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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面具人的追杀02

“只能是他。”黎希颖点头,“有了内部人帮忙,李亢他们才能顺利拿到真票,篡改登车记录和监控录像。” “你觉得,吴工程师对匹诺曹那些勾当了解多少?” “找机会听他亲自说吧。” “需要查一下他的底细。”秦思伟摸摸下巴,“除了身高体重,吴诚宇倒是蛮符合我们给凶手描绘的画像。” “很快你会觉得所有人都有点符合凶手的侧写。”黎希颖打趣道,“放轻松,如今离抓人还早得很。” 一旁的护士扑哧一声笑了。黎希颖见秦思伟对自己挤眉头,迅速转身走到床边,帮准备给马澄清理创口、换药的护士端起托盘。 护士用镊子夹住沾满药液的棉球,轻轻擦拭马澄的后背。当棉球碰到一处创面边缘时,她的身体明显抖了一下,发出低沉的呻吟。 “马医生,听得见我说话吗?马医生!”换药的护士放下棉球,靠近马澄的耳边,焦急地呼唤。 “我去叫值班医生。”黎希颖扭头跑了出去。 忙碌和喧嚣是会传染的。医院里的人声鼎沸会从大楼里蔓延到院子里,一直波及周边的大街小巷。 吴诚宇在医院门口打不到空驶的出租车,只得步行向北,一直走过两个路口,仍然看不到期待中的红色小灯。附近停车位紧张,道路两旁挤满临时停车,便道上隔几米是违章占道的小摊,把行人几乎全挤到了路中间。吴诚宇尽量靠边走,拿出手机点开叫车软件。喇叭声骤起,一辆破烂的日产轿车颠簸着从他身后驶来,因为靠路边太近,硬生生将吴诚宇剐了个跟头。 “啊!不好意思!”穿着条纹T恤、工装外套和牛仔裤的车主跳下来扶起他的胳膊,“我光顾着找路,没看到您,伤着了吧。” “你会不会开车!要命啊!”吴诚宇怒骂,捂着钻心疼痛的脚踝。 “我马上掉头送您去医院。”车主一副惊慌失措的样子,“那个……我车后面有药箱,先给您喷点白药吧,进医院去排队也得半天。”车主扶着吴诚宇来到车后,掀开车后盖,让他坐在后备厢的边缘上。吴诚宇注意到他的腿有点瘸。 “真是太抱歉了,都怪我不小心,我给您上点药。”车主探身,从后备厢里抓出来的却不是白药喷雾,而是一根棍子。 吴诚宇脑袋被击中,翻身滚入后备厢的瞬间,他突然意识到,这人看起来有点眼熟。他来不及呼救,脑袋上又挨了一棍子,晕了过去。行色匆匆的路人们眼看工装外套男重重扣上后盖,提着带血棍子两步跳进驾驶座,吓得惊声尖叫。车子冒着黑烟疾驰远去,很快消失在灿烂的阳光下。 车开到郊外,视野越来越空旷,李亢仍然不愿放慢速度,脚好像黏在了油门上,一个劲儿地往下踩。腿伤让他有苦难言,但他知道现在不是放松的时候。破日产不知道多长时间没检修了,发动机像被堵住嘴的牲口,座椅上都是烟头烧出来的窟窿,跑快了就晃晃悠悠,每个零件都在呻吟,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散架。 进村之后,小路崎岖起伏,路上几块砖头一不留意颠得他头晕眼花,伤口撕开一样地疼。李亢只得屈服,减速靠边,紧张地从每块后视镜中观察。他确认周围没人,才将车拐进布满干涸泥坑的小院。李亢颓然地趴在方向盘上喘息很久,才意识到全身的衣服早已湿透。 他不敢多停留,提着棍子一瘸一拐地来到车后,听了听后备厢里的动静,用力迅速掀开箱盖,后退一步举起棍子。俘虏一身臭汗蜷缩在肮脏的毯子上,脸色发白,紧闭双眼。李亢探了一下他的鼻息,放松了一点,从口袋里掏出胶带捆住吴诚宇的手脚,把他从车上拖下来,拽进屋里。 昏死过去的人体重好像一下子增加了一倍。李亢抱着吴诚宇的腿连拉带扯,觉得自己快要虚脱,才将他弄到墙角。背靠关上的房门,李亢一屁股坐在地上,闭上眼睛,大口喘气,被空气中的灰尘和异味呛得咳嗽不止。他抓起旁边塑料袋里的一瓶纯净水往嘴里倒,水顺着下巴流淌和汗混在一起,打湿了衣服。总算是逮住他了,李亢看一眼靠在墙角的俘虏,泄愤一样地把空水瓶砸在地上。 