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 谈判
下午三点,咖啡馆二层只有一桌客人。靠墙的四人台边,看完电影的小洪意犹未尽,正在和同伴山吹海哨。
“你猜到第一个答案时我还不信。”小杨捧着卡布奇诺,“没想到都猜对了。”
“什么叫猜,那是推理,严密的逻辑。”小洪不快。
“你推个磨差不多,推理,呵。”袁媛给他们端来咖啡和点心,“肯定是瞎猜,这是奖励你的红豆舒芙蕾。其他的可得自己掏钱哈,咱店里谁都不能赊欠。”
“哎呀,放心啦。”小洪笑看小杨,“谢谢姐姐啦。”
“愿赌服输呗。”小杨招呼身边的小姐妹尝尝抹茶慕斯,“小洪啊,我已经兑现承诺请客了。你就老实告诉我们,到底是怎么猜出来的吧。”
“只怪你们平时不读书。”小洪一口咬掉半个舒芙蕾,“那电影前半部分的诡计是抄一本日本小说的,后半部分的情节是抄一本美国小说的,最后逆转的那个局,是抄一本英国小说的。只有人物和故事背景是编剧自己的。”
“嘿,你这是作弊。”小杨拍他脑袋,“这客我不请啦!”
“哈,想得美。”小洪嗤笑,“你恐怕没胆子在我们店里欠账。”他故意扭着身子,“我会去医院看望你的。”
“赖皮!”小杨吃一口巧克力蛋糕,狠狠夹他一眼。
“自己请的客,含着眼泪也得付钱。”坐在斜对面靠窗包间里的秦思伟,从敞开的竹帘里朝他们打了个小声点的手势。
“姐夫,我今天看电影时受到一个启发。”小洪端着咖啡靠过去,“未来战士倒在我们店里时,我看见他的伤都在身体右侧。”他伸手在身上比画着。
“那又如何?”
“说明凶手是左撇子啊。”小洪两眼放光。
“他身上的伤不是凶手捅的。”秦思伟抬头冷冷看他一眼,继续看手机,“凶手不是左撇子,不是色盲,应该也没有双胞胎,在现场没发现钓鱼线、胶带、融化的冰块或者镜子,也没人氰化钾中毒。你那一套还是收起来吧。”
小洪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不满地撇嘴,端着咖啡讪讪地回到自己的座位。
“国际刑警怎么说?”秦思伟问坐在对面,一直专注看电子邮件的黎希颖,“你那些前合作伙伴应该能查到我查不到的东西。”
“加西亚原来是工程师出身,后来投身商海,黑道关系查无实据。”黎希颖把电脑转向他,“他在四年前投资了一家位于马来西亚的影视公司,拥有大约百分之四十九的股份。”
名为“珍拉丁”的公司借用了海湾的名字。公司成立后很快便与温良的锋恒影业接触,并渐渐有了业务合作。
“这家公司的老板名为艾瑞克·洛,马来西亚国籍,华裔,祖籍福建。”黎希颖点开邮件的附件。
洛的资料显示他今年45岁,出生在吉隆坡,曾经留学新加坡。他长着一张典型的华裔面孔,看资料身高和体型都是中等,特别大众化的外形。在开公司之前,他是一家小影视公司的雇员。
“这人没有犯罪记录,加西亚也没有。”
“但洛的公司和温良有很多合作,每个项目都是进行中的状态。”黎希颖按几下键盘,“你看,电影还说得过去,筹备三五年的都有。网络视频、流媒体这样的项目,三四年没进展还在继续投钱就奇怪了。洛还以合作的影视项目为由,申请了马来西亚政府的退税补贴。”
“这公司可能是替温良转移资产的空壳。”秦思伟说,“他知道老婆一没了,自己保不住公司,干脆来个乾坤大挪移。洛只是他雇来看场子、装样子的。温良是打算在杜畅死后,靠洛的空壳公司给自己养老。”他沉思片刻,“也许洛是加西亚介绍给温良的。”
“加西亚对于温良和洛而言,远不是一个中介以及合伙人那么简单。”黎希颖看一眼手边不停震动的手机,把电脑转过来继续看新收到的邮件。
“你不接电话?”
“你们局长的电话,接了不知道说什么,直接挂断不礼貌。”黎希颖叹气,“你真是沉得住气。”
“我如果终止休假,如今正在开会。”秦思伟翻开行事历给她看,“周一局里例会,周二队里例会,周三市里的会……每周我必须要参加的会有六七个,甚至最多的时候一天我就参加了五个大大小小的会。”
“你可以趁机睡一觉。”黎希颖抿嘴乐。
“幸灾乐祸。”秦思伟哼一声,“有时候真是不想干了,我不是说放弃工作,只想甩掉头衔回一线去。”
“这种话还是少说。”黎希颖示意他小声点,“人家会觉得你年纪轻轻地被提拔,得了大便宜还卖乖。”
“哎,不提也罢。”秦思伟端起咖啡,“关于洛和加西亚,还有什么消息?”
“洛去年来过三次,分别是从厦门、深圳和香港入境的。”黎希颖给秦思伟看出入境记录,“他在香港的时间,正好是拍卖会前后,温良当时也在香港。”
“他们见面了吗?”
“查不到。不过我查到洛在厦门和深圳时,温良也在。他们肯定是商量好要见面。”
“今年三月,洛去过塞班岛吗?”
“没有,但温良去吉隆坡是和他见面。”黎希颖关上邮箱,“你的假期还有几天?”
“下周一收假。”秦思伟看日历,“但是我不知道还能撑多久。”
“你的因私护照在自己手里而且还在有效期吧?”
“嗯,你要干什么?”
“等我安排好了再告诉你。”黎希颖拿起电话,按了一个号码,说着英语下楼去了。
秦思伟拿起手机,翻着邮箱里的新邮件。他放大几张刚收到的图片,仔细读了几遍,失望地叹气。
“线索又断了?”打完电话回到桌边的黎希颖说。
“何孟周的电脑已经检查完了,河里捞上来的两个笔记本也恢复了。”秦思伟给她看记录,“李亢的电脑里有些匹诺曹调查猎物的资料,但这些我们早就知道了。”
“蒋迎的电脑里有什么?”
“电影,硬盘塞得满满的都是电影。”秦思伟说,“就算蒋迎是个超级影迷,电脑里总该有些其他东西,但整个磁盘的空间几乎都被各种电影占了,这不对劲啊。”
“这是删掉磁盘里数据最安全的办法。”黎希颖若有所思。
“要删掉文件,就直接扔回收站再清空嘛。”秦思伟不明白她的意思,“或者格式化磁盘。”
“删除的操作是没用的。”黎希颖打开电脑给他演示,“你删掉这个文件,计算机并不会抹去磁盘上的数据,只是在这个文件使用的空间上打一个标记,表示此空间可以占用。”她启动恢复软件,“你看,去掉标记,文件就回来了。”
“咦?这样就能恢复。”秦思伟一愣,“那格式化呢?”
“一样的,可以恢复。”黎希颖说,“只要文件的空间不被新的数据占据,数据就能找回来。所以删掉不想让别人看到的数据,最好的办法就是用其他文件重写它的空间。”她继续给他们演示,“蒋迎用的就是这个办法,把整个磁盘用电影数据重写一遍,原来的数据被覆盖。即便剩下个把碎片,想恢复也不可能了。”
“蒋迎想覆盖,不,想掩盖的是什么呢?”秦思伟疑虑重重,“文件是在他被杀前两天拷贝进电脑的。”
“蒋迎确实有蹊跷。”黎希颖问,“何孟周的电脑里有什么?”
