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 抢夺宝石
秋风肯定更喜欢黑暗,不到晚上七点就赶走了太阳。寒气借着风势攻城略地,肆意妄为。城市中的灯火在一片肃杀中显得疲软无力。
医院的探视时间早已结束,护士们都忙着换班。值班医生聚在休息室吃着食堂送来的简单晚餐,聊着远未结束的忙碌。谁也没注意到两个穿着维修工衣服的人溜进楼梯间。病房楼层的电梯间都是封闭的,需要护士开门或者用医院提供的专用磁卡才能开门,而且一到晚上会有专人在门口值班。走楼梯则需要职工的胸卡作为开锁的钥匙。
“快点,他们一发现就会通知保卫处废了这卡。”吴诚宇拉着李亢的胳膊,“被困在楼梯间可就完了。”
“我倒是想快,可快不了啊。”李亢每走几节台阶就要停下来休息片刻,磕磕绊绊来到七楼时出了一身汗。
楼道里一如既往地安静。他们小心翼翼地摸到马澄的病房门口,透过门上的小窗往里看。万幸,只有一个小护士在值守。她坐在墙边的椅子上,翻着一本小说,时不时拿出手机按几下,应该是在和家人聊天。
李亢推门进屋,给一脸困惑的小护士展示手里的写字板。“是您报修说这病房的空调不出热风吧。”
“没有啊?”小护士低头顺着他的手指看记录,“记错了吧……啊!”电击器的噼啪声在封闭的病房里竟然有一点回声,小护士瘫倒在地上。
“来帮忙。”吴诚宇抬起护士的上身,李亢丢下写字板,抱起她的双腿。两人合力将护士抬进病房的卫生间,让她靠墙坐着。
李亢摘下帽子,三步两步来到床前跪下,看着趴在**的马澄。她双眼明显凹陷,围着泛青的黑眼圈,面如菜色还粘着不少凌乱的发丝。李亢伸手替她撩开挡在鼻子前的一绺头发。马澄沉重地喘息两声,缓缓睁开眼,看了他几秒钟,艰难地动了动干裂的嘴唇。
“大亢……”
“嘘……小声。”李亢按了一下她的嘴唇,“小澄,你怎么样?”
“难受……”她迟钝地移动目光,看着蹲在李亢身后的男人。
“马医生,我是吴诚宇,咱们通过电话。”
“咸鱼……”马澄的嘴角**一下,连在手上的仪器面板上的波形立刻变得跌宕起伏。
“别怕,他没毛病。”李亢握住她冰冷的手。
“这里不能久留,要说什么抓紧。”吴诚宇催促李亢。
“大亢……你的腿怎么样了?”
“我……”李亢心酸难耐,抱着马澄的手伏在白床单上忍不住哽咽起来。吴诚宇在一旁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急得如坐针毡。
手机铃声和脚步声在楼道中由远及近,有人在说话,清晰地提到在723病房门口。李亢跳起来抹眼泪的工夫,声音已经近在咫尺。
“这边!”吴诚宇见势不妙,拽着还在抹眼泪的李亢跑进卫生间,关上门。
“小杨去哪儿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女声。
“上卫生间或者打水去了吧。”年轻的男声,也有点耳熟但想不起来在哪里听到过。
透过门缝,李亢弓着身子往外看。是她,长发盘在脑后,插了一支黑檀发簪,玫瑰色的短针织开衫下露出裙式衬衣下摆。不知道是不是鞋跟的原因,她显得比旁边的同伴高了半头。那头发乱蓬蓬的年轻人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穿着黑色带卡通猪图案的帽衫,手里提着个保温桶。
“马医生,感觉如何?”长发姑娘扫一眼床边的仪器。
“很糟。”马澄喃喃道。
“我姐给你煮了汤。”黑衣青年把保温桶放在小桌上,“一会儿让小杨姐姐喂你喝啊,里面放了护士长给的中草药,对身体好。”
“谢谢你们。”马澄闭上眼睛。
“有个东西想麻烦你看一下。”长发姑娘单膝跪倒在病床边,从玫瑰色的手提皮包中拿出一个黑色小盒子,咔嗒一声打开。一道金光在灯下闪耀,不知道的人可能会误解她在求婚。