昨天李亢逃出乔三笠的魔爪后,开着破车在田野之间转了大半晌,终于明白他已经没有地方可去。逃跑,继续逃跑,说好的主动出击呢?说好的给对手一点颜色看看呢?马澄的尖叫还在耳边萦绕,就这样把她丢在那种地方……李亢忍不住抬手给了自己几个嘴巴,脸上的灼烧感勾起了他心中的旺盛的怒火。再不全力反击,就真的要被逼上绝路了。不,现在已经到了绝路,自己再也没有什么可以损失的,所以,还有什么好怕的呢? 天擦黑时,李亢回到曾经让他生不如死的旧服装厂小院。砖房里黑漆漆的,地面上有几摊血分不清是谁留下的。这是乔三笠的地盘,短时间内不会有人再过来,所以应该是安全的。李亢点上一支火光飘摇的蜡烛,勉强在伤口上涂上在街边小药店买的消炎药膏,重新包扎。他把沾满汗渍和动物排泄物的衣服脱下来铺在地上,换上从几公里外一根晾衣绳卷来的一套不怎么合身的衣裤。裤腰太肥,他只能找了根绳子充当腰带,胡乱捆扎了一下。 李亢席地而坐,啃完村口小铺子买来的凉烧饼和几片猪头肉,才想起饭前应该洗手。他懊恼地在裤子上抹抹手指上的油,从脚边的塑料袋里翻出一小瓶白酒,拧开盖子喝了一大口。酒精的刺激从口腔冲入鼻腔再涌向大脑,李亢感到一阵飘忽,眼泪被辣得流了出来,他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但心中的苦楚仿佛冲破堤坝的洪水,浸透了他的泪腺,不可抑制地流淌出来,他慢慢地躺倒在地上,哽咽着、颤抖着。窗外的风声窸窸窣窣,好似在陪着他一起哭泣,直到他被眼泪和疼痛耗干最后一丝体力,昏昏沉沉地睡了过去。 醒来时,天已经大亮,李亢奢侈地用矿泉水洗了洗脸和手,开着破车在城外一家民营加油站加满油,来到医院附近的街边找了个不起眼的空位。出门前他用乔三笠手机仅剩的电量上网看新闻,马澄受伤的事已经被一些媒体臆断成没治好病的患者绑架伤害医生,让大家好好反思是谁的错。是我的错!李亢摔了手机,心里实在放不下,打算混进去看看她。 趁着刚下夜班的护士疲惫不堪,李亢偷了她的胸卡,去更衣室找了个白大褂罩在身上,戴上口罩,装模作样地刷开楼梯间的门禁上了七楼,好不容易才找到马澄的病房。她看起来很糟糕,脸色焦黄,头发乱蓬蓬的,后背**出来的一片让人不敢直视。因为病房一角坐着个穿护士服的姑娘,李亢不敢进去,只能干着急。 几个护士拿着查房的写字板路过,觉得李亢面生多看两眼,他做若无其事状走开了。等护士们走远后,他溜进空无一人的配药室给自己找了一瓶可以清洗伤口的酒精,还有几瓶常见的消炎药片。这几天没完没了地折腾,他感觉肩伤可能已经开始化脓,时常痛痒难熬。不过,这些并不是他此次大冒险的最大收获。 咸鱼竟然会自投罗网!细想之下,这倒是那厮的最合理选择。马澄联络咸鱼假意还钱,肯定引起了咸鱼的怀疑,所以他联络乔三笠出面绑走马澄,用马澄做诱饵顺利拿下李亢。咸鱼肯定为自己制造了很多不在场证明,避免警方日后的追查。昨天,李亢差点一时冲动去了南河滩,但衡量再三忍住了。之前在罗老师那里,李亢见识过对手的体力,硬拼绝对不是对方的对手。人算不如天算,那个长发姑娘突然出现打乱了咸鱼的计划,乔三笠被抓,自己得以脱身。咸鱼不知道这些,只是从新闻看的马澄入院,知道事情有变,所以才装好人去探视。一来他可以搞清自身有没有被怀疑;二来,要找到李亢,马澄是唯一的线索。这是个绝佳的机会,在病房门外偷听的李亢提醒双手颤抖的自己,只能智取不可硬来。 如今,换成这家伙无路可逃了。李亢吞下几片消炎药,走到俘虏身边踢了他一脚。吴诚宇哼唧一声,眼皮动了动。 “装死!”李亢恶向胆边生,伸手抓住他的胡子硬生生拔下一撮。吴诚宇疼得眼泪横流,睁眼看看目露凶光的李亢,扯着嗓子大喊救命。李亢想捂住他的嘴,不料被咬了一口,疼得反手狠狠抽了吴诚宇一嘴巴。 “反天了你!”他扯下一截胶带贴在吴诚宇嘴上,退到一旁喘息片刻。 吴诚宇努力晃动几下,差点摔倒磕到脑袋,发现自己已经彻底成了瓮中之鳖,他抬起急得通红的脸,发出求救的低沉呜呜声。 “你就是咸鱼。”李亢蹲下来,揪住他的头发。 点头。 “你为什么要杀我?” 咸鱼慌乱地摇头,伴随着听不清的哽咽。 “问你话呢!别跟我装傻!” 继续摇头,眼睛里都是泪水。 “还敢不老实!”李亢抬手要打,愣了一秒钟,手拍在自己脑门上。真是气昏了头了,他嘴上还贴着胶带呢。 “我给你撕下来。”他顺手抓了一块碎玻璃贴在吴诚宇脸上,“你要是敢乱叫乱咬,就让你尝尝自己的舌头,听得懂人话吗?” 拼命点头,眼泪哗哗地往下流。 李亢故意用力撕拉胶带,吴诚宇的胡子被扯下一大片,疼得直哆嗦。他一个劲儿地咳嗽干呕,喘息半天才平静下来,用恐惧的眼神盯着李亢。“兄弟,你这是要干什么?” “轮不到你问东问西。”李亢怒道,“回答我的问题,你为什么要杀我?” “我根本不认识你。”吴诚宇哭诉。 “别跟我玩文字游戏,我们是没见过面,但你肯定知道我是谁。”李亢直视他的双眼,“蒋迎告诉过你多少关于我们的事?” “我真不知道。“吴诚宇摇头,“而且我也不想知道,蒋迎需要我帮忙时会跟我说,多了我也不会问。” “你可以不问,但你可以自己去查。”李亢冷笑,“咸鱼,你以为我傻,蒋迎找你做过那么多事,你不可能完全不好奇。” “我不想被自己的好奇心害死。”吴诚宇辩白,“兄弟,天地良心啊。这么多年,我管你们要过一分钱没有?我跟任何人提过你们的事没有?” “你真没对任何人提过?” “当然没有!” “哦,你这可就是不打自招了。”李亢嘿嘿一笑,“乔三笠的事,蒋迎是找你帮的忙,但是他死活不肯告诉我你是怎么办到的。我呢,觉得事情办成就行,从来不多问。” “你想说什么?”吴诚宇翻着眼皮看着他。 “他的事,只有我、蒋迎和你知道。”李亢说,“蒋迎死了,我不会找乔三笠来残害我自己,想利用他来抓我的就只有你了。你是为了那颗宝石,对不对?” “什么宝石?”吴诚宇急得脖子上青筋暴跳,“乔三笠这名字我早就忘了,今天在医院听到差点没想起来。我帮你们不止那一次,去年,那个女教授被学生控诉性侵,也是我帮忙摆平的,还有……” “行了,行了,少跟我岔开话题。”李亢打断他,“马澄给你打过电话不久就被乔三笠抓了,绝对不可能是巧合。” “你们……”吴诚宇皱眉,突然做出恍然大悟的样子,“她在骗我!是你让她找我的对不对?她不是蒋迎的女朋友,我就说蒋迎不可能管我借钱。她是你的女朋友,对不对?你们找借口把我叫出来,你们……要干什么?” “问那么多你不嫌累!”李亢抬手又给了吴诚宇一巴掌,“事实俱在,你还想抵赖不成?” “我什么都没干为什么要抵赖?”吴诚宇哭笑不得,“兄弟,我昨天和马医生约好了下午要见面。我要对你们不利,只要等你们露面就好了,何苦找什么乔三笠、乔四斗。” “废话!你这小身板对付不了……”不对,李亢心里一动。他一直沉浸在抓住咸鱼的兴奋中,只想尽快问出答案,找到洗白自己的证据,竟然忽略了一件事:眼前这个人身材偏瘦,和在活动中心遭遇的面具人完全不是一个体型。看他那副样子,莫非真的搞错了? 李亢后退几步,刚才的兴奋全无,靠着墙,心里好像塞进一个打击乐队,叮叮当当地闹得心烦。他曾经以为抓住咸鱼,事情就都清楚了,可如今抓到咸鱼,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究竟是这家伙太能装,还是自己从一开始就搞错了?李亢抓起最后一瓶矿泉水,用袖子抹抹嘴唇边的汗,喝了几口。 “兄弟,能不能给我一口。”吴诚宇舔舔嘴唇,咽了几口唾沫。 “老实窝着!”李亢没好气地说。 “我腿麻了……能不能给我松开?”吴诚宇央求,“我保证不会逃跑。” “保证,呵呵。”李亢放下水瓶抄起棍子,“要保证你不逃跑,我就只能把你的腿打断!”说罢他高高地举起棍子。 “那还是绑着吧!”吴诚宇高呼,脸吓得发紫。 “算你识相。”李亢丢下棍子。 “我这是倒了八辈子的霉。”吴诚宇哭诉,“帮你们那么多次,别说什么好处,一句谢谢都没有,反而落到这地步。” “你想要什么好处?” “我要什么你也给不了啊。”