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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8 可怕的报复

这里是人间还是地狱?李亢知道自己没机会上天堂所以压根不做期待。耳边的嗡嗡声不知道是来自脑子里面还是外面,后脑勺上像挤进一颗钉子似的,疼得随时要炸开,他觉得头颅已经离开身体,好像在水里飘着,随意沉浮、摇摆。 不知道过了多久,视线中的迷雾慢慢散去,耳边的轰鸣变成哽咽和抽泣。疼痛从头部开始蔓延到脖子、肩膀、腰腹……从皮肉钻入骨头的煎熬让李亢终于搞清楚自己还活着。 昏暗的房间显得空旷,空气里满是灰尘、机油和动物排泄物的骚臭。他勉强抬起沉重的头,看到哭泣的声源—和他一样躺在地上,手脚被绑住,嘴上贴着胶带的马澄。她的连衣裙因为一块块污迹看起来像是迷彩布,一只袖子被扯了下来,裙摆裂成几片。马澄看到李亢睁开眼,奋力蠕动了几下,嘴里发出含糊的呜呜声,她脚上的鞋早就不知道哪里去了,丝袜碎得如蜘蛛网一样,裹住伤痕累累的双腿。 这是哪儿……我是怎么到的这里……李亢翻身想坐起来,但根本使不上力。他只得仰面躺在冰冷的地上,闭上眼睛把令人心慌的现实隔离在意识之外,被恐惧踢入脑海深渊的回忆渐渐苏醒。他中午回家的时候,从未想过会陷入如此糟糕的境地。 那是正午时分,狭窄的胡同一到饭点儿就四处弥漫着烟火气息,不知道谁家在炒辣椒,烟味儿呛得李亢直咳嗽。他快走几步,绕进另一个狭长的胡同,因为担心父母家周围有埋伏,他拖着伤腿已经在周边绕了个大圈,没发现什么动静,但不敢轻易冒险。 一辆电动三轮车像乱窜的兔子似的和李亢擦肩而过,他吓得猛地往后退,后背贴在墙上才躲过车轮的碾压。骑车的小伙子却好像什么都没看见,连个表示都没有,拉一下手刹,把车停在前面不远处的大杂院门口,拉开车后面拖着的货箱,开始打电话。 看着他收起电话,搬着一个半尺高一尺长的纸箱子吃力地走进院门,李亢不动声色地快走两步上前,跨上车子,双手一捏车把。电动车嗖地向前冲去,差点撞到墙边的老槐树。李亢一手扶好车把,一手将挂在上面的一顶绣着快递公司大名的棒球帽扣在头上,拉低帽檐遮住大半张脸。上学时看小说里写过,一个公寓发生杀人案,所有目击者都说当天没人来找过死者,最后才知道,原来杀人的是每天来往早被大家熟视无睹的邮递员。这年月,看到邮递员上门人们会惊讶一番吧,但快递员呢?李亢暗中夸自己聪明,一不留神被路上的半块砖头颠了一下,屁股被车座震得发麻。身后扑通一声,肯定是哪个包裹从没关上的货箱掉了出去。他顾不上这些,只是降低车速,拐进一个又一个迷宫般的小路口。 几分钟后,自家的绿色大门出现在眼前。李亢看看四下没人,推开院门,把三轮车挪了进去。院子里熟悉的砖房、葫芦架,厨房里菜刀和砧板磕碰的声音让他一路上提到嗓子眼儿的心往下沉了沉。 “谁啊?”南屋的门开了,身穿洗得褪色的黑色T恤、灰色睡裤和皮拖鞋的李裕林走出来,看见儿子,瞪大眼睛往后退了两步,突然脸色一沉,上前揪住李亢的衣领,抡圆胳膊给了他一个大嘴巴。 李亢被打得眼前一黑,一个趔趄坐在了地上,头上的帽子骨碌碌滚到墙边。 “谁?怎么……”听到动静的常新兰跑出厨房,身上裹着油腻腻的围裙,手里还拎着切菜刀。看见丈夫满脸通红,气得哆哆嗦嗦地指着坐在地上的儿子,爷儿俩你看着我我瞪着你,谁都说不出话,她吓得赶紧捂嘴,怕自己的尖叫声引来街坊四邻。 “大亢,你可算回来了。”常新兰扔下刀子把儿子扶起来,转头对丈夫低声喝道,“抽什么风,还不赶紧关门进屋!” 李裕林被媳妇一吼,猛地反应过来,狠狠地用手指隔空戳儿子两下,探头看看院外,关上大门,又上了锁和门闩。