宝石!李亢差点喊出来,被吴诚宇捂住了嘴。
“这是什么?”马澄抬起眼皮,舔舔嘴唇。
“李亢有没有对你提起过,他在温良家找到了一颗宝石?”长发姑娘低声问,“这是金丝雀,一颗挺值钱的黄碧玺。”
“没听他提过。”马澄又闭上眼睛。
“你好好回忆一下,这很重要。”长发姑娘说,“凶手对李亢穷追不舍,就是因为这颗石头。”
“你确定?”马澄立刻睁开眼睛,眼珠转了一下。
“是的,所以我才想知道,李亢是否了解这颗宝石的底细。”
“我不清楚。”
“李亢一定对你说过他的复仇计划,否则你就不会谎称是蒋迎的女友去骗吴工程师。你们怀疑他是凶手。”
“不,我们只是想找咸鱼打听蒋迎近来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马澄随口瞎编,“宝石,我真没印象。”她喘息一阵子,“这东西有多值钱?凶手为了得到它杀了那么多人。”
“不是钱的事儿。”长发姑娘收起宝石,拿出一张烫金名片放在床头桌上,“你好好休息吧。要是想到什么,让护士给我打电话就好。”她朝同伴点头,两个人退出病房,轻轻关上了门。
“吓死我了。”吴诚宇瘫坐在地上,看看身边动弹不得的小护士,抬手朝她作揖,一脸歉意。
李亢已经按捺不住,听到脚步声渐远,拐着腿跑出卫生间,拿起桌上的名片。黎希颖,这名字听起来有点傻白甜的味道,果然凡事不能只看表面。李亢之前以为,宝石有可能是在自己昏迷不醒时,被医生们找到交给了警方。现在的好消息是,确定它就在那个小皮包里。坏消息是,要想得到它,估计得脱层皮。
“你们快走吧。”病**的马澄有气无力地说。
“走吧。”吴诚宇从李亢手里抢过名片放回桌上,拿手机拍照,拉着他出了病房。
回到破车里,两个人才松了口气。马澄身体虚弱,伤口看着揪心,精神状态萎靡,但比想象中的已经好很多了,李亢感到心里踏实了不少,甚至有一点点窃喜。既然所有人都盯着那颗宝石,只要把它弄到手,主动权就妥妥地握在了自己手中。唯一的问题是,那大妹子是个狠角色,这虎口夺食的事,一不留神就会把好容易保住的这半条命给搭进去。
“见也见了,哭也哭了,回去吧。”吴诚宇催促他开车。
“名片上的地址是哪里?”李亢问他。
“你要干什么?”
“一不做二不休。”李亢拧了一下车钥匙,“咱们不妨去探探路。”
晚高峰一过,路上畅快了许多。开车不到十五分钟,他们便在手机导航的指引下找到灯火通明的咖啡馆。李亢将车停在街对面的树下,解开安全带。坐在一楼落地窗边敲打一台精致小笔记本电脑的红色身影在金色的温柔灯光下格外醒目。
“你能想办法把她引开吗?”他问吴诚宇,“一分钟就好,我去拿宝石。”
“我?”吴诚宇指着自己的鼻子,一脸不可置信的表情,“别逗了,她见过我。我要怎么说?”
“哎呀你想想办法。”李亢把电击器塞给他,“拿着这个以防万一。”
“你是真疯还是装疯?”吴诚宇骇然,“刚才你放倒人家护士,已经和医闹一个性质,可以入刑了。现在还要……”
“不是我放倒的,是你干的。”李亢提醒他,“你烧高香吧,只是个护士小姐。要是个警察,你得按袭警算,挨枪子都有可能。”
“我以德报怨收留了你,还帮你去见你女朋友。你这会儿倒打一耙!”吴诚宇怒道,“我干脆把你电倒交给警察,将功补过。”说罢他按一下开关,电击器上噼里啪啦火花乱跳。
“开玩笑,我开玩笑的。”李亢抓住他的手,“咸鱼哥,咱可不能内讧,要一致对外才是。我错了,你消消气啊。”
“这还像句人话。”吴诚宇放下电击器,“咱不能就这么进去,得想个办法……有了!”他打个响指,“火灾报警器一响,店里一定乱起来,咱们可以趁乱……”
“咸鱼哥,你比我狠多了。”李亢惊讶,“放火烧人家店可不是闹着玩的。这要是让那妹子知道,几条命都不够她收拾啊。”
“不是真放火。”吴诚宇解释,“现在店铺里的报警器都是电脑控制的,你是学计算机的呀。”他从后座拿出笔记本电脑,“怎么样?”