“何孟周在偷偷地调查自己的‘大新闻’。”秦思伟给她看技术人员翻拍的照片。
从暮春到初秋的几个月内,何孟周一直在调查杜畅,不仅假冒律师、疗养院员工联络了她在国内的同学、好友,还设法关注了她在国外很多朋友的社交网。何孟周的嗅觉和挖掘能力果然非同一般,八月中的时候,他竟然假托是反家暴论坛的志愿者,联系上了杜畅分手二十年的前女友。
“他的电子邮箱里存着一封发给邱秋的邮件。”秦思伟说,“何孟周是怨恨杜畅‘教唆’邱秋离开他,并且发现两人之间的一些蛛丝马迹,打算用自己最擅长的挖八卦新闻来报复。”
“杜畅不是明星,但她的父兄在商界的影响力很大。”黎希颖说,“虽然如今的社会已经变得宽容,但在他们的交际圈里,老派的人还是多数。一旦何孟周抓住猛料大肆炒作,舆论肯定是一片哗然。”
“何孟周给邱秋发邮件,是想以不曝光杜畅为由要挟邱秋回到自己身边。”秦思伟继续,“这就是邱秋要利用匹诺曹对付何孟周的原因。她回到何孟周家过夜,可能是去做最后谈判的,只是没谈拢。”
“但是邱秋接近李亢肯定有其他目的。”黎希颖说,“她去活动中心应聘是六月底,那时她还不知道何孟周在查杜畅。后来,何孟周发现杜畅的秘密,联络邱秋,她才假装被家暴,引李亢替她出头。”
“疗养院的工作人员都知道邱秋和杜畅来往密切。邱秋是怕何孟周曝光杜畅,引起好事者的兴趣,难免会牵连到她,影响到她的真正计划。”
“也可能,她只是想报答杜畅。”黎希颖用手指转了下发簪,“邱秋的动机,只有找到她才能问明白。”
一股甜味和茶香飘来,袁媛端来一壶刚沏好的红茶。
刚上楼的周鹏大步走到桌边,不容分说地抓起茶杯一仰头咕咚、咕咚都灌进嘴里,惬意地长长吐了口气,片刻又哼唧一声,扭头冲向卫生间。
“这是怎么了……”袁媛拿起空空如也的茶杯,皱眉。
“看样子是累坏了。”黎希颖说,“你让厨房给他煮杯罗汉果茶来败败火气。”
不大一会儿工夫,周鹏回到桌边,脸上的表情像刚泡完温泉又喝了一杯加冰的威士忌,就差哼小曲了。
“你不是去盯着李亢和吴诚宇了吗?”秦思伟问他。
“换班了。”周鹏坐下,“忘了带塑料袋,差点憋死我。不敢跑出去上厕所,换班的因为路上堵车来晚了,我车上的水早喝光了又不能去买。唉……嗓子跟火烧似的,下面眼看要溃堤,要了亲命。”
“遭这么多罪,发现什么了?”黎希颖问他。
“吴诚宇应该是请假了,早上出门买菜,之后就一直在家里。李亢没露面。听楼下张大爷报告,吴工程师昨天不知道从哪里找了辆破车,带了个打扮古怪,一看就不像好人的男人回家。”
“他们还在用着乔三笠的车?”秦思伟问。
“对,但吴诚宇在小区里没有租停车位,物业不许他长时间停车。”周鹏告诉他,根据三号楼梅大妈的情报,车停在小区侧门八百米外的路边。
“让你们的人撤吧,不用浪费时间。”黎希颖同情地说,“李亢和凶手还没商量好见面的时间和地点。”
“你怎么知道?”周鹏难掩惊讶。
“李亢冒险夺走金丝雀,是想用它引出凶手。”黎希颖说,“你觉得他要怎么联系凶手呢?”
“这……”周鹏想不出来,“莫非他已经猜到凶手是谁?”
“他不需要知道。”黎希颖说,“你记不记得,在找到李亢和蒋迎的尸体时,他们身上都没有手机。”
“放在车上了吧。”秦思伟说,“不带手机出门不方便,带着也不太方便。万一丢在现场,万一手机突然响了……所以扔车上最合理。”
“蒋迎的车被凶手开走,他们的手机在凶手手中,所以李亢只需要联系自己就够了。”黎希颖点开电脑上的一个窗口,“昨天一个新注册的社交账号给李亢和蒋迎的账号发了金丝雀的照片和联络要求。刚才,蒋迎的账号回复他了。”
“咋不早说。”周鹏为自己遭了大半天的罪鸣不平。
“破解密码需要时间,我这刚得手。”黎希颖话里有话地说,“我来做已经是最快的了,要按你们打报告、审批,再让技术人员操作的流程,下星期能不能办完都不好说。”
“程序正义它也是正义。”秦思伟使眼色,让她别教坏了小同志,“你这些间谍手段再怎么厉害它也当不了证据。”
“他们在讨价还价。”黎希颖盯着电脑屏幕上一行行跳出来的文字。
对方:时间你选,地点我定
李亢:你想要的在我手里,时间地点听我的
对方:我怎么能相信你?
李亢:爱信不信,你不来,我就把宝石送给警察
对方:时间地点?
李亢:这是地点,时间明天告诉你。
发了最后一条文字消息,李亢给对方一个链接,点开之后是画了红圈的电子地图截图。
“这是……”周鹏靠近屏幕。
“西山森林公园南河滩。哎?”黎希颖按了几下键盘。
“怎么?”
“没什么,对方下线了。”她拉出定位界面,“城北街心公园。凶手知道手机可以追到他的位置,所以非常小心。”
“保险起见,还是继续监视吧。”周鹏不放心。
“别紧张,李亢和凶手都不会贸然行动。”黎希颖安抚他,“你就等着那两个聪明人作茧自缚吧。”
“凶手这么容易妥协,说明金丝雀确实是他的软肋。”周鹏捏着酸痛的喉咙,“他到底是什么人呢?”