这个工夫,常新兰已经把李亢拽进了屋里,长长地松了口气。 “昨儿警察来了。”常新兰心疼地看着儿子略显病态的脸,“他们说了半天我不大懂。反正就听见蒋迎出事了,你也不见了,还死了个什么有钱人,闹得满城风雨。” 她开始絮絮叨叨地倾诉自己挤压已久的恐慌和疑问。警察走后,居委会的人就来了,居委会的刚打发走,街坊邻居又来了几个,一个个都像是平常串门的样子,可话里话外总是往李亢身上拐,仿佛这从小到大没人待见的孩子突然成了大明星,人人都想打听他最近常去哪里,好去堵着要签名。常新兰一开始还安慰自己儿子不会做出格的事,可一来二去,她开始怕了,尤其是给所有能想到的人打电话,发现没人知道李亢下落时,她终于意识到,儿子是真的摊上了大事儿。 “你这是要急死你妈。”她开始抹眼泪,哭诉自己的命苦。从小因为家里穷脑子笨,没念过几天书,嫁了个比自己强不了几分的老公,工作不好不赖混到了提前退休,养个儿子就盼他有出息,结果到现在连个媳妇都娶不上,竟然还把警察招来了家里。 “这可没法儿活了。”常新兰拍着自己的大腿。 “哭哭哭!就知道哭!”李裕林走进屋里,关上门,啪地一巴掌差点把桌上的凉菜和啤酒震飞到地上,“你小子能耐了。”他虎着脸,“不把咱家祖宗八代的脸都丢光你不甘心!” “咱家祖宗八代也没攒下多少能丢的脸。”李亢早就习惯了他们这红脸加白脸的组合,给自己倒了杯温水,喝了两口,顺手抓了两颗油炸花生米丢进嘴里。花生米已经凉了,咬在嘴里干巴巴的。 “你还有脸吃喝!”李裕林上前又抬起手,但被李亢躲过。 “哎呀行了,你打死他有什么用?”常新兰继续抹眼泪。 “不管你们信不信,我没杀人。”李亢开始后悔自己跑这一趟。 “警察到底为什么要抓你?”李裕林端起桌上的酒盅又放下,深吸几口气,语气平和了一些,“你以为,我们当爹妈的愿意相信自己儿子杀了人?可他们说……” “他们搞错了。”李亢拿起父亲的酒盅,一仰头把高度白酒灌进喉咙。他感觉刚才脸上火辣辣的灼痛感立刻转移到了嘴里,酒精在血液里疯狂扩散,冲上大脑,有点头晕。 李亢很少碰白酒,但此刻他需要酒精来增加一些向父母坦白的勇气。听着他不成逻辑的叙述,李裕林和常新兰的脸色由红转白,又染上些许黑色,很快再因为担忧变得发青。 “什么人……要杀你……”常新兰六神无主,抓起丈夫的酒瓶喝了两口酒压惊,“罗老师怎么样了?” “老师已经救过来了。”李亢又抓了两颗花生米,被父亲打了手,“现在最可疑的就是蒋迎的发小咸鱼。” “咸鱼,哼,还松花蛋呢。”李裕林故作镇定,“他为什么要杀你们?” “不知道。”李亢坦言,“看马澄能不能找到他吧。” “你不该拉小澄下水。”常新兰急得翻白眼,“她一个姑娘家家,真要遇到啥事……” “我看小澄比这小王八蛋有用。”李裕林瞥儿子一眼,“人家好歹念过博士,脑子转得开。” “我是王八蛋,那你们成了什么?”李亢嗤笑,脸上立刻又挨了一巴掌。 “从小到大,你就不能让老子省心一天。” “打!打!打!你把他打死算了!”长时间的担惊受怕又加上喝了点酒,常新兰有点控制不住脾气。 “做饭去!”李裕林对老婆摆摆手,敲敲手腕上的表,“这都几点了,要死要活也用不着省这点粮食。” 常新兰瞪他一眼,起身摔门出去了。李裕林给自己倒了杯酒,抿了一小口,头也不抬地问李亢:“你和蒋迎是不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我们……真的没干什么。”有些事,李亢没办法对父母明说,怕他们会更害怕,更怕他们会担心。 “既然没干什么,那个鱼干……咸鱼,为什么要杀你们?”李裕林放下酒杯,脸上挂着洞察一切的表情,“你什么德行,干过什么鸟事,我心里清楚得很,老实说吧。” “真的什么都没有。”