“你的意思是让它假报警。”李亢明白了,“好办,没问题。”他又想了想,“我看干脆给她来个演奏会,她肯定会去查线路箱子和中控,这样就会离开座位一段时间。”
“这里信号不行,咱们得靠近一些。”吴诚宇推开车门。
两人一边过马路一边商量妥当。李亢抱着电脑绕到咖啡馆后门,黑暗中他感到一丝熟悉的气息。幽深如黑洞般的小巷,落满灰尘的砖墙,鬼魅一样的大垃圾桶,受伤的那个深夜,自己一定来过这里。冷风拂过,他仿佛又回到那个充满痛苦和绝望的时刻,浑身一阵僵硬,靠在变电箱上几乎动弹不得。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是吴诚宇发来的消息:“我进店了,你抓紧。”关键时刻不能掉链子。李亢深呼吸,蹲下来,打开电脑。
咖啡馆里和平日里一样忙碌。吴诚宇强作镇定走进店里,声称自己约了几个朋友,要靠窗的位置,被服务员引到背靠黎希颖的四人沙发座上。他随便点了一杯红茶拿铁,拿出手机假意自拍,观察背后。小手提包就在桌上,它的主人正戴着耳机用吴诚宇听不懂的语言和什么人视频聊天。聊了一会儿,她又切换到另一个窗口,换了另一种语言。一两分钟后,她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这回说的是法语。吴诚宇听懂了香港、股份、出入境记录和……温良。什么意思,她是不是查到了什么?真后悔当初学第二外语时只顾和同桌的学妹调情,现在黎希颖说什么他完全听不懂。
突然头顶的吊灯瞬间全都熄灭,咖啡馆内一片漆黑,吴诚宇回过神,知道李亢得手了。周围的客人都着急地问出了什么事。几秒钟后,灯亮了,烟感报警器嘀嘀响起来。
“着火了吗?”客人议论纷纷。
两个中年人拔腿就往外跑,穿着领班制服的姑娘喊着还没结账追了出去。这时,滴滴声停下来,玻璃破碎探测器开始叫唤,几秒钟后,换成前台的服务员喊着电脑黑屏了。黎希颖以极快的速度敲了一阵儿电脑,服务员说系统恢复了。她起身犹豫片刻,跑向后厨的方向。千载难逢的机会,吴诚宇跳起来,伸手抓过小皮包,开始翻找,就是这个小盒子。
“哎,你干什么!”头发乱蓬蓬的青年端着一杯红茶拿铁出现在桌边,见吴诚宇抱着老板的皮包,脸色骤变。
吴诚宇乱了阵脚,奋力撞开挡住去路的青年,用力过猛把他撞了个跟头,整杯滚烫的咖啡泼在前胸,激起尖叫和围观者的惊呼。
“对不住了!”把小皮包丢进青年怀里,吴诚宇攥着小盒子冲出咖啡馆,跑过马路的时候差点被驶过的一辆出租车撞到。他不顾司机源源不断抛来的国骂,呼哧带喘地跳上破日产车的副驾驶座,李亢已经发动了车子。
“拿到了,吓死我了。”吴诚宇顾不上擦汗,打开小黑盒子,车灯下熟悉的金色光芒让李亢忍不住又一哆嗦。
上一次也是在车上,盒子打开后他的心情有点好奇也有点兴奋。可是随后,蒋迎被杀了,罗老师挨了一刀,马澄不知道会不会落下残疾……他突然感到害怕。这宝石是不是有什么魔力?盒子一旦打开,它就会释放出无穷无尽的恶意和伤害。如果是这样,下一个会是谁呢?