吴诚宇瞪他,“兄弟,你们到底是怎么回事?蒋迎……他是怎么死的?为什么蒋叔叔说你杀了他?但我今天又听说……”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糊涂?”李亢反问。 “都这样了,咱就别打哑谜了。”吴诚宇叹气,“我是真的不知道啊,刚才你说的宝石是什么?” “既然不知道,就不要问那么多!”李亢心里更含糊了。 他因为紧张带来的干渴,喝了不少水,此刻感到小腹一阵阵酸胀,快要支撑不住。瞥一眼有气无力靠在墙角的吴诚宇,李亢捡起棍子在他面前挥舞几下以示警告,转身走出砖房。赶走在墙边方便的两只野狗,他解开腰间的绳子,唉,已经沦落到和野狗一样的境地了,真是不赖。 屋里传来咣当一声响,打断了李亢内心的自嘲。他胡乱系上裤子,提着棍子往回跑。进门一看,原来吴诚宇趁他放水这空档用嘴撕咬开手上的胶带,此刻已经把脚上的也都扯下来了。刚才那声响,是吴诚宇着急了动作太大,胳膊肘碰倒了靠在墙边的两根钢管。 “好小子,想跑!”李亢急火攻心,抡起棍子上前两步,劈头盖脸朝吴诚宇头上砸去。 还没站稳的吴诚宇侧身往一边躲避,因为脚被绑得太久使不上劲,一个踉跄脑袋撞到墙上,疼得直叫唤。他猫腰躲开李亢的又一记猛击,顺手捡起一根钢管挡在身前,颤颤巍巍地喘着粗气。 “你……你……不要过来。”吴诚宇挥了一下钢管。 “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东西。”李亢自知有伤,不敢冒进,但嘴上可不能输了阵势,“你跑不掉的,我刚才可趁着你昏迷的时候给你灌了毒药……” “我呸!”吴诚宇怒道,“你当我两岁孩子,信你的鬼话。”他抹抹脸上的冷汗,“你……放我走,我保证不对任何人提起见过你。将来你要是不小心被警察抓住,也别把我帮你们的事儿给捅出来,咱井水不犯河水!” “做梦吧你!”李亢铆足劲发起攻击,但被吴诚宇一晃躲过,棍子砸在墙上,震得他虎口发麻。咸鱼趁机用肩膀一拱,将李亢推倒在地,扭头就往门口跑。李亢一咬牙爬起来,跳着脚猛追。 吴诚宇跑了没多远,突然急刹车一般停了下来,随即后退几步,差点倒在追过来的李亢怀中。李亢下意识伸手推开他撞过来的后背,以为自己是在做梦。 门口站着一个黑色的影子,中等身材,肩膀差不多有自己的两倍宽,穿着黑色的外套、黑色的休闲裤、黑色便鞋,压住脑门的红色棒球帽下,是长着长鼻子、正咧开嘴大笑的硅胶面具。 “你……什么人?”吴诚宇被不速之客的模样吓了一跳,已经忘了李亢的威胁,双手举起钢管咋呼,“你要干什么?” 面具人一如既往地不说话,从怀里抽出明晃晃的尖刀,双腿分开,手腕一翻摆出电影里常见的打斗姿势。 李亢心想这下完了,看来是真的搞错了。可面具人怎么会突然出现呢?没时间想这些了,为今之计就是要离开砖房,只要进了院子上了车,就能顺利逃出去。他佯作攻击,抡起棍子砸向面具人。 对方比他强大得多,一伸手竟然攥住了棍子,抬脚正好踢中他裂开的肋骨。李亢惨叫一声,双手捂着伤处跪在了地上。和上次一样,面具人显然并不想要他的命,所以没有上前补刀,而是冲向愣在一旁的吴诚宇。 吴诚宇见状不妙,一边躲闪,一边用钢管挡开刺过来的刀子。面具人的动作又快又狠,两三下就将他逼到墙边。吴诚宇急了,发疯似的挥动钢管,但除了耗费自己的体力毫无裨益。面具人看准机会抓住钢管,把它拉向自己,翻转刀锋朝他胸口捅过去。吴诚宇慌忙松手躲过一劫,就势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地来到李亢身边。 再这么下去,谁都活不了。李亢见面具人转身扑来,仓皇起身,抄起一只木箱的盖板抡圆了胳膊往他脸上拍过去。面具人一抬手,啪,木板击中他的小臂,碎成几块,面具人吃痛,身体倒向一旁。趁这几秒钟的时间,吴诚宇抬腿用尽吃奶的力气狠踹他的膝盖。面具人大叫,摔倒在地,抱着腿翻滚。