“在所有已知的和案子有关的人里,只有一个人和罗明亮对面具人的描述相符。”黎希颖说,“这个人也有杀蒋迎和李亢的动机。”
“你是说孙禹吧。”秦思伟双手交叉支在桌上。
孙禹在退伍后考入体育大学的专科,毕业后做了十几年的中学体育老师,是业余散打选手。在七八年前,他辞职去健身房做私人教练,理想是开一家自己的散打俱乐部。不过这个梦想被薛仲林的骗局和匹诺曹的陷害彻底打破。被捕后,孙禹被就职的健身房辞退,丢了饭碗。离婚时,为了孩子他放弃了大部分财产,几乎算是净身出户。
“离婚后,孙禹找了个送快递的工作。”周鹏说,“但是九月初他辞职了,同时退掉了和同事合租的房子里的铺位。他换了手机号,对所有人说自己要回老家,可是老家人并没见到他的影子。”周鹏接过刚刚送来的罗汉果茶, “孙禹突然失踪是蹊跷,他肯定想知道是谁陷害了自己,查来查去,说不定就查到了匹诺曹。”
“只查出来是不够的。”秦思伟说,“凶手对匹诺曹的情况和温良的情况都了若指掌,那么短的时间,以孙禹的能力很难做到。”
“再说,他有杀匹诺曹的动机,并没有杀温良和何孟周的动机。”周鹏说。
“匹诺曹是温良雇来的,孙禹如果查到匹诺曹,肯定不会放过温良。”黎希颖说,“但何孟周……他和孙禹确实没仇。”
“孙禹要杀匹诺曹和温良也就是报一箭之仇。”周鹏说,“只是为了报仇,他完全可以拿走匹诺曹放在何孟周家的五十万,远走高飞。”他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杯罗汉果茶,“我觉得凶手是被什么人雇来的。”
“你想说加西亚吗?”秦思伟并不接受这个想法。
“不用猜了。”周鹏一副大松心的表情,“反正凶手已经是网口的鱼,李亢坑了老师坑爹妈,坑了爹妈坑朋友,这回总算想明白去坑坏人了。”
“但愿他别把自己给坑进去。”秦思伟意味深长地说。
“要不……我再找孙禹原来的同事问问,看他近来有没有消息。”周鹏拿出手机,“那位大哥忒热情,见过一面就天天打电话让我办健身卡,还非要送我一节免费私教课。”
“你是该锻炼了。”黎希颖打趣道,“伏地挺身三十秒都坚持不到,俯卧撑做不了五十个。”
“因为我是正常人。”周鹏小声嘀咕。
“什么?”
“我是说,我试着查一下。”周鹏喝干罗汉果茶,放下杯子就跑。小洪喊着警察不许拿群众一针一线,必须要买单,追了出去。
“我上辈子做错了什么?”黎希颖扶额。
“上辈子啊,你肯定拯救了世界。”秦思伟奸笑,“所以这辈子才能遇到我。”
“哦,那你上辈子应该是勇斗火龙的骑士。”
“我体格好又有风度?”
“不,脸都被烧焦了没留到这辈子。”
“算了,封建迷信的事儿就不提了。”秦思伟摆手,“关于孙禹,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想到一种可能。”黎希颖用手支着脸,“拼图还剩下最后几块,也是最要紧的几块。”
“这两天先静观其变。”秦思伟身体向后仰,靠在沙发上,“李亢和凶手对决,你觉得谁能赢?”
“毫无疑问,我赢。”
之后的两天,吴诚宇照常上班,傍晚带着外卖回家,除了外卖的塑料袋明显大一些,好像什么都没发生似的。李亢一直没下楼,中午就靠泡面或者头一天晚上剩下的饭菜充饥。他几乎整天都趴在计算机上,一直到深夜睡下后,还会时常起来打开手机扫一眼再关机。时间不管人的烦恼,只是按既定的步伐向前,走到决定性的时刻。
夜晚,好像比平时降临得更早些,郊外的路上车灯闪闪,一如落入黑色海洋的繁星。李亢开着车,时不时神经质地左顾右盼,他根本无法分辨后面的车是归家的路人还是跟踪自己的人,只是表现得警觉一些可以给自己打气。胜败在此一举,任何细节都不能疏忽大意。
李亢驶下公路,沿着运河开了一段,关上大灯,降低车速,慢慢地开进村庄。路边一盏盏灯火和空气中淡淡的油烟味让李亢忍不住又想起父母。好几天没有联系,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家里的房子怎么样了。他不敢多想,怕自己分神,深吸一口气,握紧方向盘,轻点刹车,车缓缓靠近路边,停在一片低矮平房旁边的空地上。
就是这里,李亢拿出手电握在手中,但没打开,摸黑进了院子。靠着虚掩的院门,他驻足聆听一会儿,确定没有动静,才打开手电叼在嘴里,从口袋中掏出工具捅正房的锁眼。这院子和自家的房子一样,都是等着拆迁、年久失修的老房子,主人早就搬走,以很便宜的价格租给了来往做小生意的租客。
没弄几下,锁就投降了。李亢关上手电推门进屋,站了十几秒钟,让眼睛适应黑暗的环境。房子不大,大约二十平方米,用砖头垫着瘸腿的八仙桌上摆着吃剩的饭菜。沙发上扔着一团脏衣服,李亢翻了一下,手摸到一片柔软,月光下,一只熟悉的小木偶面具在朝他大笑。李亢丢下面具,后退一步,愣了几秒钟,抬头看着西侧耳房洞开的房门。
他垫着脚尖走过去,侧身进门,打开手电。微弱的亮光在凌乱的房间里划过,一张堆着被褥的单人床,一个小衣柜,一只扔在地上的旅行包,敞开的拉链中间露出一堆衣服。旅行包旁,躺着两个哑铃和一只健身轮。透过布满灰尘的窗户,他可以看到院门模糊的影子在一片漆黑中有点扭曲变形。
东西在哪里呢?不,应该先问,要找什么东西。李亢其实并不清楚自己来这里究竟是为了什么。他想知道答案,但思来想去,发现连谜面都看得不那么清楚,在这里,肯定能找到什么的,他努力让自己躁动的心平静下来,开始动手翻找。
床铺除了一股臭哄哄的汗味什么都没有,被罩和床单不知多久没换过,摸上去都是潮乎乎的感觉。衣柜,空的,一打开扑出一股霉味和蟑螂药的味道,呛得他转身朝地上连着打了三四个喷嚏,眼泪都流了出来,心里抱怨这都什么玩意。李亢赶紧关上柜门,用袖子抹抹鼻涕眼泪,他已经开始后悔了,这时候躺在家里等结果多好。可惜,自己的性格就是这样,凡事不亲自搞清楚就坐卧不安。
旅行包里有什么?扒开一堆运动外套、休闲裤,手指碰到一个硬硬的东西。这是一只钱包,里面有一沓现金,数一数大概五千多元,还有几张借记卡和信用卡,手电光下,卡背面那龙飞凤舞的签名让李亢头皮发麻。他?怎么会是他呢?不对啊……他是怎么知道的?温良告诉他的?不对,他们之间不应该有交情,而且温良那么精明的人,不会轻易说出能害死他自己的小秘密。那他是怎么……李亢从口袋里摸出黑丝绒盒子,这宝石又是怎么……找到意料之外的东西,本是李亢此行的目的,但此刻,他发觉自己的大脑更加混乱。
他提醒自己要冷静,顺手把信用卡和宝石盒子一起装进口袋,拉上拉链。至少现在知道对手是谁了,看看包里还有什么。李亢一激动,干脆抓起旅行包把它朝下翻过来,包里的东西噼里啪啦掉在地上。剃须刀,没用;手机充电器,没用;指甲刀套装,没用;几瓶药,都是健身的人常吃的,没用;两个眼熟的手机,唉,依然没用;钥匙……放在这里的肯定不是大门钥匙,看周围也没有上锁的抽屉和柜子。西耳房的钥匙还是……去找找看,需要锁起来的东西才是最要紧的。
李亢举着手电走出东耳房,光柱扫过之处,一个黑影岿然不动,像一尊蜡像似的坐在沙发上。国字脸,身材魁梧,黑色的衣裤好像融入了黑暗。
“找到你想要的东西了吗?”他站起来,一手拿着面具,一手拿着红色棒球帽。月光照在他紧绷的脸上,一双大眼睛中流露出一点得意,一点嘲弄,一点凶残。
他怎么会在这!李亢吓得腿脚发软,手一抖,手电骨碌碌滚到对方脚下,熄灭了。
李亢第一次给对手发信息时,希望把他引出来,报仇雪恨。但之后他感觉这个计划并不可行。对手体格健壮,自己完全不是对手,面对面硬来的结果就是自己被杀死,宝石被抢走。智取?经历了这么多波折,对方肯定也和自己一样,会愈发小心,一击不成那还是等于自己去送人头。思前想后,只能借力打力了。
对方同意接头后,李亢发过去一个链接,打开地图的同时,可以下载一个木马到对方的手机上。李亢设计的木马,可以让手机在凌晨四点时开机,自动给指定的邮箱发送消息。这样,借助手机自带的GPS定位,他就可以确定对方的大概位置。凌晨四点,一般情况人都在睡觉,所以对方不会察觉手机在偷偷工作。
这一招生效了,李亢顺利地把对手的藏身之处缩小到城市东部边缘的东路村,村子东南口的一片平房最东边的位置。那里毗邻公路和运河,很容易逃往外省,是个很合理的藏匿地点。他压制着内心的喜悦,给对方发消息,约好二十号晚上十点在南河滩碰面。
当然,他是不会去南河滩的。吃过晚饭后,李亢开车出门,在距离椿楸顺园小区五六公里外的一个加油站加油,顺便去了趟洗手间。在那里,他和下班后就去等待的吴诚宇换了衣服和车钥匙。
“一定要去吗?”吴诚宇拿着车钥匙直哆嗦。
“你快到的时候就报警,到了之后不要下车。”李亢戴上他的帽子,“锁好车门,我估计他会提前去埋伏好夺取宝石,你不出现他说不定察觉到不对劲就跑了。”
“警察来了我怎么说?”