李亢知道父亲在诈自己,小时候他总是上当,如今不会了,“我只是怀疑咸鱼,并不能肯定要杀我们的就是他。” “不管是谁,总不会无缘无故要你的命。”李裕林夹了块萝卜干咬了一小口,“你这烂命值几个钱?你不说也行,那就别指望我们会帮你。” 我告诉你们,你们也帮不了我,李亢心里想,但没说出来。他拿起酒瓶给父亲倒了杯酒。现在说什么都没有意义,不如安静地陪他们吃完饭,找个借口离开。李裕林见儿子不说话,也不再追问什么。父子俩就这么相对无言,靠花生米和萝卜干打发尴尬。 等了半个多小时,午饭上桌了。李亢对母亲的手艺没什么期待。这么多年来,她经常炒的菜也就是这老几样,肉片西葫芦、手撕圆白菜、西红柿炒鸡蛋,而那盘地三鲜和切片的午餐肉罐头肯定是特意为他准备的。母亲平日里做饭连切丝都懒得切,几乎很少碰茄子之类需要过油的食材。李亢喜欢地三鲜,经常要磨烦她好几天才能吃到。对于下酒凉菜,母亲的观点是已经有了花生米和萝卜,还要拍黄瓜简直是痴心妄想,更别提香肠、午餐肉。 两天没有好好吃饭了,李亢一口气吃了两碗饭,扫**了半盘地三鲜和炒鸡蛋仍然意犹未尽。人们总是赞美妈妈的味道,家的味道,其实他们只是为了表达孝顺才会说这种违心的话吧。爱家人的方式很多,但总是围着几盘味道一般的菜做文章,脑子是多贫乏。李亢觉得,即便在忍饥挨饿之后,他仍然体会不到母亲的手艺有多高明,但是一家人围在桌边吃饭的感觉,可以让他暂时忘了那血腥的一幕幕过往。和儿子的狼吞虎咽相反,李裕林老两口却几乎没动筷子,一个默默喝酒,一个唉声叹气。 “大亢,你在家里躲两天吧。”常新兰下了很大的决心,“等风头过了,说不定也查清楚了,再说别的。” “我不能住家里。”李亢往碗里夹了两块午餐肉,“我不想给你们找麻烦。” “麻烦已经找上门,你以为躲得掉?”李裕林用筷子扒拉着盘子里的西葫芦,挑出一块肥肉。 “咚咚咚”,院子外有人敲门,屋子里刹那间静得像一潭死水。 “去看看。”李裕林对老婆点头,示意儿子坐下别动。常新兰理理头发,大声回应,走向院门。李裕林皱了下眉头,跟了出去,连拉带拽地把李亢骑回来的三轮车拖到厨房后面的墙根。 “大白天的,你们锁着门干什么?”居委会的齐大妈不等常新兰拉开门就钻了进来,四下里看了看。 “吃饭呢。”李裕林从房后绕到门口,“您吃了吗?没吃就跟我们吃两口呗。” “吃过了,煮的西红柿面。”齐大妈朝厨房瞄了两眼,“大亢回来了?” “回来什么。”李裕林做气愤状,“他敢回来,我早把他打死了!” “瞧你这暴脾气。”齐大妈嗔怪,“我家老二的媳妇出门买东西回来,说看见个送快递的小哥很像大亢。” “看错了。”常新兰不快,“我家李亢是写程序的,不是送快递的,他齐大妈你可快别瞎说。就为他这点烂事,我昨儿一宿没睡。” “你也放宽心。”齐大妈敷衍着,眼睛瞟向南屋,“正好,他常婶儿,把你织毛衣的花样借我两件吧。入秋了,我想给我外孙女织个小外套。”说罢,她自顾自地推门朝屋里走。李裕林和常新兰阻拦不及,惊出一身冷汗。 南屋里空无一人,桌上的饭菜余热未尽。齐大妈对着三副碗筷心领神会地哼了一声。“不是说没回来嘛。你俩吃饭咋摆着三个饭碗,还炒这么多菜?” “他爸的同事上午来家里了。”常新兰拼命圆场,“您进来之前刚走。” “同事啊。”齐大妈盯着桌上的一只酒盅,“那没和老李喝两口?” “我今天休息。”李裕林端起酒盅,“人家下午还要出车,没法喝酒。” “他齐大妈,您这是来我家拿人来啦?”常新兰怒道,“我儿子没回来,你要是不满意,干脆把我们老两口绑走算了。” “对咯。”李裕林冷笑,“进了班房我们倒不愁吃喝。” “这怎么话儿说的。”齐大妈辩白,“我是担心大亢,没别的意思。”她趁常新兰给老伴儿倒酒的空档,拉开里屋的门,对着空屋子极力掩盖失望,“花样儿……” “我给你拿。”