李亢这才清楚地知道他不是哑巴。 “走啊!”李亢想把吴诚宇拽起来,无奈胳膊已经使不上力气。吴诚宇慌乱之下抓住了李亢的裤腿,不料用力过猛,将那不合腰身的裤子直接扯到脚踝,把李亢也带了个跟头。 “你有病啊!”李亢已经顾不上难看,奋力蹬掉缠在小腿的裤子,拖着伤腿跑向门口。吴诚宇翻身捡起几块砖头,丢向摇晃着爬起来准备再战的面具人,追着李亢跑出砖房。 “快走。”吴诚宇扶着李亢的胳膊连拉带拽将他推上停在门口的日产车的驾驶座。 幸好李亢早有准备,停车时特意把钥匙留在点火器上,车门也没敢上锁。面具人已经连蹦带跳地追了出来,但膝盖上的伤明显妨碍了他。李亢用力拧钥匙,日产车如脱缰野马一般闯出了半掩的院门。 车蹿出门外的小路,他注意到路口一侧停着一辆眼熟的黑色轿车。那是……蒋迎的车!李亢清楚地记得那个每每在他噩梦中重现的夜晚,他和蒋迎把车停在了何孟周家附近的一条大路旁。它怎么会出现在这里呢?难道是面具人开过来的?他感到脑子要被凌乱的问号撑爆炸了。 “去哪儿?”吴诚宇捂着胸口,眼睛紧张地盯着后视镜,好像生怕面具人化身怪兽飞着追过来。 “去哪儿……”李亢机械地回应,仍然沉浸在自己的混乱中。 吴诚宇沉默了几分钟,让李亢开去城西的杏莲路,椿楸顺园小区,问李亢能不能找到路,不行就换位子。 “那是哪里?”李亢迷糊。 “我家。”吴诚宇闭着眼睛,“方向盘在你手里,所以去不去在你。” 开过几片田野,路变宽了,车多起来,李亢暂时放下心中不安,降低车速,融入川流熙攘之中。从六环外开到四环内,开进椿楸顺园的大门,一路上两个人几乎没有交流。 “路的尽头右转,第二个口再右转。”吴诚宇看着窗外,“对,慢点,5号楼,就这里了。”他松开勒在身上的安全带,用力推开车门,“走吧,上楼。” “怎么……走。”李亢尴尬地低头看着自己的腿。 吴诚宇挠头,犹豫一下脱了自己的运动外套递给他。李亢不情愿地接过外套围在腰间,忸怩着下了车,他看起来好像穿着一条不合体的短裙,格外滑稽,引来两个遛狗的大爷的侧目,眼神中好像在暗示两个人之间有不可告人的事。李亢恨不得找个地缝可以钻进去,十分尴尬地钻进电梯。吴诚宇略带嫌弃地瞥他一眼,一声不吭地按下六层的按钮。 606是一套五十几平方米的小户型,一间卧室兼具客厅和起居室功能,一个狭长的小卫生间里用玻璃门隔出一块浴房。为了让房子显得宽敞一些,房主把厨房做成开放式的和卧室打通,缺点就是不能炒重口味的饭菜,不然满屋子的味道一天都散不掉。 “随便坐。”吴诚宇脱下外套丢在地上,然后把几乎坐到小沙发上的李亢又拉了起来,“等一下!你这一身泥和狗屎的,别弄脏我的真皮沙发。” “你说让我随便坐。”李亢摊手,“那我坐**?” “你坐这儿。”吴诚宇把沙发靠垫放在地上,去卫生间找了块毛巾铺在上面,“随便坐,别客气。” 李亢撇嘴,但没说什么。柔软的垫子对他**很大,而且在别人家里,轮不到自己挑剔。他坐下来,伸直受伤的腿,轻轻揉着伤处。 “想吃泰国冬阴功还是韩式火鸡?”吴诚宇从厨房的柜橱里拿出两碗泡面,“哦,不好意思,只剩下国产红烧排骨了。” 他撕开面碗的纸盖,从饮水机里接了热水,打开冰箱拿出一罐啤酒喝了几口。吴诚宇抬头看见李亢渴望又不好意思说的小眼神,便找了个杯子分了半罐啤酒,放在茶几上。 “谢了。”李亢低声说,拿起杯子。 “那戴面具的神经病是什么人?”吴诚宇问他。 李亢摇摇头,没说什么,因为他也想不明白。 “不想说就算了。”吴诚宇去阳台拽下晾衣竿上的一条裤子丢给他,“你想在我这里躲几天都行,我管吃管住。你要走,随时请便。但是不要告诉我你想干什么,要去哪里,免得哪天你担心我泄密要杀人灭口。” “我不是那个意思。”李亢解释,“今天的事……我不是故意……” “哎哟,你是路过医院对我一见钟情,所以随手绑架想逼婚是吧?”吴诚宇抢白道,“你那都不算故意的,什么才叫故意?!” “对不起……” “算了,我没力气和你掰扯。”吴诚宇提着啤酒罐走进卫生间,不大一会儿工夫,里面传来水声和不成调的歌声。 