“往我身上推,就说我逼你去的。帮忙抓住杀人犯,说不定你能得个最佳吃瓜群众奖。”
“呵,别惹我一身骚就好。”
李亢走出加油站,上了吴诚宇下午租来的车。自以为计划很完美,李亢在木马的指引下来到这里,怎么也没想到有人在守株待兔。他应该去南河滩了啊,为什么?
“你那点小九九,留着自己玩吧。”面具人丢下面具和棒球帽,“明明可以直接发图片,非要给我链接,我就觉得不对劲。”他从怀里掏出尖刀,“我曾经有个客户是编程序的,他给我讲过这里面的门道,你以为我傻,会中了你的调虎离山计。南河滩那里,应该有警车在等着我吧?”
竟然被看穿了,李亢真想一头撞死,但转念记起,自己身上还有一张王牌没打出去。
“你想要这个吧。”他慌乱地拉开拉链拿出小黑盒子,“我们来谈谈。”只要面具人过来拿盒子,裤袋中的电击器就能派上用场了。
“我不需要和你谈。”面具人嘿嘿一笑,“杀了你,拖到河滩上埋了,宝石自然就是我的。”他举起刀子,在月光下晃了晃。
“等等!”李亢抬起手挡在身前,“你总得让我死个明白,这宝石到底有什么故事?”
“你死了就够了,其他的对我来说一点都不重要。”面具人哈哈大笑,挥刀朝他刺过来。
李亢拼命躲闪,避开刀锋,伸手将八仙桌掀翻,桌上的盘子、碗带着残羹的汤汁撞在面具人身上。他后退一步,伸手拍拍衣服,气得大叫一声,稳住步伐再次冲向李亢。李亢瘸着腿逃向门口,被他的大手揪住衣领向后一拽,横着飞到沙发上,愣是把沙发撞翻,翻滚着摔在水泥地上。寒光带着杀气飞来,刀子插在李亢脑袋边的沙发背上。李亢掏出电击器,朝着近在咫尺的手臂捅过去,面具人只得松开刀子往后撤,带着电火花的触头擦过他的上臂,电得他跪倒在地,捂着胳膊大叫。
李亢爬起来跑向门口,然而电击并没有给面具人常年锻炼的身体带来多少影响。他就地一翻,一脚踢到李亢的屁股上。李亢正全力往前跑,这一脚的助力使他的身体像短跑撞线一样撞向门框,撞得他眼前闪出一片银河,鼻血流了一脸,身体摔在地上的同时,手里的电击器飞到墙角。
面具人捂着胳膊站起来,捡起电击器,一脚踩住捂着鼻子哼哼的李亢,低头朝着他的脸上、前胸猛捶几拳。李亢胡乱招架,被打得口吐鲜血,情急之下掏出口袋里的钥匙扔向东耳房门口。面具人的注意力被飞起的光影吸引,李亢趁机用力想掀开他踩得自己喘不上气的脚,可惜没成功,脸上立刻又挨了一拳。
“认命吧。”面具人脚上发力。李亢感到五脏六腑快被压扁了,用仅剩的力量抱住面具人的脚,拼命向上抬,但那只脚好像挂上了无数秤砣,越来越沉,压得李亢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眼前一阵一阵地模糊起来。
耳边传来咔嗒、咔嗒的声音,是意识模糊产生的幻觉吗?就在李亢打算接受命运惩罚的时候,屋里的灯亮了。面具人一惊,脚上的压力没那么重了。李亢张大嘴用力喘息,扭头看向门口,从没正式打过招呼的老熟人靠在门框上,低头盯着他,眼神里没有怜悯,倒有几分嘲弄。
“是你?”面具人讶异地举起电击器,虚张声势地按了下开关。
“初次见面,孙禹,但你好像知道我是谁。”黎希颖朝面具人挥挥手,歪头看地上的李亢,“晚上好啊,为什么我每次见到你,你都是被人打得要死要活的鬼样子呢?”
“救我……”李亢嘶哑地喊到。
“你果然是他的同伙!”孙禹眯起眼睛。
“我才没有这么蠢的同伙。”黎希颖做出很受伤的表情。
“那你是怎么找到这里的?”
“连你都能看穿的把戏,骗不了几个人。”黎希颖开心地说,“我没法截获木马的消息,但我只要跟着他,肯定能找到你。”
跟着我,李亢大吃一惊。一路上他自以为眼观六路,没有放过任何可疑的跟踪者。
“别琢磨了,我才不会开车傻傻地跟在你后面。”黎希颖读懂他脸上的表情,“你要开着手机收木马的信号,我就可以远远跟着你的手机信号。”她看看屋里打得一团糟的家具,“你们这些人啊,永远都不会用文明人的方式交流,我都看不下去了。”
李亢心想,看不下去你还不出手,既然跟着信号过来,说明你早在院子里了。明明可以阻止孙禹却躲在暗处看热闹,是故意想让我多挨几拳吗,这什么人啊,见死不救还幸灾乐祸地说风凉话。
“你到底是什么人?”孙禹沉不住气了。
“那对你并不重要。”黎希颖说,“你更应该知道的是,在你俩打斗的时候,警察已经来了。”
“警察?”孙禹惊愕片刻,突然按着电击器开关朝黎希颖冲过来,她一侧身躲开四射的电光,抬肘打中孙禹的下巴。孙禹后退两步,脸色愈发阴沉。
“你还真是一条路走到黑啊。”黎希颖不耐烦地叹气,弯腰躲过孙禹踢过来的腿,一拳捅向他的胸口。
孙禹挡开这一拳,冷不丁腹部挨了一脚。他险些跪倒在地,一翻身站起来,喘息着调整好姿势准备再战。
“对女士动手很不礼貌。”一个身材高大的年轻人走进来。他皮肤黝黑,脸型硬朗,浓眉大眼,黑色的紧身立领T恤和迷彩裤包裹着健壮的身材。身为男人的李亢都忍不住盯着他使劲地看。
孙禹的目光左右摇摆,他听到有更多的人进了院子,急促的呼吸带出内心的不安。
“放下武器,咱们聊聊。”秦思伟张开双手,“孙禹,你本来是受害者,何苦一定要把自己往绝路上推呢?”