“接下来怎么办?”吴诚宇问他。
“发信息。”李亢说,“别用你的手机,用这个。”他从裤袋里抽出新买的老人手机扔在吴诚宇腿上,“你拍个照片发给他,就说想要宝石就联系我。”
“发给谁,我们不知道凶手的号码。”吴诚宇给金丝雀拍了照片,举着手机发呆。
“发给蒋迎,还有我自己。”李亢把号码念给他,“那俩手机我们当时放在车上了。凶手开着蒋迎的车,带着我的面具和帽子,肯定也拿到了我们的手机。他要找我,会时不时开手机查看我俩的通信录、短信还有社交网。你发了消息,他肯定能看到。”
“那只能试一试了。”吴诚宇按着九宫格键盘编辑短信,“唉,咖啡馆里有没有监控啊?”
“有,还是进口的系统。”
“那完了,我被拍下来了。她一眼就能认出来!”吴诚宇欲哭无泪,“明天一早警察准找上门,玩儿完啦……我这半辈子的清白就毁在你手上……”
“不用怕,我捣鼓报警系统之前先把监控系统给灭了。”李亢扫一眼后视镜,“放心,没人能知道是你。”
“可是被服务员看见了。”吴诚宇嘀咕,“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找个画画儿的给我造像,果然干坏事没那么容易。”
“但很刺激,不是吗?”
“呃……咱还是少来点刺激的吧。”
咖啡馆的更衣室内,黎希颖在给小洪涂药。“姐,我这得算工伤吧?”他掀着衣襟露出胸前一片红,“疼得厉害。”
“明天给你放一天假。”黎希颖放下药膏,“奖励玫瑰舒芙蕾一块。”
“我要红豆的!”
“行,去跟袁媛说。”
“小洪,我和经侦的两个小姐妹约好明天去看电影,你一起来吧。”靠在门框上的小杨说。她已经脱下借来的护士服,换上自己的警服。
“好啊,我好久没看电影啦。”
“小杨,你没事吧?”黎希颖指指脖子。
“小意思。”小杨抿嘴笑,“那俩傻子,还真以为自己多能耐。”
“姐,滕爷做的假宝石不会露馅儿吧?”小洪有点担心。
“他手艺很好。吴诚宇和李亢都是外行,根本看不出来。”
“我还是不太懂。”小杨问,“为什么你要想方设法让他们抢走假宝石?”
“你就等着看好戏吧。”黎希颖笑了。
咖啡馆的前厅已经打扫干净,客人们吃吃喝喝,聊得火热。服务员忙着送糕点、饮料和收银,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黎希颖又发了几封电子邮件,听到外面汽车喇叭声组成的莫尔斯电码“.-../---/...-/./..-”,微笑,收拾东西,出门上车。
“我跟了一路,吴诚宇把李亢带回了家。”秦思伟发动车子,“他俩是怎么搞到一起的?”
“不知道。我的目标只是李亢,没想到吴工程师会掺和进来。”黎希颖说,“就让他们一起多蹦跶几天呗。对了,看望病人带什么东西好呢?”
“谁病了?”
“杜畅,温良的太太。我们约好明天上午在疗养院见。”黎希颖给他看手机,“记得温良的泥塑公**,我查到那是杜畅买的。她不仅和店主有来往,和邱秋也频繁联系。”
“莫非去拜访邱秋的爱马仕女人就是杜畅?”
“明天见面就能问清楚了。”
入夜,绵绵细雨滋润大地,一直下到第二天天亮,把城市浇得像掉进了北冰洋。踩着残花败叶出门的人们套上薄棉服,缩着肩膀,一张嘴就像打开冷库的门,寒气嘶嘶地冒出来。荷香温泉疗养院摆满鲜花的会客室里,暖气开得很足,窗户上一片朦胧的雾气。
身穿紫红色羊毛长裙,披着灰白格纹羊绒披肩的杜畅用木勺舀了一些茶叶,倒入韦奇伍德茶壶中,灌进开水。
“原来我只知道锡兰茶,后来朋友送了这种滇红,才发现一点不比进口的红茶差。”她拿起银色的小滤网挡在茶杯口,给客人们倒茶,“你们是邱秋的朋友?我有一段时间没和她联系了。”
“邱秋失踪好几天了,音讯全无。”黎希颖端起茶杯,“我们不得已才来打扰您。”
“但我并不知道她在哪里。”杜畅轻轻揉着耳垂上的大颗珍珠耳环,“我和邱秋只是普通朋友。”
“杜小姐,您最后一次见邱秋是什么时候?”秦思伟问。
“记不清,大概是半个多月前。”杜畅从身边的红色爱马仕皮包里拿出一只粉盒,打开照了照镜子,她为了会客特意化了妆,但病态是遮不住的,“我只是进城办事刚好路过她家,约她出来喝了杯咖啡。”
“名筑晓苑的房子是您出钱给她租的吧。”秦思伟不打算再听她遮掩,“邱秋对我们提过。”
“她都对你们说了什么?”杜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您给她买过昂贵的手工礼物。”黎希颖乘胜追击,“还有,她近来新买的衣服、化妆品和您的都是一个牌子。”
“你们想说什么?”
