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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奇怪的钥匙

下午五点,天色渐暗,霞光浮现在天边,黎希颖走进家中,甩掉鞋子,将提在手里的沾满血的衬衫直接扔进垃圾桶。她又拿鞋柜上的麂皮擦了擦皮包上的脏东西,发现有两块黑乎乎的机油怎么都擦不掉,只好将包里的随身物品一股脑倒在沙发前的小地毯上,干脆把皮包也塞进垃圾桶。 黎希颖走进浴室,站在热水下冲了五六分钟,感觉舒服多了。今天下午可真是让人揪心,她揉着湿漉漉的头发,洗去汗水和灰尘。本以为追着手机信号找到隐藏在胡同深处的小院时,曙光就在眼前,进去才发现,李亢使用的那只手机丢在地上,房子里被翻得乱七八糟。那些人如果是冲着李亢来的,要找的也许是金丝雀,嗯,他身上应该没有其他值钱的东西了。但是对黎希颖来说,找到李亢才是最要紧的,尤其是发现马澄的手机信号莫名其妙地跑到了郊外。 最后和李亢联系的号码就是她的手机号,时间是二十多分钟前。黎希颖感觉情况有变,来不及找帮手,一路开车追着信号的位置找到了城郊村落里停工小两年的作坊。幸好及时赶到,黎希颖抹去脸上的水,作坊里的状况比她想象得要糟得多。人类的凶残果然没有底线。马澄被人泼了硫酸,如今趴在医院里抢救,就算能保住命,后背也会留下永久的疤痕。还好,过去工作中学会的追踪定位帮了大忙。没错,她用的很多手段并不合法,秦思伟为此时常抱怨,可是要靠他们那些合法手段,哎,天知道马医生最后会被糟蹋成什么样子。唯一的遗憾是又让李亢溜了。这家伙是属蟑螂的,被打得一嘴血还是瞅准机会脚底板抹油。 黎希颖走出浴房,光着脚回到客厅,打开恒温柜拿出一瓶雷司令,用海马刀拔下瓶塞,给自己倒了杯酒,靠在沙发上喝了几口。墙上的时钟指向5:35,手机依旧没有动静,那就说明没有抓住大鱼。乔三笠哭喊着求饶时交代有人答应出一万元让他去抓李亢。如今世界经济不景气,人命也在贬值,不过李亢要知道自己只值这点钱,心里一定不好受。 开门声和脚步声,秦思伟进屋后径直去次卧的卫生间洗了把脸。黎希颖又拿了个玻璃杯给他倒了杯酒。他摇摇头,开冰箱自己找了瓶VOSS矿泉水,仰头喝了几口,坐在沙发上伸开两条腿。 “没逮住?”黎希颖问。 “接到你的报信,周鹏带人去南河滩布控。”秦思伟把凉冰冰的瓶子贴在脸上,“等到五点半,连个人影儿都没见到。估计是听到乔三笠被捉的风声,改了主意。”他把小地毯上的东西一件件捡起来,放在茶几上。 “李亢的父母怎么样了?” “家烧了一半,人没事,和周围几个遭了灾的邻居一起安置在附近小旅店了。”秦思伟双手枕在脑后,“一开始他们咬死三轮车是管朋友借来,改天去买家具用的,着火只是偶然。没承想丢了车的快递小哥找上门,认出他家墙角那顶帽子。李裕林知道纸包不住火,才承认李亢偷车,他们一家子放火的事。” “他们图什么?”黎希颖喝完第一杯白葡萄酒,又拿起第二个杯子。 “想制造个小混乱帮李亢逃跑,谁知道火一烧起来就控制不住。”秦思伟说,“为了清点损失,快递公司联系了买家,那车货里有不少化妆品,都是易燃易爆的玩意儿。