“我没什么好说的。”孙禹咬牙切齿。
“那邱秋有没有什么想说的呢?”黎希颖看看房门紧锁的西耳房,“她和你在一起吗?”
没听错吧,邱秋?李亢捂着胸口坐在地上,冷汗流了一身。邱秋没死,太好了,不对啊,邱秋为什么和孙禹在一起,一定是这家伙绑架了她。难怪他能知道罗老师,知道马澄,都是从邱秋嘴里逼问出来的。可是邱秋不认识马澄,邱秋真的在这里吗?李亢左顾右盼,但房子里除了他和眼看要开打的三位,似乎没有别人了。
此时此刻,孙禹的脸色比李亢还要难看。他知道再拖下去会对自己更加不利,眼珠一转,挥舞着噼啪作响的电击器刺向秦思伟的前胸。秦思伟避开攻击,抓住他的手腕,肩膀一顶,将孙禹扔在八仙桌的残骸上。孙禹就地翻了一下,一身汤水地站起来,脸上挨了两拳,身体左右摇晃着后退,后背狠狠撞在墙上,他弯腰捡起八仙桌的断腿,怒吼着想以进攻代替防守。秦思伟躲开迎面砸下来的棍子,一拳打在孙禹的腋窝,顺势扳住他的手腕向上一翻。孙禹很听话地用棍子打了自己的脑袋,身体向前一倒,腹部正好撞上秦思伟抬起的膝盖。
要命了,一个比一个能打。李亢偷看一眼靠在躺柜边的黎希颖。她正用欣赏的眼光看着孙禹被左一拳、右一脚打得只有胡乱招架之力。这黑T恤和迷彩裤算是情侣装?果然身材好的人不论男女,穿什么都带感。呸,啥时候了还琢磨这个,要不要命了。
正在李亢胡思乱想之时,孙禹的身体飞了过来。李亢就地卧倒滚到沙发边,才躲过被砸死的命运。慌乱之中,李亢手上摸到一个冷冰冰的东西。刀子,孙禹刚才掉下的刀子。这厮再也猖狂不起来了啊。李亢看着努力要从地上爬起来的面具人,突然想起蒋迎垂死挣扎的样子,想起罗老师身上流出的鲜血,想到马澄惨痛的尖叫,一时间全身的血好像被点燃一样,烧得他发抖。
“不要过去!”黎希颖想出手阻止但已经晚了。双手抓住刀子的李亢奋力一跃,刺向孙禹的前胸,然而不等李亢反应过来,刀子就到了面具人的手上,架在了李亢的脖子旁边。
“都退后!”孙禹一手勒住李亢的脖子,一手持刀,拽着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挪向窗边,被打肿的眼睛里溢出凶残。
“有话好好说。”秦思伟双手举在胸前,“孙禹,你能不能告诉我,你所做的这一切到底是想换来什么呢?仅仅是为了报复,没必要牵扯那么多无辜的人。”
“你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孙禹冷笑一声,瞟一眼在自己臂弯里挣扎的李亢,“我走到今天这一步,无非就是运气不好,但拉上他垫背,我还是觉得挺值的。”
“何必呢。”黎希颖上前半步,从秦思伟的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只黑色的盒子,轻轻地打开。金丝雀在灯下闪闪发光。
“这……”李亢更加糊涂了,宝石明明在自己口袋里,她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你以为就凭你和吴诚宇,可以从我手里抢走宝石?”黎希颖用鄙夷的口气说,“李亢,孙禹,让你们两个今晚冤家聚首的,其实是我找人做的赝品。”
“你……”李亢懊恼万分。如果不是脖子上的刀,他真想扑过去……打她?算了,根本打不过啊,也只能心里骂几句了。
“这东西背后有什么故事吗?”黎希颖收起宝石,“你们为了它可以夺走别人的生命,甚至不要自己的命。一颗石头,到底能值多少?”
“还是那句话,想知道就自己去查。”孙禹突然发力,抓起李亢,将他扔向身后的窗户,不太结实的玻璃窗几乎是整块从墙上脱落,摔到院子里碎成一片。李亢的身体砸在碎玻璃、烂木头上,顾不上喊疼便被埋伏在周围的几个警察死死按住。
“哎,好像不是他!”给李亢铐上手铐,警员们才看清楚他不是照片上的目标。
孙禹趁这个空档,一跃跳上窗台,伸手把住窗户上端的水泥台,一翻身上了房顶。他踩着砖石瓦片,一脚深一脚浅地朝村口的方向狂奔。秦思伟跟着他跳上窗台,借力上了房顶,一路追过去。
孙禹一边跑,一边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跑到一排房子的尽头,他腾空跃下的瞬间按了下手中的遥控器。停在村外一棵树下的灰色轿车车灯一闪,发出滴的开锁音。原来为了安全,孙禹前两天找了个修车厂,把蒋迎的黑色福特车喷成了灰色。眼看孙禹落在地上,翻滚两下,爬起来钻进车子,开足马力往东南方向驶去,秦思伟快跑两步跳下屋顶。一辆黑色雅阁从他身后飞驰而来,急刹车声刺破黑暗。
“快上车。”黎希颖推开车门,朝他招手。不等秦思伟系上安全带,她用力一踩油门,开足马力朝着孙禹逃离的方向追了上去。
从东路村向南不到半公里就是公路,孙禹没命地踩油门,福特车颠簸前行,几乎要飘起来了。他死死攥住方向盘,好像要把自己的力气全都输送给车子。后视镜中,耀眼的车灯越来越近。开出三四公里,靠近一个岔路口时,他已经能清楚地看到后车挡风玻璃后的面孔。前方是两条路,一条直着通往东南,另一条沿着运河的走势拐向东北方向。孙禹下定决心,继续加速,朝着直行的方向开去。等开到两条路的交接处,他用尽全力向左打方向盘,差点把它掰断,车子尖叫转向,腾起一道灰白的烟雾,右侧的车轮都离开了地面。孙禹依旧没有减速,指望这虚晃一枪可以骗过追击者。然而,方向盘突然卡住了一样,不听使唤。福特车无法调整方向,以极快的速度撞向护栏。孙禹大喊着猛踹刹车,发现它也毫无反应。车飞出护栏,大头朝下撞向三四米之下的河滩,硬着陆后翻滚两下,喘息着趴了下来。发动机还在嗡嗡作响,火苗从机器盖子里窜了出来。
雅阁在护栏边急停,两个人影跳下车,翻过水泥墩,顺着路基滑下河滩。秦思伟用手肘撞掉驾驶座旁已经碎裂的车门玻璃,伸手打开门锁。孙禹浑身是血,趴在已经瘪掉的气囊上,一只沾满血的胳膊耷拉着。
“他还活着。”黎希颖探一下孙禹的动脉,伸手拉车门。但车门已经变形,根本拉不开。
火苗越来越大,一股焦臭的味道伴着黑烟袭来。
“我来。”秦思伟双手用力往外拽车门。黎希颖见缝插针,把防身棒捅进车门和车身之间的缝隙,把门框当成杠杆。“一, 二, 三!”两人同时用尽全力,车门终于被打败,从门框上掉了下来。
秦思伟从身后抱住孙禹,想把他从越来越热的车厢里拖出来,但孙禹身体出来半截就拉不动了。低头一看,他的半条小腿卡在遭受重创的刹车下面。黎希颖探身用防身棒捅了两下,刹车纹丝不动。烟雾和火苗已经开始从空调的空隙里钻出来。
“来帮忙。”秦思伟松开孙禹,用力往后推车座。黎希颖用防身棒顶住车座变形的调节装置往下按。座椅终于往后挪了一厘米,腾出些许空隙。他们合力将昏迷不醒的孙禹拉了出来,从两侧架着他,将他拖向远处。他们走了不到两百米,背后传来轰的一声巨响,福特车被腾起的火光瞬间包围,好似夜幕中一团恐怖的烟花。
“他的车是突然失控的样子。”秦思伟擦擦脸上的汗水和污渍,“怎么搞的?”
