩单、毕业照……伪造这么多、这么严密的身份资料对中情局而言都是不可能的。” “你是说和温良接触的就是洛本人?” “嗯,洛的身材和脸型与温良相仿,他是打算把自己的过去和身份一起卖给温良。” “竟然还有这种事。”秦思伟觉得不可想象。 “想从这个世界上消失的人很多呢。”黎希颖说,“原因多种多样,比如躲避追杀和债务,甚至单纯厌倦了自己的生活。温良是有大笔的钱需要转移,需要空壳公司或者海外账户。而洛自己没钱,所以他才在加西亚的鼓动下,决定把身份卖了。” “拿到一笔钱,他可以找个没人认识自己的地方重新开始。”秦思伟明白了,“换个名字就行,像很多逃犯那样。” “对,所以他和温良也算各取所需,加西亚则是从中渔利的掮客。” “我确实没想到这个东西可以当钥匙。”秦思伟拿出金丝雀对着太阳。 “它可不是钥匙那么简单。”黎希颖说,“每一颗宝石都是独一无二的,这简直就是无法复制的密码。” “盒子这个凹槽里有压力传感器。”秦思伟给她看照片,“我开始按了一下,它感应到的压力不对会亮红灯,只靠宝石自重,才是开锁信号。” “你说得没错,工程师出身的加西亚很会玩,就算你仿制出相同密度的东西,大小肯定会和凹槽不匹配,大小相同,压力又不一样。想做出各方面都一样的,实在太难,因为你很难判断加西亚把传感器的灵敏度调成什么样。” “关键是一般人想不到他会来这一手。”秦思伟摆弄着宝石,“而且这样一来,不论是加西亚本人、洛还是温良,其实都不知道密码,完全杜绝了泄露的可能。”秦思伟感慨,“看把加西亚给能的,换作是我,估计就设个指纹锁或者虹膜锁。” “指纹太容易复制,虹膜的成本和技术含量略高。”黎希颖说,“这两样都是个人隐私啊。如果你是温良,准备彻底从世界上消失,会把自己的指纹留给加西亚和洛吗?” “说的也是,不太安全。” “还有啊,万一事情败露,他只要扔掉宝石,就没有任何实物证据可以将他和这些阴谋关联起来了。” “这个我倒没想到。” “加西亚的聪明之处在于,他虽然是幕后的操控者,但一直保持着置身事外的距离。他从没和温良接触过,买卖宝石通过代理人,走的也是合法渠道。收购洛的公司,实际是温良空壳公司的股票,也可以解释成合法的商业行为。” “我们也没有温良和洛秘密接触的证据,只是根据他们同时出入一个地方来进行推测,他们完全可以否认。” “其实温良和洛不是谈生意,而是需要花点时间来熟悉洛的语言、行为风格,确保在变身后的一段时间不会穿帮。” “那么温良在很多沿海城市来去匆匆,又是在做什么呢?” “放烟幕弹。”黎希颖说,“要完成他的重生计划,一个沃森医生远远不够。温良首先需要制造自己的死亡或者失踪,然后他需要有个地方躲避风头。等风声过后,他需要有人帮他这个死人出境,然后才是找沃森变脸。” “变脸之后,他还需要蛰伏一两个月等脸上消肿、伤口痊愈,然后再去吉隆坡,找时机和洛做个调换,拿到身份。”秦思伟掰手指头,“这里面很多事温良自己做不了,需要黑道、偷渡团伙之类的人帮忙,加西亚会帮他安排吧,公司的股份其实就是菲律宾人的酬金。” “那些人和沃森一样,会拿到加西亚匿名送去的小盒子和定金。他们同样是只认钥匙不认人。所以中间出了任何纰漏,都不会影响到加西亚。” “加西亚肯定已经用某种方式通知温良去哪里找这些帮手。”秦思伟说,“温良可能已经去探过路。为了防止在自己‘消失’后,警方或者家人调查他的行踪找到破绽,他故意到处跑,想制造一种无从查起的局面,给自己争取时间。” “温良还需要给自己准备一些活动资金。”黎希颖提醒他,“逃跑路上、蛰伏等待时机都需要钱,他不可能时刻准备联系加西亚给他打款。” “那五十万?” “肯定不够。”