李亢的性格看来是遗传,他爹妈也是贼大胆,什么都没搞清就敢点火。” “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黎希颖去浴室洗掉面膜,“李裕林两口子为了儿子也是豁得出去。最倒霉的还是邻居们,简直是无妄之灾。” “隔壁家煤气罐被飞过墙头的火星燎着,炸塌了半个房子。”秦思伟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往脸上拍乳液,顺手拿起个保湿喷雾往自己脸上喷了两下,“你们女人这些瓶瓶罐罐稍加改进就是大规模杀伤性武器。” “我看有人叫了救护车。”黎希颖夺回罐子摆好,回到客厅,“没死人吧?” “万幸,没有。有几个帮忙救火的受了轻伤。居委会积极分子齐大妈被三轮车炸开的铁板拍晕了,摔倒时磕掉两颗门牙,就是她给派出所通风报信说‘李亢潜伏回家’。” “她这语文肯定是跟大字报上学的。”黎希颖晃着酒杯,“老太太现在怎么样?” “医生给她做了全身检查,确定没事。”秦思伟忍着笑,“齐大妈非说自己脑震**了看什么都是模糊的,要住院检查,还问自己这算不算见义勇为。”他躺在沙发上,“你可是没看见那一通乱,齐大妈的俩儿子差点打了李裕林,被烧了房子的邻居们也是不依不饶,要集体打官司告他们两口子赔偿损失。” “我看见的那才叫乱呢。”黎希颖玩着浴衣带子,“李裕林两口子加起来有一百岁了,竟然觉得让儿子跑出去被不明身份的人追杀比让他落入警方手里更好。这样的人,还帮他们干什么。” “你呀,就是嘴上说说。”秦思伟笑嘻嘻闭上眼睛,“他们的做法我倒是能明白。很多父母都这样,他们希望孩子只相信自己,和自己最亲近。久而久之,孩子信了,他们自己也信了。” “人付出了感情就一定想要得到回报,不管是物质上的还是精神上的。想把孩子的心死死捆在自己身上的父母,想要的其实更多。” “他们只是怕自己辛苦养大的人生续集和自己渐行渐远。”秦思伟喃喃道,“你不是常说嘛,保护欲其实也是占有欲的一种。常新兰和李裕林虽然对儿子诸多不满,但他们内心还是觉得只有他们最懂自己的儿子,能保护他。” “他们就不想想这么做会害了多少人。” “人嘛,总是自私的。或许在他们看来,只要儿子能领情就够了。当然李裕林跟我表白,说很后悔一时冲动。” “父母为他把家都烧了,李亢敢不领情肯定会被唾沫星子淹死。所以说,所谓彻底地不求回报的情感根本就是骗小孩的。” “也不能这么说嘛。”秦思伟坐起来,“世事无绝对哦,我对你就是一片真心不求回报的。” “哦,我忘了告诉你老范今儿送了两只红龙虾到店里。”黎希颖打开吸水毛巾把头发散下来,“袁媛说收拾好了就给我送过来。” “你主动回报,我当然也乐意给你面子。龙虾用奶汁焗好吃。” “你的脸是不是掉地上了?”黎希颖把湿毛巾扔向他。 “算了不要了。”秦思伟奸笑躲开攻击,伸手抱住她的腰,“有你我啥都可以不要。” 黎希颖挣脱,起身回卧室脱下浴袍,套上一身柠檬黄色的运动衣裤,把半干的头发盘起来用发簪固定。秦思伟打开电视看新闻。青雨山庄的入室抢劫已经无人问津,取而代之的头条是棚户区大火。涂着烈焰红唇的女主播一脸正气地宣称事件还在调查之中,警方已经逮捕了三四个在网络上散布死伤惨重或者恐怖袭击谣言的犯罪嫌疑人,其中一个在镜头里看着十分眼熟,仔细一想原来是齐大妈那个在医院露过一脸的孙子。 “你是准备停止休假了吧。”黎希颖提醒他不要幸灾乐祸。 “我还没想好。”秦思伟敷衍道。 “刚才给你倒酒你不要,你是一进入工作状态就戒酒的。” “这回你推理错误。”秦思伟捂嘴笑,“我不喝酒是因为这矿泉水比较贵。” “财迷心窍!”黎希颖伸手捏了一下他的耳朵,被他抓住手腕向后推倒在沙发上。她抬腿用膝盖顶了一下秦思伟的腰,把他从自己身上掀到沙发下的地毯上。 “你这谋杀亲夫的本事越来越大。”秦思伟揉着腰坐起来。 “没空跟你闹。”黎希颖看手机上的新消息提示,“滕一鸣问我能不能去店里碰面。” “查清金丝鸟背后的玄机了?” “他一本正经地要面谈,必定是要紧事。” “看,还是我有先见之明吧。”秦思伟拿起茶几上的车钥匙在手指上转圈,“家里总得有个不喝酒的当司机啊。” 咖啡馆二层的四人座上,滕一鸣正透过放大镜观察两颗象棋子大小的“玉石”,脸上是应付差事的表情。 “怎么样,是和田玉吧?”坐在对面的小洪兴奋地问,“籽料,能值点钱的样子。” “你别插嘴。”重案组的周鹏用胳膊肘捅他,“听滕爷说,人家是行家。” “这可是我花了三百多元淘换来的。”小洪捅回去,“人家开价五千,我砍价可不容易了。” “听价钱不对劲啊。”周鹏挠头。 “你懂什么,听专家说。”小洪问滕一鸣,“滕爷,您受累给这俩石头钻个眼儿,选好点的挂绳。我打算送给老板和姐夫。” “你这孝心可嘉。”滕一鸣收起放大镜,“可是洪二爷啊,挂绳我就算给你成本价,也得十几二十元。您这俩劳什子,真不值。” “哎?”小洪愣住,“什么意思?” “你听说过那句话吧,世上没有两片相同的树叶。”滕一鸣解释,“宝石和玉石也一样,满世界找不到完全相同的。” “人也一样。”周鹏插嘴,“就算双胞胎也会有细微差别。” “就是这个理儿。”滕一鸣点头,“只要是天然的,就有独一无二的地方。你看你这俩什么和田玉。”他把放大镜递给小洪,“形状一样也就算了,皮子、裂缝都在一个地方,明摆着模子里做出来的。一眼假的东西,我就不跟你细说手感、光泽了。” “我就说,人家几万元买不到好玉,不可能让你几百元捡漏。”周鹏又捅小洪一下。 “事后福尔摩斯真便宜。”小洪继续捅回去,“我现在找你报警行了吧,给我把骗子抓起来!” “你告诉我在哪儿买的,我给你把钱要回来。”滕一鸣端起手边的咖啡,“这点钱就别惊动警察了。” “能要回来?”小洪惊喜。 “圈内人总会给我几分薄面。”滕一鸣微笑。 “那就好。”小洪探头,“别告诉老板啊。” “你又惹什么事了,怕被我知道?”黎希颖出现在桌边。 “那个……我去招呼客人。”小洪低头就跑。 “我去帮忙。”周鹏起身,被秦思伟拽住,按回座位上。 “别瞎腻味了,叫你过来是有正经事。”秦思伟坐下和滕一鸣打招呼,闲聊几句客套话,谢谢他帮忙调查金丝雀的来路。 袁媛端来两杯热咖啡,黎希颖对她耳语几句,袁媛点头,对大家笑笑,转身去招呼刚上楼的两位客人。 “你来看这些。”滕一鸣从身边的背包里找出平板电脑,推给黎希颖,“我查到金丝雀是加西亚去年八月从一个莫桑比克宝石商人手里买入的,年底拍卖。一入一出之间,他并没有赚到多少钱。” 在同一场拍卖会上卖给法国书商的西瓜碧玺是去年四月从同一个宝石商手中购得,同样没有加价太多就成交了。扣除拍卖的佣金,加西亚只赚到微薄的利润。他并非拍卖会的常客,在宝石收藏圈没有名气。 “感觉他只是找个合法合理的途径把宝石送到买家手里。”秦思伟舀了两勺糖倒进咖啡杯。 “同感,所以我继续挖了几铲子。”