“孙禹是侦察兵出身,车技很好,不会轻易出事故。”黎希颖坐在河滩上,整理乱糟糟的头发,“搞不好是有人破坏。”
“会是谁呢?”
“烧成这鬼样子,不知道还能不能查出来。”
两辆赶来支援的警车闪着灯在他们头顶上方停下。警员们跑下河滩,眼看着福特车在烈焰中发出骇人的噼啪声,偶尔还有带着火星的零件飞溅出来,都不敢靠近。
“别愣着,叫消防队,还有救护车。”秦思伟看一眼躺在脚下的孙禹。
“左小腿开放性骨折,流了很多血。”黎希颖按了按孙禹露出骨头的腿,扯下自己的一只衣袖紧紧绑住他的大腿,想阻止不断从伤口涌出的血液,“胸骨骨折是气囊造成的。头部……唉,但愿他能活下来。”
“先别动他了,等医护人员来吧。”秦思伟把黎希颖扶起来,“走,去看看未来战士怎么样了。”
他们回到孙禹的藏身之地时,无奈地发现每个能看到院子里实况的有利地形都被村民占领了。虽然已经是深夜,气温很低,但大家举着手机拍视频的热情不减。
“网上已经有消息说这里抓了个变态杀人狂。”黎希颖扫两眼手机,不知道该怎么评论才好。
正房的墙角,李亢戴着手铐盘腿而坐,低着头,缩着肩膀,一言不发。
“总算逮住他了。”周鹏迎上来,递给秦思伟和黎希颖手套,“你们没事吧,这一脸的灰。”
“有惊无险。”秦思伟戴上手套,故意大声问,“你们怎么招待吴工程师的?”
“带回局里了。”周鹏瞥一眼抬头注视着他们的李亢,“这会儿正发疯呢。”
“他怎么了?”黎希颖不懂周鹏的措辞。
“那小子被扣下来后就满嘴跑火车。”周鹏嗤笑,“说他遇到李亢,聊了两句突然闻到一股香味,然后就迷迷糊糊的,好像被控制了意识。”
“吴诚宇没解释他大半夜开着不是自己的车跑到南河滩,还打电话报警?”
“他坚持说一定是有人对他下了迷魂药或者用了催眠术,他是身不由己做的这些事。”
“他网络谣言看多了吧。”秦思伟没好气地说,“没什么大事就把他放了,大伙儿已经够忙了,没空听他瞎扯淡。这里找到什么了?”
“东耳房应该是孙禹的卧室。”周鹏引他们进屋,“他的随身物品很少,唯一可疑的东西是这个。”他从正蹲在地上拍照的技术人员身边的小箱子里捡起一个装着物证的塑料袋。
袋子里装着一只钥匙。黎希颖从手机里调出邱秋送来的钥匙的照片,放大之后对比,辨认出它们是双胞胎。
“这到底是开哪一把锁的钥匙呢?”周鹏看看周围。
“都试过了。”技术人员抬头,“房子里的锁和这钥匙都对不上。”
“孙禹和邱秋自然不可能把他们自己的钥匙送给我们。”黎希颖问,“找到她了吗?”
“邱秋?没有。”周鹏摇头,“但是西耳房明显是一个女人在住。技术正在采指纹,回去对比就知道是不是她了。哦,我们在东耳房这边的**也找到一套女人的内衣。”
“莫非……”
“你想到什么了?”秦思伟问黎希颖。
“太晚了,我先发个信息问一下。”她拿出手机,“如果我没想错,明天应该能找到答案。”
“邱秋真的没死?”李亢不知什么时候蹭到门口,坐在地上探头进来。
“她没死,除非我之前看见的是鬼。”黎希颖走到李亢面前,“邱秋从你和蒋迎出事的那个晚上到现在一直下落不明。我们知道她和孙禹在一起,但暂时不清楚他们为什么会在一起。”
“为什么偏偏今晚她不在呢?”周鹏不快,“难道说她能预料到我们会来?”
“不,应该是孙禹担心我们会来,让她去望风了。”秦思伟说,“邱秋的房间里没找到手机吧?”
“没有。”
“那就是了。孙禹打算伏击李亢,让邱秋出去望风,以防万一。邱秋看到我们,知道情况有变,没有通知孙禹,自己逃跑了。”
“这个女人还真是跟谁都能混在一起,却跟谁又都不是一路。”周鹏皱眉。
“邱秋和孙禹应该只是临时搭档,各取所需。”黎希颖说,“所以才会出现大难临头各自飞的情况。之前在咖啡馆,领班说她看起来不情愿的样子,可能是被人胁迫。”
“孙禹胁迫她合作。”秦思伟点头,“那么破坏孙禹车子的可能也是她,她害怕孙禹万一从我们手中逃脱会再去找她,所以下了狠手。毕竟除了邱秋,别人也认不出孙禹改喷后的福特车。”
“邱秋她做了什么?”李亢仍然一头雾水。
“只能说,她并不是你认识的样子。”黎希颖蹲下,“你还是先担心自己吧。”她扭头对周鹏说,“先送他去医院治伤,这家伙最近几天没干什么正经事,光顾着挨揍了。”
十几分钟后,戴着手铐的李亢在两个警员的护送下钻进救护车的车厢。围观群众没找到多少乐子,各自散去了。黎希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呼吸新鲜空气,小心地绕过采证的白大褂们,走进西耳房。
这里原来肯定是做储藏室用的,没有任何家具,靠墙的位置放着一只铺着被褥的旧床垫。技术人员正从床垫旁的大纸袋里捡出女人的衣物—皱巴巴的条纹衬衣和卡其布长裤,搭扣断裂的发带,包裹在旧毛巾里的一次性拖鞋。
“都没什么用。”周鹏拿起纸袋里外看了看又扔下,“门上采集到了清晰的指纹,对比结果得明天才能出来。”他示意技术人员收队。
“等一下。”黎希颖拦住他们,“她为什么不穿拖鞋?”