黎希颖想了想,“温良账面上只有不到二十万,家里有五十万,还有一些钱被他藏起来了,很可能和逃跑备忘录放在一起。” “那些雇佣帮手的联系方式?” “嗯,如果你是温良,会把它们放在哪里呢?” “放在没人能想到的……”秦思伟打了个响指,“杜畅,温良趁她不在疗养院时去送水果,说不定把钱和备忘录藏在她的房间里了。他想着疗养院安保设施齐全,而且谁也不会想到他把自己保命的东西放在关系淡如水的老婆那里。” “杜畅以为闯入她房间翻找的是何孟周,其实是另有其人。”黎希颖皱眉,“这可不妙啊,如果有人已经拿到温良的逃跑必需品……” “但没有金丝雀,什么都没用。”秦思伟掂着手里的宝石,“终于明白蒋迎为什么要杀掉李亢拿到金丝雀了。” “他想要的是李代桃僵,等李亢背了黑锅再设法杀死温良,带着邱秋远走高飞,摇身一变成了艾瑞克·洛。反正所有接应的人都是只认宝石不认人。他们可以放心地用温良转走的资产过完后半辈子。” “孙禹从邱秋那里得到这个消息,果断放弃了五十万的钞票,打起了同样的算盘。” “不过他们都还不知道金丝雀的用途。”黎希颖迟疑,“此外,偷走温良放在杜畅房间里的东西的究竟是谁呢?” “从时间上看,应该是蒋迎。那时孙禹还不知道这一切。”秦思伟说,“也可能是邱秋,她最熟悉疗养院里的情况,知道如何下手。反正他们俩是一伙儿的。” “但是在孙禹的出租屋和邱秋包的快捷旅馆,都没有找到这类东西。” “不管怎样得尽快找到邱秋。”秦思伟忧虑,“不然她很可能直接拿着钱逃跑,温良的备用金肯定也不少了。即便没有金丝雀不能出境,她也可以找个小城市开始新生活。” “先回酒店吧,好热。”黎希颖用手扇风。 “奖品什么时候兑现?” “谁答应跟你比赛了,想太多。” “赖账不是好汉。” “恭喜你眼睛没毛病,我本来就不是汉子。” 路上看不到出租车,只有吐着长舌头闲逛的流浪狗。他们在椰林的荫庇下,沿着海岸往酒店的方向散步。海浪爬上沙滩,抓走一片沙子,留下贝类的遗骸。巴掌大的螃蟹从礁石的缝隙里探出两只鼓鼓的眼睛探查敌情,稍有风吹草动便遁入荒滩之中。 “你有没有想过,和过去一刀两断,过完全不同的生活。”秦思伟问。 “我不用想。”黎希颖解开马尾辫,用手把长发抖开,“我经历过,不止一次。” 过去并不是用铅笔写在白纸上的两个字,找块橡皮蹭几下它就会消失。你走过的每一条路,遇到过的每一个人,甚至说过的每一句话,总会在今后的岁月里不经意地跳出来,给你带来惊喜或者困扰。你可以跑过半个地球,自以为躲得干净,然后才发现总有些最让你难堪的过往,永远都甩不掉。一刀两断,想得美。要摆脱过去的纠缠只有两个办法,第一,找把枪打死自己,一了百了;第二,和过去和解,接受所有好的、坏的,甚至不堪回首的,抬起头往前走。 “我说的不是以前,是现在。” “我对现在很满意,没有抛弃它的理由。” “也就是舍不得我呗。”他抱着她的肩膀,“我对现在也很满意,只是累得不行的时候就想暂时逃开,找个地方放放空,哪怕一两天也好。” “逃,始终不是我喜欢的方式。” “胡说,明明说好了比赛,你就临阵脱逃了。” “正经不过三秒钟。”黎希颖抬手给他一拳。 “就喜欢看你拿我没辙的表情。”秦思伟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往前跑几步,捡起脚下一块石头丢向大海,“对了,拍几张照片让他们开开眼。” “瞧你这报复社会的心态。”黎希颖推他,“光发风景多没劲,晚上咱不是定了椰子蟹大餐嘛。” “有道理,论良心我只服你啊。” 他们溜达了二十多分钟,还是没有空驶的出租车路过。黎希颖只好打电话回酒店,请前台派辆车来接。回到酒店时,已经过了下午四点,太阳不再那么恶毒,躲了一下午的人们又开始四处游**、找乐子。 在楼下打了一个多小时的沙滩排球,回房间泡了一会儿热水澡,黎希颖换上白底水墨图案的包臀吊带长裙,把头发吹干盘在脑后用黑檀发簪固定。