“杜小姐,我们无意评判您。”黎希颖看着她的眼睛,“邱秋卷进了很危险的事情,而且我能肯定这件事和您先生有关。”
“温良?这怎么可能……”杜畅惊讶。
“邱秋失踪的日子,正是您先生遇害那天。”秦思伟说,“相信您不会认为这只是巧合。”
“你们到底是什么人?”杜畅越发紧张。
“我们只想知道真相。”黎希颖特意强调最后两个字,加重了语气,“杜小姐,邱秋和您之间,究竟是怎样一种友谊呢?”
杜畅整理了一下披肩,默默喝了几口茶,把目光落在水雾蒙蒙的玻璃窗上。“我和邱秋是去年秋天认识的。”她缓缓地说,“我身体不好,又不想成天躺着混吃等死,所以在网络上参加了几个帮助遭遇家庭暴力妇女的团体。”
“我们知道邱秋经常被何孟周毒打。”秦思伟说,“但您不会给每个受助者租房子。”
“因为她很特别。”杜畅的眼睛里竟然泛起泪光,“去年冬天开始,她经常来看我,陪我聊天。与其说我在帮她,倒不如说我们在互相帮助和安慰。”她停顿了一会儿,“邱秋曾经说,她对男人已经死心了。我知道她只是说给我听,但她确实很容易让人着迷。”
“你们之间……”
“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杜畅尴尬地笑了笑,“医生早有定论,我最多再活一年。邱秋愿意陪我度过最后的时光,我也希望可以为她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这事您先生知道吗?”黎希颖惊讶于杜畅的坦诚。
“他……应该知道,但不会大惊小怪。”杜畅说,“我们的婚姻只是一个各取所需的交易。”
“为什么?”
“当年在国外读书时,我有一个相爱的女友。”杜畅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但我的家人无法接受我的选择,勒令我分手、回国。”
“你完全可以离开家庭的束缚和爱人一起生活。”秦思伟说。
“小伙子,如果你家里像我家那么有钱,我想你就会明白我的妥协。”杜畅苦笑,“我不是没有试过,只是发现自己不愿意放弃优越的生活。或许……是因为爱得不够深吧。”
“后来呢?”
“回国之后,我在一次聚会上认识了温良。我不打算骗他,但他说他不介意。”
“您不担心他只是看上您家里的钱?”黎希颖问。
“我不担心。”杜畅微笑,“我很清楚他就是看上我家的钱,因为除了那几个臭钱,我也没什么值得别人去惦记的。”她看着客人无语的表情,“你们可能认为,两个没有爱情的人一起生活二十年,彼此会很痛苦。”
“难道不是吗?”
“我和温良相处得很愉快,因为我们清楚彼此需要什么。虽然在我生病后的这几年,我们之间的关系有点……不过既然我已经活不了多久,早就想开了。”
“温良有情人的事,您也是知道的咯?”
“结婚时我就告诉他我不介意。”杜畅点头,“只要他做好保密工作,别让我爸爸和哥哥们知道,他们是老脑筋,接受不了。”
“您认识温良的情人吗?”秦思伟追问。
“不认识也不想认识。”杜畅谨慎地说,“他应该有过几个情人,但都无法长久。毕竟对大多数人而言,感情的长久需要婚姻这样的稳定关系去维系。对温良来说,和情人结婚是绝无可能的事情。”她又拿起滤网给客人倒茶,“你们对我丈夫的兴趣明显大于对邱秋的兴趣。”
“抱歉,刚才您说,温良‘应该’知道您和邱秋的关系。”秦思伟疑惑。
“邱秋隔一两天会来看我,温良每周来一次。”杜畅解释,“五月中旬他过来时,邱秋正好也在,我们三人一起吃的午饭。我没有明说,但温良和我结婚二十年了,他了解我。”
“邱秋和温良私下有联系吗?”