常新兰装作没事人的样子走进里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拿了一摞花样递给齐大妈,“您都拿走吧,我最近不打毛衣。” “用不了这么多。”齐大妈心不在焉地拿走最上面两张,转身告辞,走出院门时心有留恋地回头看了一眼。 “大亢……大亢……”锁好院门,常新兰满头冷汗地跑进屋里。 “我在这里。”李亢推开衣柜的门,差点栽倒在地上。他太了解齐大妈的性格,见她进院就知道大事不妙,赶紧跑进里屋躲进了柜子。 “她绝对不是为了花样来的。”常新兰扶着儿子的胳膊,“她刚才拿走的不是织毛衣的花样,是绣花用的,看都不看,心思肯定不在那个上面。” “那母老虎不会罢休。”李裕林站在房门口,“你赶紧走,过一会儿她说不定找借口又来了。那辆车也得赶紧弄走,被人看见分分钟露馅儿。” “对,快走。”常新兰拉开衣柜的抽屉,从一堆衣服下拿出一叠纸币塞给儿子,“找个没人的地儿躲几天。” “我现在怕是走不了了。”李亢把钱推还给母亲,“齐大妈不过是来探路的,她听她儿媳妇说见过我,肯定去找了派出所和联防队。” 这会儿警察说不定已经埋伏在门外,只是没有理由随意搜查民宅才让齐大妈进来看看。虽然父母尽力掩饰,但桌上的三个碗是瞒不过去的。他们此刻应该在等自己现身,李亢明白一旦自己出门,在胡同里被两头一堵,想跑都跑不掉。 “那就先在家躲着。”常新兰咬牙,“他们没证据,总不能不讲王法进来搜查。” “怕就怕他们发现那辆车。”李裕林摇头,“到时候咱们说不清,他们就有理由搜查了。” “那咋办?”常新兰急得满脸通红,“走也不行,留也不行,逼死个人了……”说罢她一屁股坐在**,啪嗒、啪嗒掉眼泪。 “哭有什么用!”李裕林剜了她一眼,走回到餐桌边,手握着酒瓶,满脸愁云。 “算了你们别管我了。”李亢心想豁出去了,“我骑车出去,只要跑出咱家门前这条胡同,他们就拿我没辙。” 从小在这里长大,他对四通八达又极尽曲折的胡同太了解了,闭着眼睛都能绕几圈跑出去。只要出门往南走几百米,钻进周围的小巷拐几个弯儿,再穿过几个乱哄哄的杂院儿,不论是齐大妈、那群带红箍的联防队还是警察,根本别想找到他的踪迹。 “他们真要盯上这里,你根本跑不出去。”李裕林盯着桌上的剩菜。 李亢没说话,他知道父亲说得没错。出家门往北走几百米就是大街,在那里他一样可以混入人群脱身,可是南北两端现在肯定有人把守,东边那条小路是死胡同,除非能想个办法把盯梢的人引开,但这几乎不太可能。他抬头看着父母凝重的神色,更加后悔回来这一趟,原本只是一个闪念,却把他们也拉进进退两难的境地。李亢甚至觉得,此刻父母要是把他绑起来交给警察,他也愿意认命。要不…… “你小子真的没杀人吗?”李裕林突然问。 “我没杀人。”李亢盯着父亲的眼睛,“所以我才要拼了命去搞清楚,到底是谁在跟我过不去。” “拼命有用,你还长个脑子干什么?当摆设还是挡雨。”李裕林摆摆手,示意老婆和儿子坐下来商量对策。 院门外,胡同静悄悄的,连一只野猫都看不到。在小巷南边的拐角处,齐大妈拿常新兰给的花样扇着风,时不时地偷看一眼胡同,她身后躲着三个联防队员。 “北边堵住了没有?”大妈忍不住看表,“派出所的同志怎么还不来?” “人家民警忙正往这里赶。”齐大妈的邻居王大叔说,“人家可说了,让咱们不要乱来。” “那是,不能打草惊蛇。”齐大妈用我自有分寸的语气说。 “您儿媳妇看清楚没,真是李亢?”旁人问她,“搞错那可就闹笑话了。” “错不了,他肯定猫家里呢。”齐大妈说,“我老太太眼睛里可不揉沙子,看那小乌龟精能躲到几时!” “李亢犯什么事儿了?”王大叔琢磨,“那孩子我从小看到大,不像是能干坏事儿的,他还是大学生呢。” “现在进大学跟萝卜搓堆儿似的,是个人都能摸个大学。”