放在**的笔记本电脑响了两声,她转身按几下键盘,把文件传到手机。 “又有新邮件?”秦思伟站在穿衣镜前转了半圈,把浅蓝色立领亚麻衬衣的下摆塞进米色休闲裤的裤腰里。 “我在捉鬼。”黎希颖在脸上扑了点粉,匆匆涂了一层豆沙色口红。 “什么?” “先吃饭,我饿了。” 二楼餐厅按要求预留了露台的位置,夕阳西下,潮起潮落的大海和漂浮的云层都映着深浅变换的红,好像从海面到天边全被熊熊火焰包围了一般。 餐桌上的冰桶里插着桃红葡萄酒,服务员优雅地端来腌木瓜,煎扇贝,三文鱼卷和主菜烤椰子蟹,还有蟹膏水蛋盏。这种陆地上最大的寄居蟹喜欢吃椰肉,一对大钳子可以轻松破开坚硬的椰子壳,因为状如蜘蛛、爪子一米多长,常被当成海边怪物传说的原型。但自从人们发现它的肉滋味鲜美带着隐约的椰香,椰子蟹在很多海岛都面临被赶尽杀绝的命运。所以,究竟谁才是怪物? “我在犹豫,要不要把沃森医生的事通报给当地警方。”秦思伟招呼服务员倒酒。 “通报什么,人家有行医执照,接的是正当生意。” “但是他和加西亚合作……” “你无法证明他的雇主是加西亚或者温良,所以还是省省吧,当地警方才不会管呢。” “照你这么说,我们拿加西亚也没辙。”秦思伟用小勺舀起一点蟹膏,刚入口有点苦味但很快就变化成绀香。 “是啊,但是我们可以证明洛是温良的同伙。加西亚拥有洛公司的股份,和温良也有宝石交易。洛肯定是跑不掉的,抓住他,就可以审出背后的主谋加西亚。” “可谁去抓他呢,你的人在马来西亚没有执法权。”黎希颖摇头,“当地警方不一定愿意配合你,再说加西亚是菲律宾人,为这样的一个案件搞三国联合执法,结果很可能是花的钱比找回来的多。这样哪国的纳税人都不会答应。” “唉,是啊,几个商人藏钱的勾当,国际刑警也不会有兴趣。”秦思伟咬着蟹肉,“加西亚可能早就算到这一步了吧。” 黎希颖用叉子戳穿一块扇贝,“他肯定早就打点好保护伞了,所以即使你找过去,也只能碰个软钉子。” “失踪的法国人迪布瓦和被宣布死亡的澳大利亚人科鲁兹,肯定已经换了身份,在什么地方活得好好的。” “你自己看吧。”黎希颖把手机递给他,“我捉鬼的一点成绩。” “朱塞佩·佩尔西,意大利人……这是谁?”秦思伟不得要领。 “从身高体重看,此人就是科鲁兹。”黎希颖解释,“大约在七年前,佩尔西成立了一家公司,加西亚作为合伙人拥有百分之四十九的股权,听起来是不是很耳熟?” “都是一个套路。”秦思伟点头,“科鲁兹假死逃亡,换上佩尔西的身份。如果能抓住此人,或许就能揭穿加西亚。” “他现在在加勒比的一个岛国生活,那里和澳大利亚之间没有引渡协议。就算我们能证明佩尔西就是科鲁兹,没人能把他怎么样。顺便说一句,Persi在意大利语里刚好是迷失或者失踪的意思。” “他和加西亚合伙的公司……” “公司已经注销了,清算后他们分了钱。目前佩尔西在经营一家小旅馆,娶了当地一个农场主的女儿,孩子刚满一岁。这便是加西亚的生财之道。” “我记得科鲁兹的船运公司破产时欠了很多债。”秦思伟插起一只三文鱼卷,“他‘生前’有老婆和两个女儿。” “她们的日子过得很糟糕。”黎希颖看着沉沉入海的夕阳。 科鲁兹家的房子、车都被银行没收,科鲁兹太太带着女儿们搬回自己的出生地—一个地图上很难找到的小镇,仍然难以躲开不断找上门骚扰、恐吓的债主,她在亲戚的帮助下,找了个帮农场做饭的活计。已经考上大学的大女儿退了学,在小镇的图书馆做管理员,曾经的富二代男友早就另觅新欢不再和她联系。小女儿还在镇上读书,但因为成绩不好,正在考虑辍学去找工作。 “他结婚时一定发过誓爱她、尊重她、保护她,不论她生病或是健康,富有或贫穷。显然在神面前说的话和钱比起来什么都不是。” “老婆可以再娶,钱没了就什么都没了。”