滕一鸣用手指划着平板的屏幕,“加西亚四年前卖了一颗十七克拉左右的海蓝宝石给澳大利亚船运商人科鲁兹。三年前,科鲁兹死了。” “这里只说宣布死亡。”黎希颖细看报道。科鲁兹在郊外别墅度假时,房子意外起火坍塌。堪培拉警方只找到一部分损毁严重的骨骼残骸,无法确认尸体身份。所以,科鲁兹是死是活,只有他自己清楚。 另一个叫迪布瓦的法国人也在买了宝石后神秘失踪了。 “这也太诡异了。”周鹏紧紧捏着装冰咖啡的杯子,“搞不好加西亚是个变态连环杀手,专杀买他宝石的人。” “也不尽然。”滕一鸣竖起一根手指,“前年,他卖了一颗带猫眼效果的黑碧玺给哥伦比亚人……这名字这么长怎么念?”他问黎希颖。 “何塞·贝尼特兹,念他的名字加父姓就行了。”黎希颖喝一口咖啡,“这名字耳熟。” “哥伦比亚警方怀疑他贩毒,但没证据,还在调查中。”滕一鸣说,“这人现在还活着,如果加西亚是连环杀手,肯定不会选这种危险人物做目标。” “贝尼特兹在被调查……”黎希颖想了想,“法国人和澳大利亚人呢?他们的经济状况如何,有没有案底?” “我正要说这个。”滕一鸣露出高深莫测的笑,“为了查清这些,我昨夜一宿没睡,差点被各种外语整死,幸好有人发明了翻译软件。法国人迪布瓦失踪前因为涉嫌贪污公款被调查,警方至今怀疑他畏罪潜逃。科鲁兹的公司在他死前,或者说失踪前,刚刚宣布破产,所以媒体认为他是自杀。” “我明白了。”黎希颖颔首。 “明白什么了?”其他人不解。 “我还要再细查一下加西亚的底细。”黎希颖若有所思,“这人很有意思,买他宝石的人不多,身在世界各地。如果不是因为温良的宝石被拿走,引起我们的好奇,恐怕至今没人能发现这些人之间的蹊跷。” “不错,各国警察各管一摊。”秦思伟用勺子搅拌着快凉了的咖啡,“这些人没涉及什么了不得的案子,不会勾来国际刑警之类的组织。宝石和那两个人的失踪没有关联,又是合法途径买卖,谁也想不到这里面会有问题。” “到底是什么问题呢?”周鹏感到晕头转向,“如果不是加西亚干的,为什么买他宝石的人接连出事呢?” “问她啊。”滕一鸣朝黎希颖努嘴,“这小姑奶奶的脾气你不是不知道,她不想说的事,谁也问不出来。” “我只是有个想法,还需要证据。”黎希颖把平板还给滕一鸣。 奶汁的香气飘来。袁媛端来两盘焗龙虾配蘑菇和抱子甘蓝,问老板想喝红酒、白葡萄酒还是试试前些天刚买到的冰酒。 “还是喝那瓶加州产的霞多丽吧。”黎希颖打开餐巾。 “你们这儿伙食可真好。”滕一鸣摸摸肚子。 “好吃的来啦。”小洪端着托盘跑过来,给他和周鹏一人一盘咖喱饭,“今天我请客,你们趁热吃。” “这差别有几光年啦。”周鹏盯着秦思伟用叉子勾出的大块龙虾肉。 “没办法哟。”小洪傻笑,“你要是能追到我家老板……” “他敢有这种想法,早被我打死了。”秦思伟请袁媛帮他倒杯冰柠檬茶。 “我也想讨杯霞多丽。”滕一鸣举手,“不会被打死吧?” “可惜我晚上还得干活儿。”周鹏用勺子拌匀咖喱饭,一脸郁闷,“老大,你到底什么时候归队主持工作,青雨山庄这案子如今都扯上境外黑恶势力啦,我们搞不定唉。” “我看你们还可以嘛。”秦思伟咬一口鲜嫩的龙虾肉。 “这么大的龙虾你吃不了吧。”滕一鸣斜眼看黎希颖的盘子,“案子什么我帮不上太多忙,吃倒是可以效劳。” “我还真有件急事需要你帮忙。”黎希颖把他伸过来的勺子挡开,“其他的就不劳您费心啦。” “帮忙没问题。”