齐大妈用鄙夷的口吻说,“大学生怎么了,有的还不如农民工挣钱多。”她继续扇风,“我跟你说,李亢那小子是个蔫土匪,坏着呢。” 突然众人看到一股黑烟腾空而起,伴随着噼里啪啦的声音。冒烟的地方正是李亢家的玲珑胡同九号院。 “着火了,救火啊!”李裕林和常新兰大喊着从院子里跑出来,手里端着湿淋淋的水盆。 “怎么回事?” “哪儿着火了?” 棚户区家家户户挨得太近,消防栓早就成了摆设,一点小火星稍不留意就会火烧连营。胡同两头蹲守的联防队员看到黑烟和火光登时都跑了过来,周围几家邻居也呼天喊地跑出来帮忙,生怕祸害了自家的破房子。 黑烟的源头是院子一角的一辆三轮车,火舌借着一阵疾风燎着了堆在旁边的纸箱杂物,一下子蹿得比院墙还高。院子里葫芦架下的水龙头早就不能出水。王大叔带头撸胳膊挽袖子,跑进厨房去取水,因为房门太小和提着水桶往里蹿得李裕林撞在一起。两人推挤之间谁也没进去,都摔在了门口。其他人见状都扑上来搀扶。齐大妈却眼珠一转,扭头跑向房门紧闭的南房。“砰!”像一声平地而起的闷雷,三轮车的货箱变成无数碎片四散炸开。人们号叫着,抱着脑袋,蹲在地上缩成一团躲避滚烫碎片的袭击。齐大妈还没来得及反应,被一块带着火苗的箱板拍在后背,一声尖叫,脸朝下扑倒在门前。 火星飞上了厨房屋顶,飞进葫芦架的枯藤之间,整个小院迅速火光四射。被吓坏的李裕林和常新兰扶起被拍得晕头转向,满嘴、满脸都是血的齐大妈,喊着叫救护车,架着她往外跑。几乎在同时,隔壁两个院子里也传来救火的喊叫。原来飞过墙头的火苗点燃了院内的杂物,迅速蔓延开来。 “消防车!快叫消防车!”跑出九号院的王大叔抹一把脸上的黑灰,放声高喊。 不大一会儿,胡同里浓烟四起,只能看见端着锅碗瓢盆的匆忙人影。骑着自行车赶来的派出所民警也顾不上什么逃走的嫌疑人,脱下制服端起水桶加入救火的队伍。街上的路人,其他胡同里的四邻也被火焰、浓烟和消防车的笛声引了过来,跟着张罗的,忙着拍照的,幸灾乐祸看热闹的越围越多。烈火不见有丝毫退让,须臾,不知引爆了谁家的煤气罐,炸得地面跟着抖了几抖。 李亢换上一身格子衬衣、牛仔裤和运动鞋,戴着棒球帽,分开四面八方不断涌过来的人群钻出胡同,低着头穿过车声鼎沸的马路,躲进街对面的巷子。那破车里不知道装了什么易爆的货物,竟然炸了,想起三轮车箱爆裂的瞬间,他仍然觉得后背发凉。本来只是想点个火把挡道的都引过来,趁乱逃跑,谁知道这回闹大了。李亢看着从自家院子里冒出的烟雾和繁星闪耀般的火光,想起了自己跑出院子前父亲抛过来的一句话:“千万别回头。” 如今他已经没有回头的余地了,身边的亲人朋友几乎都被他祸害了。李亢突然觉得父亲并没有看错自己,原来他就是这样没出息,只能给身边的人带来灾祸。曾经,他不服,他想证明他们都是错的,他固执地把那些责骂当成父母对自己的偏见甚至怨恨。现在想一想,他们愿意为自己不顾一切,又怎么会对自己有怨恨?相反,自己总是带给他们各种烦恼。 手机铃声打断了李亢的自责,是马澄,她一定是有了“咸鱼”的消息。李亢拿着电话的手开始发抖。 “大亢……”马澄的声音听起来干巴巴的,好像很不高兴。 “你见到蒋迎爸妈了吧。”李亢问,“怎么样,知道咸鱼是谁了吗?” “知道了。”马澄拘谨地问,“你那边……怎么听起来有警笛?” “着火了。” “哪儿着火了?” “电话里说不清楚。”李亢往小巷深处走了几步,“我一会儿回住处,你呢?” “我得去趟医院。”马澄顿了顿,“晚点儿去找你。你……” “没什么事吧?”李亢觉得她说话的语调怪怪的。 “没事。”马澄说,“你好好歇着,别乱跑。” “那,一会儿见。” 李亢收起电话,特意绕了一圈,确定没人跟着自己,才回到栖身的小院。他推开院门的瞬间,感到身后有什么东西,一愣神的工夫,后脑挨了重重一击,眼前一黑,堕入无知无觉的混沌之中。 