“没有吧。”杜畅眨眨眼,“他们不是一个圈子的人,没什么好说的。”
“您说邱秋很容易让人着迷。”秦思伟说,“温良孤身一人……”
“你觉得他们可能有感情或者肉体关系?”杜畅扑哧一声笑了,“不可能的。”
“您很自信。”
“谈不上自信,但这一点我还是有把握的。”杜畅说,“而且邱秋对温良的印象并不怎么好。”
“怎么不好?”
“他们对彼此的印象都不怎么样,这就是传说中的八字不合吧。”杜畅摘下两只耳环放在桌上,揉着耳垂,“很久没戴耳环了,不舒服。”
“会不会……他们只是在你面前故意表现对彼此的恶意,免得你起疑?”
“你真的想太多了。”杜畅抿嘴笑。
“杜小姐,我想问个可能会冒犯您的问题。”黎希颖做出歉意的表情,“您肯定立过遗嘱,对吧?”
“我和温良结婚前就立了遗嘱。”杜畅叹气,“家里怕他为了钱对我不利,遗嘱上写明我死后,名下所有财产都会捐给慈善机构。”
“二十年了,您没改过遗嘱?”
“在医生宣判我死刑后,我想过修改遗嘱,把青雨山庄的别墅和我名下的存款留给温良。”杜畅微微皱眉,“今年春天,我联系了律师,草拟了文件。不过……”
“有什么事让您改变了主意吗?”
“三月初,我生日那天,本来和他约好去父亲家一起庆祝,但是整整一晚上都联系不上温良。害得我好没面子。”
“他为什么要玩失踪呢?”
“第二天,温良来疗养院看我,解释说他去马来西亚谈生意,赶上大雨,飞机没法起飞,手机耗没电了。”杜畅露出鄙夷之色,“说谎都这么不专业。我对他非常失望,就通知律师放弃了修改遗嘱。”
“温良没能来给您庆生的真正原因会是什么呢?”黎希颖纳闷。
“事后我旁敲侧击过几次,都被他糊弄过去。”杜畅拿出手机,按了几下,“我在他手机里找到两张那天拍摄的照片,这事有点不对劲。”
照片上是一座石崖和一片蔚蓝的大海。石崖上长满翠绿的植物,几乎延伸到海面附近,只露出一片斑驳的灰白色。
“看着像塞班岛的万岁崖。”黎希颖放大照片。
“对,定位显示就是那里。”杜畅点头,“奇怪的是,我问过温良的助理小冯和公司合伙人老薛,他们都说温良确实是去马来西亚吉隆坡出差。”她继续翻手机,“我查了新闻,那天吉隆坡的航班正常。塞班岛的班机因为大雨晚点了六个多小时。”
“手机定位不会说谎。”黎希颖有了兴趣,“塞班岛对温良而言,有什么特殊意义吗?”
“那是我们度蜜月的地方。”杜畅说,“当时一上岛我们就分开行动,各自找乐子,玩了半个月。他是想故地重游还是当年在那里有个私生子,我就不得而知了。”看着客人脸上的惊愕,“开玩笑啦,那都是不可能的。温良最近几年和东南亚几个公司私下来往密切,我猜和我的病有关系。”
“他担心在您离开后失去资金支持,所以在积极寻找外援。”黎希颖说,“又或者……想通过那些公司转移资产,为自己留下后路。”
“反正我到时候一闭眼什么都不知道了。”杜畅淡然地说,“我现在有点后悔,应该早些把公司的股份转给他。我很少过问公司的事,如今温良和老薛都不在,我又是这般田地,我二哥正逼着我把手里的股份都转给他。他打算卖了公司,把钱都投在房地产上。”
“您手中有多少股份?”
“不少,百分之三十。”杜畅说,“公司是我出钱创建的,温良手里的百分之三十的股份是我转给他的,老薛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如今在我大哥手里。还有百分之二十的股份,这些年用来激励核心员工了。”
“温良担心的就是这种局面。”秦思伟分析,“如果您离开,股份给了家人,对他来说非常不利。您的家人很强势,他不是对手,而薛仲林未必会站在他一边。那样的话,他很快就会失去对公司的控制。”
“老薛的性格,只是看怎么能让自己多赚钱。”杜畅整理了一下披肩,“我能理解温良,不想干涉他。二十年了,我们和普通的夫妻已经没什么两样。”
“有了感情?”