“啊?”周鹏不知道她什么意思。
“孙禹给邱秋找了换洗的衣服,但是这里没有一双鞋,也没有拖鞋。”黎希颖在房间里又转了一圈,“在东躲西藏的时候当然不能要求太多,但既然有一双一次性的拖鞋,她为什么不穿?反而用毛巾包起来,压在脏衣服下面。”
“你的意思是……”周鹏把已经放回原处的拖鞋又翻了出来,扯开将拖鞋绑在一起的纸带,一张卡片掉在地上。卡片一面印着一只不知道是牛还是马的图案,另一面贴着带二维码的贴纸,右下角用黑色圆珠笔写着“326”的字样。
“这是一家连锁快捷酒店的标志。”技术人员拿过卡片看了看,“如今酒店的锁都电子化了,在门上的感应区扫二维码就能开门。”
“不知道是哪一家连锁店的326房间。”周鹏找了个纸袋把房卡收起来,贴上物证标签,“回去查一下,拖鞋估计也是从酒店拿的。邱秋藏宝贝似的藏着这房卡,肯定有目的。”
“东耳房那边也没太多发现。”秦思伟走进来,递给黎希颖一张沾满污迹的卡片,“我都不知道你这么出名了。”
“应该是救马澄时掉在乔三笠那破院子里了。”黎希颖把名片撕碎,“难怪孙禹和邱秋能找到咖啡馆。”她抱着露在外面的胳膊,打了个哈欠,“你们先忙着,我得回家洗澡睡觉了,我这衣服的账单该寄给谁?”
“给刘局呗。”周鹏坏笑,“让他从队长的工资里扣。”
“有道理。”黎希颖点头,“帮你们查这个案子,我还损失了一件衬衣和一个皮包。”
“没事,一起扣吧。”秦思伟坦然,“反正没饭吃你养活我。”
“你真仗义啊,大哥。”
“不然你能看上我嘛,大嫂。”
“少在这里打情骂俏,干扰我们办案。”周鹏把他们推出了院子。
回到家,黎希颖扔掉只剩一只袖子的T恤,洗了个热水澡。她点上一支檀香,靠在床头上搭着小线毯,拿起床头的一本书翻到新的一页。这本书是小洪推荐的。黎希颖看了不到三分之一,却从中挑出二十一处语法错误,逻辑错误每一页都有。倦意袭来,她放下书,把毯子拉上来,很快就睡着了。
睁眼已经过了早上八点,黎希颖简单吃了早餐,换上宝石蓝色带复古印花的长袖连衣裙,咖啡色中筒靴,开车来到日复一日忙碌无比的医院。李亢被安排在七楼,乔三笠腾出的那间病房。听到病房里传出一阵阵哭声,她还以为是出了人命,快走几步推开门,发现原来是李裕林和常新兰来探视儿子,三口人正抱头痛哭。秦思伟靠在墙边,见他们哭得肝肠寸断,摆摆手,示意看守的警员一起出去,给这一家子留一些空间。
“孙禹怎么样了?”黎希颖问他。
“还在重症监护室,没脱离生命危险。”秦思伟看向病房内,“李亢这边也问不出什么了。”
“对不起,对不起……”李亢抱着靠在自己肩上的母亲的头,眼泪鼻涕混在一起。压抑了好几天的不安、难过,此刻一股脑地宣泄出来,除了道歉,李亢不知道还能对父母说些什么。
“哭有什么用!”李裕林一边抱怨老婆孩子没出息,一边扶着儿子缠着纱布的头抹眼泪,“臭小子,害死你老子了!”
“死老头子!”常新兰回头轻轻打老伴一下,“房子没了还能盖,儿子没了你上哪儿找去!”
“还不都是你惯的!”李裕林吸鼻子,“看看你儿子把自己搞成啥样了,你还护着他呢。”
“我儿子不是你儿子对吧!”常新兰瞪着哭肿的眼睛。
“爸妈,你们别吵了。”李亢一只手被手铐拴在床栏杆上,只能歪着身体挣扎,“都是我不好,我……以后你们就别管我了。”
“说什么傻话!”李裕林给他一巴掌,又抹抹眼泪,“事情已经闹得满城风雨,你一句话就想和我们撇清?想都不要想!”
“我们不管你,谁能管你……”常新兰哽咽,“儿子,你说实话,那些小木偶什么的事,都是蒋迎的主意吧。妈知道你从小心眼实,整不出那么多门道儿。”
“跟你说过多少次,交朋友要小心。”李裕林说,“你讲义气,可帮朋友不是那么个帮法。”
“李亢绝对是他们亲生的。”黎希颖贴在秦思伟耳边说,“把一切都推给死人倒是痛快。”
楼道里传来急促的笃笃声,她感觉自己的后背像被坦克撞了一下,抬手要打回去被秦思伟一把抱住拉到一边。原来是齐大妈拄着拐杖来兴师问罪了。
“小兔崽呲,你也有今天!”齐大妈少了两颗门牙,说话漏风,她举着拐棍作势要打李亢。黎希颖发现她没有拐杖支撑依然腿脚利索,声如洪钟,感觉和自己过个三五招完全没问题。
“从小到大,我亏待过你没有?”齐大妈用拐杖敲床栏杆,“你小呲可真够狠的,竟然暗算我老太婆!”
“他齐大妈,您别生气。”常新兰劝道,“都是误会。”
“少来这一套!”齐大妈斜眼瞪她,“从小看到大,三岁看到老。他是个什么玩意儿我清楚得很。哼!他十岁时偷了我家三斤大枣,和小相好一顿全给吃了,吃得满嘴上火起大泡,有没有这事?”
“什么陈芝麻烂谷子您还提。”李裕林不快。
“你就说有没有这事!”齐大妈怒道,“那可是我好容易从老家弄来的!他和那马澄,一掉脸儿就给我吃光了,还嘴硬不认。”她换上幸灾乐祸的嘴脸,“要么说,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呢。从小爹妈没教好,没学会老实做人。如今痛快了,手铐都戴上啦。”
“齐大妈,您打我骂我没问题。”李亢用不快的语气说,“别捎带上我爹妈。”
“呦呵,装什么孝子贤孙。”齐大妈嗤笑,“爹妈的房子都给你烧了,反倒怪我捎带他们?你那么孝顺,就别干丢尽爹妈老脸的事!”她换上痛心疾首的表情,“坑你爹妈也就算了,街坊邻居可没招惹过你。”齐大妈捶着胸口,“你害我就算了,还害我孙子,你安的什么心。”
“您孙子是造谣才被抓。”李裕林用厌恶的语气说,“您不能什么事都往我儿子头上扣。”
“你家熊儿子不干那缺德事,我家孙子会凑热闹吗?”齐大妈瞪眼,“嘿,真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常新兰沉下脸,“我们又没拿刀子逼着你孙子满嘴放炮,你教育有方怎么不拦着他?”
“上梁不正下梁歪呗。”李亢鼻孔出气,“齐大妈,这算不算是不是不报时候未到呢?你要是这么信因果报应,就该好好反省,自己是不是做了亏心事。”
“说起来,那天院子里那么多人都没事,怎么就你进医院了?”李裕林帮腔,“你当时是要往我家屋里跑吧?屋里没着火,你要干什么去?”