被偷袭了…… 终于缓过来的李亢睁开眼,再次挣扎着,想搞清楚自己身在何方。这里肯定不是马澄叔叔家的小院,像是个破旧的手工作坊。没错,墙边堆着一些生锈的废铜烂铁,还有两台不知道干什么用的机器。是什么人对自己下了黑手?马澄也中招了。莫非……是咸鱼?李亢紧张起来。 沉闷的脚步声,人影晃动。两个穿着好像随时会从腰间滑下来的肥大牛仔裤,面口袋一样T恤,染着灰色头发的年轻人走进来,一个脖子上挂着自行车链条一般的粗大项链,项链上挂着个骷髅头,另一个左耳戴着一只蝎子形状的大耳钉,嘴里叼着烟卷。李亢借着门窗透进来的光亮仔细看他们的脸,但完全想不起何时见过这些人,更别说得罪过他们。 在李亢纳罕之际,又一个人影出现,推开两个年轻人从他们中间挤过来,拔下蝎子耳环嘴里的烟卷,夹在肥嘟嘟的手指之间,吸了两口。李亢躺在地上也能看出他个头不高,膀大腰圆,紧紧勒着肚皮的黑色半袖T恤露出手臂上爬虫一样的文身,顺着他肥硕的脖子往上看,李亢哆嗦了一下。那张脸其实只能算半张,因为左半边布满烧灼过的疙疙瘩瘩和伤疤,五官全都扭在一起,像一团没醒发好的稀烂面团。乔三笠!这回是死定了!不对啊……他怎么可能找到自己呢?李亢冷汗涔涔。他坚信乔三笠没见过自己的脸,不知道自己的真实身份。 “呵,认出老子了哈。”乔三笠伸出棒槌一样的手指扯掉李亢嘴上的胶带,掐着他的脖子把他拎起来,按在一把破椅子上,吐掉烟卷,贴近了直视他的眼睛。李亢勉强扭过头,闭上眼不想看他。想办法脱身如今是个奢望,李亢觉得乔三笠如果能给自己一个痛快就算自家祖上积德行善了,但马澄怎么办,看她衣衫褴褛满脸泪痕,李亢心疼得要死,也无力得要命。 “装什么死鱼!”乔三笠手起拳落,砸在李亢脸上。一股咸腥伴着疼痛冲出喉咙,哇地喷在地上。李亢倒在血迹旁边,没喊出疼,肩膀上的伤处又挨了一脚,像被刀捅了一样的感觉立刻传遍上半身。 “我说小木偶,你终于猖狂不起来了。”乔三笠再次把李亢提起来按在椅子上,一手按住他的肩膀,一手在他的腹部和胸部狠捶几拳。李亢不由自主地颤抖、**,鲜血和呕吐物不受控制地从嘴里冒了出来。他弯着腰,无力地喘息,祈祷乔三笠不要注意到自己的手。刚才摔倒时,李亢的手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刺了一下,大概是破裂的铁皮,他无法回头所以看不到,只是抓住时机将它攥在手里。 “嘿,你同伙呢?”乔三笠捏着李亢的下巴,把他的脸扳向自己,“你们对老子的大恩大德,老子可一直没忘。” “你认错……人了。”李亢沙哑地说,手指转动铁皮磨着腕上的绳子。他心里像被蚂蚁噬咬一样着急,但不敢动作太大。 “接着装!”又是两拳,打得李亢眼冒金星,鼻血横流。 卧在地上的马澄脸色煞白,嘴里发出含糊的悲鸣,绑在一起的双腿无意识地扭动着。挂着骷髅项链的小子回头一脚踢在她的腹部,马澄的脸疼得变了形,绝望地在地上翻滚两下,被蝎子耳钉一脚踩住了腰,动弹不得。李亢的眼泪流了下来。 “要不是有人花钱买你的活口,老子现在就送你上西天。”乔三笠揪着李亢的头发,把他的脑袋向后扯,“小子,记得当初自己说的话吗?不是不报时候未到。今天老子就教教你,什么叫现世报!”他伤疤累累的半张脸上露出狰狞的笑,从腰间拔出一只老虎钳子,“支付人品是吧?老子来看看,你的人品值多少钱。” 乔三笠一捏李亢的下巴,用蛮力掰开他的嘴,哈哈大笑着把冷冰冰、带着机油臭味的老虎钳子捅进他的嘴里,夹住一颗牙。李亢用尽全力想挣脱他的控制,不料向右扭脸时乔三笠借机向左发力,老虎钳子连拉带扯硬生生地把牙齿带着牙**的肉丝连根拔起,血突突地向外冒,灌进李亢的嗓子眼,呛得他咳嗽、干呕。