裤子的裤腿长了差不多一寸,但腰还合适,总比没有强。李亢喝掉啤酒,拿起餐台上的泡面,三口两口就吃完了,他却感觉和没吃差不多,于是干脆把另一碗也吃掉。胃里有了充足的食物,全身感到暖暖的。李亢心满意足地放下面碗,缓缓走到阳台门边,看到几盆绿色植物叶子开始转黄,迎着阳光开出粉红色的小花。 李亢心想,这房子虽小,收拾得倒是干净,蒋迎要是能跟他发小学学就好了,瞧他那屋子里,永远是散乱一片。每次说他,他还振振有词。 李亢拭去眼角溢出的泪水,吸吸鼻子,把目光移向屋子里唯一混乱的地方—阳台门边的小书桌。一张张印满字符的纸上画着黄色、绿色的荧光条,还有红铅笔写的潦草批注。一个熟悉的名字引起了他的注意:温良。 抓起桌上的纸,李亢翻了两页,发现全都是乘车和酒店住宿记录。温良不是很喜欢旅行就是经常需要出差,差不多每个月都会出去一两次,足迹遍布沿海各地。吴诚宇在调查温良?他……这是要干什么呢? “那是蒋迎托我查的。”吴诚宇走出浴室,身上裹着浴衣,打开床边的衣柜找衣服。 “查这些做什么?”李亢不记得蒋迎对自己提过。 “不知道,他让我帮忙查,我就查咯。”吴诚宇在身上比着两件圆领衫,“我说过,你们那些事,我多少知道一点,但也就是一点,多了我也懒得问。” “我不明白……”李亢盯着纸上的荧光条,“蒋迎还让你查什么了?” “没有其他的了。”吴诚宇大大咧咧地脱下浴袍,套上黑色带闪电图案的圆领衫和运动裤,“温良没什么特别之处,我也搞不懂为什么蒋迎对他格外上心。” “什么叫格外上心?” “之前他找我帮忙,无非就是做个文件啊,或者搞个装置什么。”吴诚宇说,“这次,他一会儿让我查温良父母,一会儿又让我查这些。” “他父母怎么了?”李亢更加疑惑,因为从没听蒋迎提过。 “没怎么,就是普通人,做点小生意不赚不赔。”吴诚宇走到餐台边,转身怒吼,“兄弟,你就不知道给我留点,有没有良心啊!” “不好意思……”李亢举手示弱,“要不我帮你再泡一碗?” “你帮我?亏你说得出口。”吴诚宇摇头叹气,又找了一碗面泡上,“我说,你和蒋迎怎么回事,是你们要对付温良,却反过来问我为什么要查他。” “我们是要对付温良,但这些……”李亢放下打印纸,“我不知道蒋迎为什么要查。” “我也不知道。”吴诚宇说,“除了知道温良很忙之外,没别的收获。他最近半年还出过一次国,去的吉隆坡,但国外的资料很难查,我还没找到。” “应该是去度假。”李亢猜测。吉隆坡他听说过。 “度假不该只去四天。”吴诚宇翻资料,“不过温良一直来去匆匆,你看他这些行程,几乎每次都是到了当地,待一天就返程。” “对哦,搞不好他真有什么勾当。”李亢突然想起蒋迎说过,温良去年年底在香港失踪了两天,而薛仲林很可能就是因为盯上了这两天空白,遭遇被杀之祸。 这样一来,蒋迎查问的温良的出行记录就说得通。可是,他为何不告诉自己,而是暗中让咸鱼帮忙?难道自己对于蒋迎来说还没有可信到可以推心置腹,分享所有秘密?李亢心里酸溜溜的,觉得事到如今自己不该想太多,却忍不住去想。不过蒋迎对咸鱼也并没有和盘托出,所以大家半斤八两吧。这样一想,李亢觉得释然了一些。 “你们俩要收拾温良,一直在查他的底。”吴诚宇问,“你们没查到他在做什么?” “没有,温良很小心地没露出马脚。”李亢双手撑着桌子,“我只是猜测,他频繁的动作可能和他老婆有关系。” “他老丈人家有钱。”吴诚宇点头。 “不是一般的有钱。”李亢说,“他老婆在城里有高级公寓,有青雨山庄的别墅,她家在郊外还有湖边度假小屋。有钱人都喜欢到处买房子,呵呵,搞得房价飞涨。” “朱门酒肉臭啊。”吴诚宇看看自己的小窝,“就这破房子一个月租金三千多,我不知道明年还能不能租得起。买房就不用提了,这辈子都别想。” “想开点,有钱也得有命花。”李亢酸溜溜地说,“温良的老婆病得不轻,她一死,温良的这碗大软饭就凉了。” “他自己也挺有钱的,还有公司呢。” “听说他和老丈人家关系不怎么好,人家捏死他就是分分钟的事儿。” “别管这些了。”