滕一鸣抬起下巴,捻动手指,“那有没有……” “滕爷,抓住凶手为民除害,谈这个就俗了吧。”秦思伟学他的样子捻手指。 “我老滕本来就是俗人。”滕一鸣咧嘴。 “帮你省点医药费如何?”黎希颖冷眼道。 “三句话离不开使用暴力……”滕一鸣郁闷,“秦老弟,你也不管管。” “我是出了名的怕媳妇,管不了。”秦思伟用煽风点火的语气说,“你要愿意和她单挑我不拦着就是。” “有没有人性!”滕一鸣委屈,匆匆扒拉几口饭,和黎希颖嘀咕了一阵子,起身告辞。 秦思伟分给周鹏一块龙虾肉,问他温良的人际关系有没有新发现,尤其是婚外情的线索。 “情人的事查无实据。”周鹏说,“但是我发现个疑点,温良的合伙人薛仲林六月初被人杀了。” “他们公司风水不好啊。”黎希颖吃惊,“谋杀还是……” “初步的判断是入室抢劫杀人,但后来发现是伪装过的谋杀现场。” “和温良的案子一样。”秦思伟放下叉子,拿起餐巾,“凶手抓住了吗?” “案子至今没结果。”周鹏告诉他们,当时的第一嫌疑人是温良,因为他是死者生前最后见过的人。但温良和薛仲林关系良好,没有杀人动机,之后因为有了新的线索和嫌疑人,温良被排除了。 在薛仲林遇害后不久,警方接到一个匿名电话,举报他的老战友孙禹放话要杀死薛仲林。 送老婆和孩子移居国外后,薛仲林开始有计划地出售在国内的资产。去年秋天,孙禹以低于市场价两成的价格接手了薛仲林在华南的一套房子。薛仲林告诉战友降价是因为他们的交情,以当前房地产的走势,孙禹只要等上一年半载将房子出手,就可以狠赚一笔。 然而今年春天,满心希望坐等房产升值的孙禹听到附近要开建大型垃圾处理厂的消息。当地居民想尽办法阻止处理厂开工,找投资方谈判了五六次,但对方以环评达标为由拒绝任何让步。垃圾处理厂在一片骂声中开工,周围的房价一路下跌。眼看房子砸在手里的孙禹多方打听,才知道原来处理厂的项目在一年前就通过了审批,他终于明白薛仲林低价出售房产只是因为听到风声,怕夜长梦多。 面对怒气冲冲来找他算账的老战友,薛仲林坚持自己并不知道要建处理厂的内幕,同时他表示买卖双方你情我愿,合理合法,不接受孙禹要求他按原价回购房产的提议。孙禹当场掀了桌子,当着几个帮忙说和的老友面扬言要把薛仲林宰了,挫骨扬灰。 “气话不能当真。”秦思伟提醒他,“真要杀人绝对不会到处说,你看那些吵嚷要跳楼的,没几个会真跳。虽然孙禹确实有杀薛仲林的动机,但匿名电话也很可疑。” “案发当天孙禹一个人在家,没有不在场证明。”周鹏拿出手机找到翻拍的卷宗。 公寓的邻居记得孙禹去找过薛仲林一次,不到十分钟就被保安上来拖走了。之后,孙禹屡次登门都被拦在了外面,因为保安队和物业经理都收了薛仲林的小费,条件就是保证他不受骚扰。 “姓薛的看来不是什么好东西。”黎希颖撇嘴,“竟然活到这么大岁数才被打死,啧啧。不过,既然孙禹在保安那里挂了号,他就不太可能在公寓里打死薛仲林。”她晃一晃酒杯。 “可疑之处就在这里。”周鹏翻照片,“接到举报后办案民警去复查现场,结果在薛仲林那辆SUV的后备箱中发现一顶帽子,证实是孙禹的。在公寓卫生间的地漏里,他们发现两颗散落的沉香木珠子。” “手串上的?” “检验报告上没写。”周鹏为难,“反正他们查证那是孙禹的东西,上面提取到一些血迹。孙禹辩解说自己的手串和帽子都很久没戴不知道放在哪里。