汗水、血水混在一起顺着李亢的下巴流下来,衣襟上、裤腿上很快像掉进染缸,绽开一朵朵的殷红。 “这会儿舒服了啊。”乔三笠捏着李亢带血的牙齿,冷笑三声,将它丢在脚下,半张脸上尽是嘲讽的表情,“别着急,还没完呢。你们当初用在老子身上的,老子一件一件地都会还给你。” 一件一件……他该不会要……李亢感到心脏收缩成一团。他抬头看着乔三笠,那半张完好的脸在模糊的视线中渐渐幻化成自己的样子。不……李亢手抖了一下,铁片差点滑落,还好接住了。这绳子结实得令人灰心,他不由得加快了动作,因为看不见,铁片时不时就划到手上,割破皮肤。李亢已经记不得割了自己多少下,只知道手腕上热乎乎渗出来的都是血,但是他不能停下来,已经没有多少时间了。 “好戏不怕晚。”乔三笠哼着不成调的歌,戴上一副皮手套,从墙角拿来一只棕色不带标签的瓶子。他啪地拔出瓶口的橡皮塞,一股白烟冒了出来。“怎么样,喜欢吗?”乔三笠在李亢的鼻子下面晃了几下瓶子,刺鼻的气味直冲脑门,呛得李亢差点背过气。硫酸……他闭上眼睛,祈求上帝赶紧打个响雷劈死自己。 乔三笠咯咯咯地笑起来,整张脸几乎扭成一幅毕加索的人像画。他手一抖,几滴硫酸泼出来,落在李亢的胳膊上,白烟飞起,衣服瞬间被烧出一个洞,皮肉好像在火上炙烤一般发出滋滋声。李亢尖叫,身体像被飓风席卷一样疯狂摇晃。乔三笠仰面放声大笑,两个小弟不明就里也跟着嘿嘿嘿地傻笑。马澄哭着挣扎,身上又挨了两脚。 “呀呀呀,有人心疼你啦,难得呀。”乔三笠看看地上的马澄,又看看几近虚脱的李亢,伤痕累累的嘴角露出一抹残酷的笑。 他走到医生身边蹲下来,揪着她的头发端详那张写满恐惧的脸,点了点头。“有人关心多好啊,是吧,小木偶。”乔三笠狂叫一声,把马澄的连衣裙从她身上扯了下来。马澄又羞又怕,但只能无力挣扎。 “干什么!乔三笠你冲我来!”李亢急了,“是男人就别对女人下手!” “哦,承认认识我了。”乔三笠瞥他一眼,伸手撕下马澄嘴上的胶布,拿着硫酸瓶子的手一翻,整瓶**都泼在了她的后背上。 马澄的尖叫差点把房顶掀开。她光滑的后背在一片青烟之下顿时变得血肉模糊,身体像被扔进开水锅的活虾一样抽搐、扭动,晕了过去。 “混蛋!乔三笠你不是人!”李亢哭喊,“你不得好死!” “彼此彼此。”乔三笠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怎么死不用你操心,好好想想你会怎么死吧。”他从裤子口袋里摸出手机看短信,“好了,咱们该上路了。” “这女人怎么办?”骷髅项链问他。 “我早就想好了,不然怎么留她一张脸呢。”乔三笠转了转腰间的皮带,“你们把她送到城北文大姐那儿,这模样卖到山沟里应该能有个不错的价钱。” 两个小弟点头,拖着毫无知觉的马澄出去了。乔三笠捡起操作台上的一柄尖刀,在李亢面前示威一样地晃了晃:“老实点,不然有你的苦头。”他蹲下来割开李亢脚上的绳子。李亢就势一抬左腿,狠狠地踹在乔三笠的下巴上,把他踹了个四仰八叉。 “我杀了你!”李亢挣开手上终于割断的绳子,扑到乔三笠身上,卡住他的脖子。可惜李亢本就受了伤,刚才又被折磨得死去活来,纵然憋着一口气但早就没了体力,身强力壮的乔三笠一翻身便把李亢压在身下,抬手一巴掌打得李亢眼前发黑。 “还敢叫板!”乔三笠抓起掉在地上的刀,按在他的脖子上,“信不信老子给你放点血?” 一道阴影挡住了门口射进来的光。“哟,打扰你们的好事了。”声音低沉柔和。李亢第三次听到这个声音了,第一次是在恍惚之中,第二次是逃离自己家的时候。原来,她长这个样子。 站在门口的女人看起来和自己年纪差不多,身上穿着一件浅粉色的运动文胸和紧腿牛仔裤,浅粉色的小皮鞋。她看着地上摞在一起的两个男人,不慌不忙地用皮筋把垂到腰的长发扎成马尾,甩了一下,好像是在T台走秀。