黎希颖拿了一只蟹钳,“我从不怀疑人作恶的底线,因为根本就没底线。” “如果科鲁兹太太知道丈夫‘死亡’的真相会怎么想?”秦思伟忍不住猜测。 “我正在想要不要告诉她们这个噩耗。”黎希颖垂下眼睛,“说了又如何,没有确凿证据,她们无法报警。” “以她们的能力是无法找到证据的。”秦思伟说,“科鲁兹太太请不起私人侦探,唯一的出路是自己飞去加勒比找到‘亡夫’,但那是很危险的事情。” “嗯,以科鲁兹的决绝,为了保住自己的新身份,不知道能使出什么手段来。”黎希颖叹息,“而且就算找到实据,没有引渡协议,澳大利亚警方拿科鲁兹也没辙。” “除非把那人渣引回堪培拉。”秦思伟自言自语一般,“唉,太难了。也许,她们什么都不知道反而更好。” “是啊,不是所有问题都有解。”黎希颖端起小巧的蒸盏,“真想飞过去,一枪打死那浑蛋。” “你答应过我,不再轻易用那些黑手段,打啊杀的。” “放心,我才不会让那种渣滓脏了我的手,只是替科鲁兹太太感到不值。” “就让她们平静地生活吧。”秦思伟建议,“若是他们知道这些事,只能造成更多的伤害。” “也许吧。”黎希颖无奈。 “估计迪布瓦此刻也在哪个无人问津的小地方逍遥自在呢。” “现在唯一的希望是何塞·贝尼特兹。”黎希颖放下小勺,“他在国际刑警那儿挂了号,想逃可没那么容易。逮住贝尼特兹,也许就能顺藤摸瓜,把加西亚的秘密王国连根拔起。” “这恐怕是贝尼特兹一直按兵不动的原因。他和加西亚都知道这里面的厉害,在找消失的最佳时机。” “没错,何塞·贝尼特兹要转走的钱可能有数亿美元。干完这一票,加西亚也可以自己玩个消失,找地方养老了。他们肯定会从长计议。” “可惜你只能设法把线索送给里昂,剩下的就爱莫能助了。”秦思伟招呼服务员来倒酒,又点了苹果派做餐后甜点。“你说,加西亚现在是否已经知道温良死了?” “国内只有市里的电视台有过报道,网上的议论不多,国外媒体对这类新闻没兴趣。加西亚和温良没有直接联系,不能确定他是否能看到新闻。” “但洛的空壳公司确实是温良的,表面上两家公司有合同来往,洛应该会得到消息。” “既然是空壳,那就很难说。温良为了防止穿帮会避免公司里的其他人和洛的公司接触,而且他几次去见洛,不管在国内还是国外,都是单独行动。” “如果加西亚还不知道温良的死讯,为温良准备的秘密通道应该还都开着。”秦思伟琢磨,“可惜我们手里没有那份备忘录。”他解开领口的一粒扣子,“邱秋就算拿着备忘录,没有金丝雀也走不了,所以我们还有翻盘的机会。” “但是动作要快。”黎希颖用叉子翻开一块蟹壳,“加西亚聪明得很,一发现风吹草动会立刻处理掉所有对自己不利的00000证据。” “邱秋也不傻。”秦思伟握着酒杯,“其实现在主动权主要在她手里,这才是我最愁的。” “关于邱秋,我倒是保留意见。” “为什么?” “因为还需要验证。”黎希颖切了一块三文鱼卷,丢给露台下礁石滩上觅食的螃蟹,看着它们横着围拢过来三两下将鱼肉撕扯干净。 金乌已经彻底淹没在墨色的波涛里,星星还没上岗,月亮慵懒地露出半张脸。海上薄雾弥漫,将远方的航船和灯塔虚化成几个模糊的光斑。 他们安静地吃完晚餐,黎希颖走下沙滩,赤脚踩着柔软的细沙,她试探着靠近急速冲上海滩的海水,一不小心被温热的浪花打湿了裙角。晚风吹来沙滩吧的烧烤气味和隐约的摇滚乐。 “最近的一班飞机是什么时候?”去上洗手间的秦思伟急匆匆跑过来。 “出什么事了吗?”黎希颖用手提着湿漉漉的裙子。 “有人要杀孙禹,他和护士长还有老严目前都在抢救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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