当时警方是怀疑他钻进薛仲林车内混进公寓,杀人后又躲进别的车里离开。” “如果只是要杀薛仲林,没必要费这番周折。”黎希颖好奇,“珠子、帽子,第一次勘查没有发现?” “不是我们区里的案子。”周鹏苦着脸,“人家本来不愿意搭理我,以为我要抢案子,好说歹说是和青雨山庄有关才让我看案卷。第一次勘察应该没有查车,因为薛仲林是在客厅里被打死的。卫生间……我就不清楚了。” “所以当时他们把孙禹定为第一嫌疑人。”秦思伟说,“既然说案子至今没结果,说明最后还是把他排除了。” “因为沉香木珠子上提取的血迹经过DNA比对,既不是薛仲林的,也不是孙禹的。调查一下子乱了套,到现在那神秘血迹来自何方仍然没搞清。搜查孙禹家,没找到薛仲林丢失的手机、金表,及其他任何可能把他和凶杀关联起来的物证。” 因为证据出了毛病,被关了小一个月的孙禹重获自由。他老婆早先嗔怪他错信奸人投资房产失败,打包细软带着孩子回了娘家,孙禹被抓后,她立刻把家中为数不多的财产转移到孩子的名下,提出离婚。人财两空的孙禹怒不可遏地跑去理论,动手打了劝架的小姨子,又被抓起来关了几天,被迫同意离婚。他前妻以暴力倾向为由申请了限制令,要求孙禹不得接近她和孩子。 “有动机,有证据。”周鹏掰手指,“要不是那点血迹,抓他真不能算冤枉。” “间接证据,而且来得可疑。”秦思伟反对。 “接到匿名电话前,薛仲林公寓的监控是不是出过问题?”黎希颖问。 “你果然有穿越时空的视力。”周鹏用力点头。 “你果然和小洪前世有缘。”黎希颖冷淡地说,“明摆着有人扰乱侦查,破坏现场。” “是和孙禹有仇的人想陷害他吧。”周鹏猜测。 “不,他只是想把水搅浑。”黎希颖说,“结果就是所有证据都会被质疑,除非有新的、决定性的发现,否则案件就陷入僵局。孙禹只是个棋子。没有直接证据,就算没有来历不明的血迹,他最终还是会被释放。” “有人想保护真正的凶手。”秦思伟拿过周鹏的手机翻了翻,“他的目的已经达到了。说不清的物证,抓错了人,如今谁也不敢轻举妄动。” “公司的创始人和合伙人都死了,现场还都是入室抢劫,肯定不是巧合。”周鹏憧憬道,“我们查温良的案子,说不定能把薛仲林之死的真相查出来。” “青雨山庄的事已经够乱了。”秦思伟摇头,“很多线头没有理清,既然不能证明薛仲林的死和温良有关,还是先不要去碰这个泥潭,免得陷进去出不来。” “也是……”周鹏叹气,“国内的国外的,失踪的逃跑的,青雨山庄的案子我一直没看透。收集那么多物证,也没个明确的结果。”他往嘴里塞一大勺咖喱饭,“对了,在何孟周床下找到的钱肯定是温良的,有指纹。但那两面具上啥都没提取到,指纹、DNA,统统没有。” “果然如出一辙。”黎希颖用叉子猛地戳穿一颗甘蓝,“我明白是怎么回事了。” “但你就是不告诉我们。”秦思伟挑眉。 “因为拼图只完成了一半。” “我也知道了!”周鹏像挥舞指挥棒一样晃着手里的勺子,“没准这一切都是孙禹的苦肉计。”周鹏像教书先生那样晃着脑袋,“他杀了薛仲林,为了摆脱嫌疑,干脆设法丢下假证据,再举报自己。这叫以退为进!等证据漏洞暴露,他自然会被释放,而假证据把调查拖入困境,他就安全了。” “孙禹一开始并不在嫌疑人名单上,直到被匿名举报。”秦思伟懒得和周鹏掰扯,“他老实躲着就够了,费那么大力气就为了到看守所体验生活,还把自己害得妻离子散的,傻啊。” “抹茶是姐夫,黑天使是老板。”