“该不会是想趁火打劫,偷我家东西吧。”常新兰高声道。
“你……你们……你们还敢倒打一耙!”齐大妈遭遇围攻,情急之下伸手要打李亢,被李裕林和常新兰合力抱住。她奋力挣脱,丢下拐杖一屁股坐在地上,开始痛哭号啕:“救命啊打人啦,他们是要杀人灭口。”
“不要在这里吵闹。”来给李亢测体温的护士长喝道。
“是他们不讲理。”齐大妈骨碌一翻身就站了起来。
“这里是医院。”黎希颖在门口说,“要讲理请您去法院。”她说话声音不大,但有一种让人不得不屈服的气势。
“哼,我不跟你们一般见识。”齐大妈用拐杖敲了一下地面,指着李亢的鼻子,“小呲,咱们走着瞧。”说罢,她又像坦克游街一样,铿锵有力地走了出去,因为走得太急竟忘了用拐杖。
“让你们见笑了。”李亢红着脸对护士长致歉,又对门口的几位欠身。
“我看你精神不错,有心情吵架。”护士长板着脸甩甩体温计,夹到他的腋下,“马医生刚才还问我,你的腿会不会落下残废。”
“她怎么样了?”听到马澄,李亢一阵心痛。
“现在想起她了?”护士长生硬地说,“你丢下她一个人跑了的时候,想没想过她会怎样?!”
“我……”李亢词穷。
“他不是故意的。”常新兰低声解释,李裕林在一旁只是叹气。
“现在并不是探视时间,两位先请回吧。”护士长干脆地下了逐客令。
访客离开,护士长去别的病房巡视,房间里安静了下来。李亢用手背胡乱地抹着脸上的眼泪和鼻涕。
“讲卫生是好习惯。”黎希颖递给他一包纸巾。
“谢谢。”李亢撕开纸巾包装,“谢谢你救了我好几次。”
“齐大妈有一点说得对。”黎希颖说,“如果不是你和蒋迎喜欢出风头,很多事都不会发生,自然也就不需要我救。”
“我们不是……”
“你不会真的以为,你们是在助人为乐吧?”秦思伟插了一句。
“我们不那么做,那些无辜的人可能就要进监狱。”李亢抽出一叠纸巾擦脸,“看你们这样子,应该没尝过被人冤枉没处说理的憋屈。”
“用陷害另一个无辜者的方式去完成你们所谓的帮助。”黎希颖冷冷地说,“孙禹被你们害得家破人亡,虽然报复并不能替杀人开脱,但如果没有你们,他未必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孙禹肯定能理解你所谓被冤枉没处说理的憋屈。”秦思伟看着李亢无言以对的样子,“温良、乔三笠这样的凶手,正是拜你们所赐,逃离了制裁。”
“他们已经得到惩罚了。”李亢硬着头皮还嘴。
“用那种手段,你们和乔三笠没什么区别。”黎希颖鄙夷道,“至于无辜的人,你们并不是真的在替他们解决问题,只是换个方式帮他们逃避。就算他们暂时躲开,仍然会时刻处在被揭穿的恐惧中。”
“我不知道你是否真的关注过那些案件。”秦思伟拿出手机,调出一些影印件,“让你们的委托人最后可以放下包袱的,并不是你们的帮助,而是那些案子都已经真相大白。”
“或许没有你们的掺和,很多案子能更早了结。”黎希颖揶揄道,“比如薛仲林的死。”
“你们这些人,就是‘何不食肉糜’。”李亢反驳道,“清者自清是要付出代价的。那些进了冤狱的人,就算几年后被放出来,得到赔偿,他们失去的生活和一切根本没法补偿。”他越说越激动,“就算到不了进监狱的地步,很多人也会因为成为嫌疑人失去工作,被各种非议,被爱人抛弃……不是每个人都能承受这样的代价!”
“清者从来不会自清。”黎希颖说,“你真想帮他们,就去揭开真相,而不是搅浑水。你的委托人承受不来,那些被你的行动牵累的人就活该吗?”她走到床边,直视李亢的眼睛,“小木偶,做人可不能双重标准。”
“把自己说得那么善解人意,你们又考虑过受害人和他们的家人吗?”秦思伟靠在门边深沉地说,“因为你们从中作梗,好几件案子大量的证据作废,真凶因此差点逃脱。你的委托人清白重要,别人的命和清白就不值钱了对吧,办案人员的时间和精力就可以随意浪费?”
“我不是……”李亢语塞半晌,但心想输人不输阵,怎么也得做最后的抗争,“你们那么厉害,却救不了邱秋。”他提高声调给自己打气,“她被何孟周打得一身伤时,你们这些正义的使者又在哪里?”
“我和正义女神的关系不怎么好。”黎希颖笑对他的挖苦,“你说得没错,她眼神不太好,还会经常地选择性失明。”
“所以我和蒋迎做的,无非是想帮她配个眼镜。”
“你们是扔个东西让她往别处看。”黎希颖说,“杜畅和她的志愿者才是配眼镜的人,实际上帮到邱秋的不是你们,是她们。”
“谁?”李亢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温良的太太。”
“他帮邱秋?”李亢诧异,“她们之间……邱秋和温良……”
“邱秋身上谜题颇多。”秦思伟说,“我们还没有全部理清,但可以肯定的是,你只是她用来除掉何孟周的棋子。”
他们说的,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邱秋吗?李亢没想到说话温声细语,脸上总是带着微笑,对小朋友特别有耐心的邱秋,竟然会是一个步步为营、诡计多端的女人。他不敢相信,又不敢不信。“你究竟了解她多少?”蒋迎的话在耳边萦绕,一遍又一遍,好像甩不开的紧箍咒,让他头疼欲裂。
“先别惦记邱秋了。”黎希颖问他,“关于温良,我有两个疑惑。在你和蒋迎的计划中,他是必须死掉的,对吧?”
“对,他既然杀了人,自然就要偿命。”李亢抬起头,“当时出了点乱子,我和蒋迎都慌了神,只想赶紧离开,没发现他还活着。”
“你们从二楼潜入别墅,是谁帮忙找的路呢?”
“蒋迎说是从温良的一个情人那里套来的消息,具体是谁我就不清楚了。”
“这样啊……”黎希颖显然对这个答案并不满意。
视频通话请求的铃音响起,秦思伟按一下手机,屏幕上跳出周鹏略变形的脸。他兴奋地报告找到了邱秋用假名字租下的快捷酒店大床房。这房间是十天前开的,邱秋付了一个月的租金。在房间里找到一个小皮箱,里面有一只全新的手机和一个上网本,因为不知道开机密码,暂时不知道存了什么。
“你试试这个密码。”黎希颖快步走过来,接过手机,按了一串字母和数字发送给他。
“这是什么密码?”秦思伟问他。
“打开啦,好厉害!”周鹏在摄像头另一端大喊。
“看来我没想错。”黎希颖微笑。她问周鹏能不能戴上平板和邱秋送来的钥匙去咖啡馆见面,同时请法医对李亢从何孟周家重伤逃逸时穿的衣服做一个加急化验。
“你们发现了什么?”李亢完全猜不透。
“别急,等我把这几件事搞清楚再给你讲故事。”黎希颖说,“你没心脏病吧?”
“没有。”李亢从她的话里隐约感受到了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