李亢躺在地上仍然能看出她个子挺高,身材……有清晰的腹肌轮廓,竟然还有这么苗条的姑娘,李亢这是第一次见到活的。呸!都什么时候了还有脸琢磨这些! “你谁啊?怎么进来的?”乔三笠从李亢身上爬起来,用刀尖指着长发女子,“快滚!” “你没有医保吧。”她仍然不慌不忙,从肩上挎着的皮包里掏出一支羽毛球拍手柄大小的黑色棒子,顺手将包丢在门边。 “啥玩意儿?”乔三笠迷糊了。这是来卖保险的啊,穿成这样是打算勾引谁,身材是不错。不过,没看见老子在忙着打人?不对,外面那俩废物跑哪儿撒野去了?居然没拦住这莫名其妙的女人。乔三笠从地上爬起来,一只脚踩住李亢的胸口,手握尖刀挥了一下。“老子让你滚!你听不懂人话!” “你告诉我要把他送给谁,我保证你不会残废。”长发女子一甩手,黑色棒子弹出来几截,原来是个碳钢的伸缩防身棒。 “我去你……”乔三笠挥刀刺过去。长发女子一闪身,一棒打在他的手上打掉刀子,紧接着又是一棒抽中乔三笠短粗的脖子,打得他扑通一声趴在了地上。动作之快,李亢觉得自己根本没看清发生了什么。 “我不想和你这种人动手。”长发女子又甩了一下马尾,“咱们像个文明人那样,好好说话行吗?” 乔三笠疯了似的,号叫一声抓起刚才拔牙用的老虎钳子又发起攻击。长发女子轻松地躲开,一棒抽在他的腹部,抬腿一记窝心脚踢向乔三笠的胸口,踢得他跪在地上,双手捂着身上,不住地呻吟。 这是哪路的神仙……凶神恶煞的乔三笠在她手中竟然如落水狗似的不堪一击。李亢给自己一嘴巴确定不是在做梦,随即意识到身上早就没了绑缚,要赶快逃命!趁着乔三笠再次挣扎起身要捍卫男人的力量尊严时,李亢连滚带爬地跑出破作坊,奔向清新空气和阳光。 作坊外是一个小院子,停着两辆车。一辆大部分车漆被蹭掉的日产轿车前后门都开着,钥匙插在点火器里。乔三笠的两个小弟一脑袋血地躺在泥地上,双手都被简易手铐拴住。不省人事的马澄趴在车边,身上盖着一件白底粉色梅花图案的衬衣,应该是那个姑娘给她盖上的,衬衣已经被她背后渗出的血浸染出一片黑红。 哗啦,作坊早就裂开的玻璃窗被撞碎,乔三笠的身体飞了出来,差点把泥地砸出一个坑。他满脸是土和血,向前爬了几步,顽强地抓起地上的一只铁锹。李亢瞥见他爬过的地方有一个黑色的长方体微微反光。 “你还挺抗揍。”长发女子走出来,脸上是不耐烦的表情,“差不多得了。” 乔三笠咬牙爬起来,疯狂地挥舞着铁锹,放声大叫给自己壮胆。李亢爬过去抓起他掉下的手机塞进口袋,转身想把马澄抱到车上,无奈被割开七八道口子的手腕和带伤的锁骨、肩膀根本使不出力气。他试了三次,疼得眼泪哗哗地淌,感觉身体要裂成两半了。 此时,乔三笠又挨了几下,已经彻底失去战斗力,被长发女子踩着脖子,像翻了肚皮的蛤蟆只能毫无意义地蹬腿。李亢心想不能再等了,不知道她是敌是友,这么能打,要是对自己下手,自己肯定就完了。他爬上驾驶座,顾不上关车门,拧一下点火器,猛踩油门,车飞也似的冲出院子,在坑洼不平的道路上狂奔。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只知道踩油门,见到路口就拐,不知不觉就上了大路。他懵懵懂懂地往前开了很久,终于看到一个自己有印象的路标,知道现在他在城市的东北方向的近郊,心跳总算平缓了一些,身上的汗渐渐褪去。他拿出乔三笠的手机,看到最后一条短信没有显示号码—“下午五点,西山森林公园南河滩。”大鱼这是要浮出水面了。李亢看看窗外翻滚着金色波浪的麦田,揉一揉几乎失去知觉的右腿,发动了车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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