小洪端来冰淇淋,“姐,我昨天看了本盗墓小说,想到个问题。那个未来战士,叫啥来着?在他身上找的宝石说不定被下了蛊,所以拿到它的人都死了。” “李亢,他是如假包换的现代人。”黎希颖用小勺挖一点黑天使冰淇淋上的巧克力浆。 “我一个大学同学老家在苗疆,他姥姥就会下蛊。”小洪摆出神秘莫测的表情,“姐,要不我带你去找找老人家,看有没有破解之法。” “嗯,老人家要有能治二货的蛊,我倒想学学。”黎希颖早已放弃劝他不要胡思乱想的努力,“这儿没你的事,干活去!” “下蛊,呵,亏他想得出来。”周鹏对小洪不给自己冰淇淋表示不满,“不过啊,说不定加西亚在下一盘很大的棋。他的宝石买家身在各国,有的还有犯罪背景,可能在暗地策划恐怖活动,宝石就是他们组织的信物。” “那还是下蛊吧。”秦思伟头疼,“你这比八流电视剧还狗血的剧情是怎么想出来的,和小洪真是天生一对。” “没办法,近朱者赤,近洪者二。”黎希颖喝掉杯中酒。 月上梢头,灯火闪着朦胧的泪光和即将离去的日子道别。秋风在街道上做着最后一轮巡视,摇醒急着入睡的树叶。咖啡馆迎来一天中的最后一轮忙碌。上午来店里的客人大半是想换个轻松点的办公场所,或者聊一聊在会议室不方便谈的话题。午后占据座位的除了抱着上网本敲打的文艺青年,还有提着大包小包逛街采购战利品的女士们。到了晚间,恋爱的气息几乎能掩盖咖啡的味道,带竹帘的小包间供不应求,而且店里提供的情侣套餐和桌游早被一抢而空。一些终于可以放下工作,出来小聚的朋友穿插其间,喝着不会影响睡眠的花果茶,聊着生活的烦恼和墙上电视里的滚动播出的新闻。这个国家爆炸了,那个国家警察和民众打成一团,比较之下,仿佛有口饭吃,有个三十年内还不清贷款的蜗居,偶尔还可以不加班,算是一种难得的幸福。 收拾好一楼6号桌上的杯盘,袁媛叫住给4号桌端来咖啡和三明治的小洪,让他去看看楼上9号桌的果盘准备好没有。 “果盘刚才谢婧已经给送过去了。”小洪擦汗,“12号桌刚结账,艾琳收的,单子在柜上。”门上的风铃响了,有客人进门,他赶紧迎上去,“欢迎光临!请问几位?” 进来的是一个二十五六岁,鹅蛋脸的姑娘。她穿着不太合身的黑色衬衣,休闲裤,搭在肩上的长发乱糟糟的,脸色发白,站在门前不敢往里走,好像怕前面的地板会塌陷似的。 “小姐您……一位吗?”小洪试探,“楼下客满,楼上请。”他做了个手势,客人依旧没动,双手紧紧攥着一个盒子,端在胸前的位置。 “欢迎光临。”袁媛看情况不太对,走了过来,对客人致意,“小姐喝咖啡吗?” “你们……老板……在吗?”客人的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 “您有什么事?”袁媛和气地问。 这位客人看着面生,不像是老板的朋友。往常来店里要见老板的,不是来推销的业务员,就是来找茬捣乱的。前者比较闹心,不能麻烦老板,但要把他们打发走总得纠缠一番。后者,袁媛倒是从来没担心过。刚开业那两个星期,曾经来过几拨要收保护费的,都被干脆利落地踢了出去。有两个据说在医院躺了半年,到现在走路仍旧一瘸一拐。从那以后,世界彻底清净。眼前这姑娘,看着一副战战兢兢的样子,像被吓坏了的小动物,怎么都不可能是来找打的。 “这个……”客人将手里的盒子举到袁媛面前。 “您怎么称呼?”