“有了亲情。”黎希颖用感慨的语调说。
“是的,亲情。”杜畅的眼中流露出些许悲伤,“爱情美丽,是因为它灿烂而短暂。大部分的婚姻走过十年、二十年,都会变成彼此扶持的亲情。”
“这些事您告诉过邱秋吗?”
“我时常对她诉苦。”杜畅突然陷入沉默,双手下意识地拉扯披肩,将它紧紧绷在身上。
“杜小姐?”
“温良曾经告诉我,邱秋搭他的车进城时转弯抹角地打探我的事。”杜畅盯着凉透的红茶,“当时我以为是他过于敏感。今天和你们这么一聊……”她抬起头,露出惊慌的样子,“难道邱秋她……真的和温良的死有关系?”
“她肯定没有杀您丈夫。”秦思伟玩文字游戏,“我们怀疑邱秋因为知道什么内幕被凶手抓走了。”
“可她能知道什么呢?”杜畅开始焦虑,“温良的事,我都不是很清楚。”
“那是因为您没有刻意去打探。”黎希颖抛出一个疑问,“杜小姐,最近几天邱秋音讯全无,你没有起疑或者试着寻找她?”
“我发现她电话打不通后,留了语音信息。”杜畅解释,“我以为邱秋在躲避她的前男友,何孟周。那小子可不是好东西。”
“您见过何孟周吗?”
“这个月月初,他主动来找我,打听邱秋的下落。”杜畅露出愤恨的表情,“我不知道他是怎么找到我的,大概是通过论坛里的一些人吧。”
“他是个娱乐记者,专门挖各种八卦。”黎希颖说,“您肯定不会把邱秋的下落告诉他。”
“当然不会。”杜畅厌恶地说,“他对我恶语相向,被保安赶了出去。临走时撂下狠话说一定会让我后悔。”
“所以您提醒邱秋注意防范。”
“嗯,尤其是没过多久,我的房间被人闯了空门。”杜畅攥拳,“肯定是何孟周干的,可惜我没证据。”
“这么高级的疗养院,安保设施应该很完善。”秦思伟警觉起来,“那是哪一天的事,您丢了什么东西吗?”
“五六天前……嗯,12号。这事也古怪得厉害。”杜畅说,“房间被翻得一团乱,值钱的东西一件没少,所以我才确信,肯定是何孟周干的。我估计他是想吓唬我,让我知道他有办法对付我。”
“报警了吗?”
“一发现就报警了,但还没查出结果。”杜畅摇头,“没找到指纹、脚印,监控什么也都没拍下来。”她按墙上的对讲机,请工作人员送热水和果盘、点心过来。
“不用麻烦了。”秦思伟摆手。
“不麻烦,这疗养院有我家的股份。”杜畅微笑,“那天去派出所做过笔录,我马上和邱秋联系,提醒她小心。她说她打算去朋友家避一避风头,可能会暂时失联一段时间。”
“那是你们最后一次联络?”