吴诚宇撕了打印纸扔进纸篓,“我听说蒋迎出事,脑子一下就乱了套。想来想去,会不会和他在查的事有关?但是现在看,也未必有关,或许—” “等一等。”李亢打断他,“也未必没关系吧。” “你要这么说……”吴诚宇也找了个垫子铺在地上,抱着泡面盘腿坐下,拉了拉李亢的裤腿,“坐下说,站着腿疼。” 李亢小心地坐下,揉着肋骨。“你刚才说,几乎每次温良到了一个地方都只住一天,那说明有几次是例外。” “我印象中有两次。”吴诚宇用叉子挑起面条,吹着气,“一次是他去大连,四天后才回来。而且……” “而且是不是中间有一两天他好像人间蒸发?” “你别说,还真是。”吴诚宇把递到嘴边的面条放回碗里,“你怎么知道,整整两天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那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底。”吴诚宇说,“还有一次是五月底,温良去深圳,消失了三天。” “这些你告诉蒋迎了吗?” “说过,但他也搞不懂为什么会这样。” “所以让你继续查?” “没有,他说不用查了,就没再过问。”吴诚宇吃几口泡面,“其实我也觉得怪,一个大活人两三天时间踪迹全无。你说……这温良该不会是什么秘密特工吧?” “别逗了。”李亢笑他想象力太丰富。李亢记得温良在自己手里毫无反抗之力的样子,生死攸关时,人的反应绝不是装出来的。再者说,若温良是秘密特工,他完全可以搞定薛仲林的死,没必要找人消灾。 薛仲林的死……嗯,薛仲林恐怕是知道温良间歇性消失的秘密,所以才死得那么惨。蒋迎是不是也知道了什么?如果温良可以为了保住这个秘密杀死薛仲林,就会有其他人为了相同的目的杀死蒋迎,以及可能知道秘密的自己。其他人……李亢眼前又浮现出面具人的影子。温良一个文弱商人脑子虽然好使,但要干什么坏事绝对需要同伙,而武力值生猛的面具人就是他的肌肉。这么一来,很多事就能说得通了。只可惜蒋迎从没提过他有什么发现,自己无端被卷进来实在太冤。不知道那些人想保护什么,值得杀人的秘密一定是很了不得的事。如果能查到…… “想什么呢?”吴诚宇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关于温良,蒋迎还和你说过什么?” “没什么了。”吴诚宇吃面,“本来我是想问问他女朋友,结果差一点就着了你的道。”他放下碗,“你怎么会认为我是凶手呢?” “三句两句说不清。”李亢不愿意提这个话题,故意耍赖,“你确实有点可疑嘛。” “反正我没被警察当成杀人犯到处追着跑。”吴诚宇撇嘴,把剩下的面都塞进嘴里,“你有什么打算,总不能一辈子就这样逃下去。” “我想搞清凶手的真面目。”李亢阴郁地说。 “这可有点难。”听了李亢的简单叙述,吴诚宇发愁,“凶手那么凶狠,差点把咱们两个都给弄死了。只凭你和我,根本搞不定。更不要说咱在明处,凶手在暗处。看样子他对你的举动了若指掌,可你连他的脸都没见过,也不知道他和温良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看今天的情况,他肯定是不想杀我。”李亢说,“这证明我的判断没错,他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 “他是想知道你是不是了解和他有关的内幕吧。” “不,那样的话他直接杀了我更好。”李亢说,“只要我死了,不管我知道什么就都不重要了。我认为他的目标还是那颗宝石。” “可是,宝石早就不在你身上了。” “凶手不知道。”李亢说,“我觉得可以用它把戴面具的家伙给引出来。” “行了吧,你别乱来。”吴诚宇忧心,“别说你手里没有宝石,就算找回宝石,你打算怎么办,站大街上嚷嚷,瞧一瞧看一看,这宝石在我手里,先到先得!” “那我干脆去电视上做广告算了。” “快拉倒,广告都是按秒算钱,你一碗连泡面都吃不起的就别做白日梦了。” “你放心我没你那么傻。”