袁媛没敢接盒子,朝小洪使了个眼色让他去楼上叫人。 “交给你们老板。”姑娘举着盒子像复读机一样,半低着头,语调机械。附近的其他客人也察觉到异样,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开始低声议论。 “您总得告诉我为什么要见我家老板。”袁媛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客人咬紧嘴唇,眼神呆滞无光,一副千言万语说不出的表情。她手里的盒子,比一只手机大一点,大概有两盒香烟的厚度,盒子用灰色的麻绳捆绑几圈,打了一个水手结。 “哪位找我?”黎希颖出现在楼梯上,俯视门厅,看见战战兢兢抬起头的客人,她脸色一沉,“邱秋!” 客人像挨了一巴掌似的,把手中的盒子硬塞在袁媛怀里,扭头跑出咖啡馆。黎希颖追到街上,没看到她的影子,只听见马达轰鸣,一辆黑色福特轿车风驰电掣地开过前方不远的街角。 “是邱秋吗?你看清楚了。”秦思伟和周鹏都跟了出来。 “肯定是她。”黎希颖盯着车远去的方向。 回到店里,袁媛还站在原地,捧着如烫手山芋一样的盒子,不知道该不该放下。 “袁姐你可别乱动。”小洪缩在柜台后咋呼,“谁知道那是炸弹还是……哎呀!”他捂着挨了一记五指山的后脑勺,“姐夫你打我干什么!” “打死你都不多。”周鹏把他从柜台后抻出来,“怎么说话呢!这么多人,你是唯恐天下不乱!” 秦思伟默不作声地从袁媛手里接过小盒子在耳边听了听,转身进了厨房,把忙着做糕点的两位厨师请了出去。 “很轻,肯定不是炸弹。”他拿起剪子挑开缠绕在盒子上的麻绳,“你们都站远点。” “不用自己吓自己。”靠在餐台上的黎希颖双手抱在胸前,扭头看看身在门外,既好奇又怕死,只敢远远观望的几颗脑袋。 绳子捆得很紧,在纸盒上勒出几道清晰的痕迹。打开盒盖,里面塞满了快递包装里常见的填充物,什么东西埋在一堆蓝色的颗粒正中。 “是什么……”小洪大着胆子凑过来。 “人的眼珠子。”秦思伟故意拿起盒子转向他。 “我的妈!”小洪扭头就跑,把头埋在周鹏肩膀上。 “别叫这么亲。”周鹏拍拍他的头,“没事啊,不怕!” “是什么人……的眼睛?”袁媛揪着衣服的前襟,舌头发硬。 “只是一柄钥匙,瞧把你们给吓得。”秦思伟用两根手指捏起钥匙。它体型扁平,比常见的防盗门钥匙小几圈,在灯下泛着银色的微光。 “不知道邱秋这是什么意思。”黎希颖接过钥匙看看,把它扔回盒子里。 “我看她……很害怕的样子。”袁媛扶着门框,浑身在发抖,“会不会是被人胁迫?” “先把这个拿回去检验。”秦思伟盖好盒盖,和绳子一起递给周鹏,“查一下周围几个路口的监控。” “这是车牌号。”黎希颖用厨师抄写配方的纸笔写下号码,“没想到邱秋竟然会找到这里。她和她背后的人送一把钥匙过来,是想让我们去开哪一把锁呢?”黎希颖看向窗外的夜色,可惜它不知道答案。 黑色的轿车混迹在车流中,不快不慢地行进。戴着皮手套的手将一张沾满灰尘的名片小心地装进口袋。今天这一着险棋,还不知道效果如何。路灯透过车窗,给苍白的面具涂上一层变幻莫测的柔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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