“对,随后两天我忙着组织一个反家暴的线上活动。”杜畅拿起手机看日历,“十五号一早,我还没起床就有警察上门,告诉我青雨山庄别墅发生劫案,温良被杀了。这几天,我家人和他家人在吵架,我夹在中间不知如何是好,也顾不上和邱秋联系。”
“为什么会吵架?”黎希颖问。
“还能为什么?”杜畅反问,脸上是蔑视之情,“我曾经自责无法扮演好一个伤心寡妇的角色,但后来我才发现,根本没人在乎这些。他们关心的只是他名下的钱和股份要怎么分配。”
身穿天蓝色制服的服务员端来一壶新茶,新鲜的无花果和山竹,还有做成麻将大小、各种颜色和样式的小蛋糕。
“这些点心都是用健康配方做的,可以放心吃。”杜畅换了一套新茶杯给客人倒上茶。
“杜小姐,邱秋有没有告诉过您,她不再续租名筑晓苑的房子?”秦思伟接过杜畅递来的一只剥好的山竹。
“哎?”杜畅睁大眼睛,伸手挡住嘴,镶嵌大颗钻石的结婚戒指和干枯的手指看起来很不协调,“怎么会……我给了她钱,让她再续租一年。名筑晓苑的房子位置好,进出都需要刷卡,可以帮她躲开前男友的骚扰。她……怎么会……”
“她对房东大叔说要出门旅游。”黎希颖说,“您和邱秋交往这么久,有没有注意到她有什么不对劲的地方,任何细节都可以。”
“我不明白……”杜畅迷惘地站起来走到窗边的一盆插花旁,用指尖拨弄着山石上的菖蒲和兰花,许久才迟疑地开口,“最后一次见面时,她不知怎么受伤了,对我说是洗澡时滑倒摔的。”
“她对邻居说是过马路被车撞了。”秦思伟用叉子挑出山竹肉,“对其他人说是被何孟周打的。”
“我真的搞不懂了。”杜畅摇头。
“杜小姐,您知道邱秋在离职后和什么人来往比较多吗?”黎希颖捏起半只无花果,蘸了蘸蜂蜜。
“不知道。”杜畅更加难过,“说来说去,我并不怎么了解邱秋。”她伸手揉了揉太阳穴,“但我真不敢想象,如果这一切都只是一场算计……”
“找到邱秋才能找到答案。”黎希颖说,“您没做错什么,不必想太多。”
闲聊了一会儿无关痛痒的话题,黎希颖他们起身告辞,杜畅送他们到楼门口。
“杜小姐,您丈夫有没有在这里存放什么个人物品?”黎希颖问她。
“没有啊……”杜畅想了想,“他每次来都会给我带东西,但他自己的应该不会存在这里。”
“最近几个月,他有没有在您外出时来过疗养院呢?”
“来过一两次,都是给我送水果之类的,碰巧我不在。接待他的服务员说温良放下东西就走了。怎么了?”
“没什么,打扰您休息,真是抱歉。”黎希颖欠身致意。
雨已经停了,楼前的花园内,园丁正忙着移走夏秋两季的植物,种上冬天仍然可以蓬勃生长的多肉植物。
“邱秋接近杜畅,肯定是有目的的。”秦思伟系上风衣的扣子。
“我想她一开始是知道杜畅有钱,又对她有兴趣,所以顺水推舟。”黎希颖说,“但后来,她的兴趣点转移到温良身上。”
“要说有钱,温良远不如杜畅。”
“但杜畅帮不了她多久了。温良在海外捣鼓的那些事,才是这场混战各方的目标。”
“你不是已经知道温良和加西亚在合谋什么了吗?”
“我还在等确切的消息。”黎希颖调整一下围巾,“现在的疑点是,邱秋接近李亢,利用李亢陷害何孟周的目的是什么。”
“薛仲林因为查到温良的底细被灭口,温良找匹诺曹帮忙,事后邱秋也和他们搭上关系,这些肯定不是巧合。”
“根本就没有巧合。”黎希颖抬头看着灰蒙蒙的天际,“这一切是早就布好的局,然而再精细的算计也总有算不到的地方,比如李亢的逃离,再比如金丝雀落到我的手里。至于邱秋……她在这张网里的位置多少有点令人费解。”
“人总是令人费解的。”秦思伟用悲凉的语气说,“比如温良和杜畅,他们只是各取所需,用利益来权衡感情,人不该是这样啊,动物都不会这样。”
“干出动物都不会干的事,才是人啊。”黎希颖伸手抚着他的脸。
秦思伟一声不吭地将她抱在怀中。他清楚人心中都有恶与贪婪,但相信善良与无私始终是人的本性。但是很多时候,他发现自己的坚信无法为人的荒谬“洗地”,因为他们已经忘了,人类进化数百万年后最终站到生物链的顶端,并不是为了展示自己比动物低级的阴暗面。他知道自己不能纠结于这样的情绪,因为他怕自己会动摇,会怀疑自己一直以来的坚持是否一钱不值。
“每个人用邪念挖出的深渊,需要他们自己粉身碎骨去填。”黎希颖靠在他的肩膀上。
太阳红着脸从云层的缝隙中偷窥,很快像怕被发现似的,又躲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