李亢斜眼,“只要找回宝石,我有办法把凶手引出来的。” “那你要怎么找回宝石呢?”吴诚宇讥讽,“你连自己是怎么逃出来都是稀里糊涂的,世界这么大,宝石说不定掉什么地方,被什么人捡走了呢。” “不,我大概能想到宝石在哪里。”李亢说,“我那天穿的夹克,口袋是有拉链的,不太可能掉在半路。只不过……” “只不过?” “想拿回来没那么容易。” “说了跟没说一样。”吴诚宇起身,把空面碗扔进垃圾桶,“赶紧的,把衣服脱了。” “你要干什么?” “呵,你说我要干什么?”吴诚宇歪着嘴乐,“把你洗剥干净,蒸熟了蘸着盐吃?”他从床边的柜子里找出纱布、碘酒和药膏,又从衣柜下层拿出两块干净的大号浴巾扔在李亢头上。“去洗澡,一会儿我给你上药。浑身臭哄哄的,再把蟑螂招我家来!” “那个……”李亢忸怩。 “怎么,还要我点根香,亲自伺候大爷您沐浴?” “不是,不是。”李亢脸红,“帮我找个凳子吧,我这腿实在是站不住了。” “唉,你也是遭够了罪。”吴诚宇从餐台下搬了个塑料小板凳夹在腋下,扶着李亢走向卧室,“一身伤不老实去医院治病,想学做大侦探抓凶手,小心落下残疾将来娶不到媳妇。” “先保住命再想媳妇。”李亢说,“凶手把我害这么惨,我当然不能就这样罢休。” 李亢已经好几天没洗澡,被热水当头一浇,每一个憋闷又饥渴的毛孔开始肆无忌惮地呼吸,香波的泡泡和浴液的香精味道从未如此曼妙,搓澡巾摩擦皮肤的微痛竟然有令人流连的快感。李亢被包裹在似幻似真的蒸汽里,感受着温暖的畅快淋漓感觉和水的干净气息,他真想就地躺倒再也不起来。然而伤口的疼痛在水流不断的冲刷下愈演愈烈,让他不敢久留,也时刻提醒他,此刻的幸福感和头发上的泡沫一样,虚幻到禁不起任何触碰。 李亢关上花洒,扶着墙站起来,草草擦干身上的水迹,在腰间裹上一条浴巾,光着脚走出浴室。吴诚宇盘腿坐在沙发上打电话,晃着手指示意他不要出声。 “好的,谢谢叔叔。”他挂断电话,把李亢按在垫子上,“蒋叔叔说,马医生醒了。” “那就好……哎哟!”酒精棉球碰到伤口,李亢疼得尖叫。 “忍着点吧,你这都流脓了。”吴诚宇换了个吸饱碘酒的棉球。 “你轻点……轻……啊!啊!” “你轻点!”吴诚宇捂住李亢的嘴,“邻居听见还以为我把你咋样了。” “没有麻药吗?” “胡扯什么啊,谁家里能有那玩意。你别乱动,很快就好。” “你自己来试试……啊!能忍住才怪,啊!” “你盼我点好!” 在杀猪般的号叫和喋喋不休的争吵中,吴诚宇帮李亢清理了创口,敷药、包上纱布,又找了块垫板劈开,当作夹板给他捆扎了一下骨裂的右腿。 “差不多了。”他把沾满脓血和药液的废棉球都倒进黑色垃圾袋,扎紧口,“你要不要睡会儿?床就别想了,哪块地板随你选。” “我想去看看马澄。”李亢套上吴诚宇递来的灰色圆领衫和运动裤,把裤腿卷起来。 “兄弟,你饶了我吧。”吴诚宇苦着脸,“这才安稳几分钟,你就又想去干傻事。马医生身边肯定围着大把的警察,等着你自投罗网呢。” “我管不了那么多。”李亢激动,“我一定要见到马澄。” “你别冲动。”吴诚宇抓住他的胳膊,“就这么跑去,你还没见到马医生就被铐走了。” “那怎么办……”李亢颓然地跌坐在地上,“我把她害那么惨,现在连见一面都不行……”他伸手捂着脸,怕眼泪会随时溃堤。 “哎,你别这样。”吴诚宇蹲下,拍他肩膀,“你跟我说实话,你是真的挂念她,还是仅仅因为愧疚?” “现在说这个没用了。”李亢说,“我真希望马澄从来都不认识我。我这样的人,不值得她……”他拼命眨眼,泪水还是流了下来。 “行了兄弟,啥都别说了。”吴诚宇站起来,“我一定想办法帮你见到马医生。” “怎么办?” “别急啊,你踏踏实实的,等天黑透了咱再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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