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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神秘的邱秋

“房子是四月中旬租出去的。”冯大叔打开名筑晓苑7号楼1702的房门。他今年刚满60岁,十几年前炒黄金、炒股赚了不少钱,干脆辞了工作,把所有投资变现再加上老家拆迁的补偿款,一口气买下名筑晓苑7号楼十七层的六套房子,自己住一套,出租五套,过上了舒舒服服的包租公生活。 1702是一套六十多平方米的一居室,精装修,摆着简单漂亮的家具。冯大叔对邱秋的印象不错,偶尔会叫她到自己家和老邻居们一起喝茶、打牌。 “小姑娘出啥事了,竟然把警察招来了。”大叔把钥匙递给秦思伟,站在门口往里探头。 “她是一个人住?”秦思伟请他进来说话。 “对,我没见别人来找过她。”大叔走进门厅,站在小地毯上,他看过电视,不能在现场留下脚印,否则会被怀疑,“不过她肯定是……嘿嘿。” “嘿嘿?您这是哪儿的方言?”秦思伟好奇。 “我是说,她那么年轻,从小地方来,家里没几个钱。”大叔露出暧昧的笑,“邱秋本来有个工作,不怎么赚钱所以就辞了,之后几个月,她没找新工作。你说,她哪儿来的钱?我们小区的房租可是周边最贵的。” 大叔记得邱秋来租房子时,只是进屋看了一圈,便立刻交了半年的房租和物业费。当天下午,她拉着一个小旅行箱住了进来。 “反正不是她有能来钱的营生,就是有人愿意给她花钱。”大叔做得意状,“我旁敲侧击问过她。邱秋并不懂什么投资之类,也没啥一技之长。一个漂亮姑娘还能怎么赚大钱呢?明摆着的,嘿嘿。” “您刚说从来没见有人来找她。”秦思伟提醒大叔嘿嘿只是猜测。 “这事儿我也奇怪呢。”大叔承认,“她白天偶尔出门,晚上就宅在家中。只有一两次,我早锻炼时看她从外面回来。这姑娘长得是不赖,可惜不会打扮。你说她要是……嘿嘿,总得打扮自己。” “大叔,邱秋是内向型,还是活泼型的?”一进门就直奔卧室的黎希颖推着个小旅行箱走出来。 “小姑娘挺会来事儿的,嘴甜。”大叔笑眯眯,“不过你要是招惹了她,她可是得理不饶人。” 六一儿童节那天,楼下王二姐家的胖小子来邱秋家玩,不小心弄坏了她客厅里的一个泥娃娃。大家都说小孩子无心之失算了吧。邱秋却不答应。 “小孩子不懂事,大人得懂事。”大叔一手叉腰一手捏着兰花指学邱秋的语态,“从小习惯犯了错就算了,长大了他还真以为自己干什么都不用负责!那怎么可以。” “她说得没错。”黎希颖问大叔是不是茶几上没了一只耳朵的兔儿爷。 “就是那个。”大叔讪笑,“我看不怎么精美。邱秋说那是她朋友给她专门做的,全世界独一无二。” “结果呢?” “她当场开手机上她朋友的网店。”大叔摊手,“找到一个大小类似的纯手工定制兔儿爷,王二姐只好掏钱。两千三百多,我的乖乖,我一辈子没见过那么金贵的兔儿爷。” “纯手工,又是独一无二,再贵一倍的都有。”黎希颖放下兔儿爷。 “嗨,事后想啊,弄坏人家东西是得赔。”冯大叔说,“只不过当那么多邻居的面儿,王二姐被一个小姑娘训得下不来台,场面够难看的,再说小孩儿也不是故意的。” “是不是故意的真不好说。”黎希颖笑道,“美国说自己入侵伊拉克也不是故意的。再者说,就算赔了钱,东西已经摔坏了,人家的损失没法挽回。钱只是一个安慰而已。” “小孩嘛,你一个大人,总该让着点。” “尊老爱幼,首先老的小的得自尊,不是说老人或者小孩做了什么错事,都可以用他的年纪摆平。当然了,邻里之间的磕碰可以私下解决,当众撕破脸是不太雅观。” “是啊,是啊,你没看见王二姐当时那脸色。”冯大叔撇嘴,“后来好长时间,她都不和邱秋说话。我看邱秋倒是无所谓,照样和大家有说有笑。” “所以说,邱秋和邻居的关系还不错。” “嗯,我们这儿可是和谐社区。”大叔认真地问,“邱秋到底咋了?这两天没见她回家,还以为出去旅游了。” “您为什么觉得她是旅游去了?”黎希颖问。 “上个星期,我看她买了这个回来。”大叔终于肯离开小地毯了,他犹犹豫豫地走到旅行箱边,“我问她是不是要出门。她很开心地说要出远门。” “她没说要去哪里?” “没有……哦,对了!”大叔竖起一根指头,“她告诉我不再续签租房合同了。我当时还抱怨她应该早说,好另找租客。现在想租房子的多,来看的也多,真掏钱的却少。她一走,我这房子至少得空一两个月。” “她说过她哪天搬家了吗?”秦思伟忙问。 “她说最晚月底就走。”大叔看看窗明几净的房间,“我可没催她搬家。” “谢了啊,冯大叔。”秦思伟客气地欠身。 “明天会有人来看房子。”大叔关切地问,“看你们这架势,我这房子还租不租?” “邱秋的租约什么时候到期?” “19号,还有两天。” “那就缓两天,等19号以后再带人看房吧。谢了,大叔。”秦思伟再次致意。 “好吧,钥匙你拿着,不用急着给我。”大叔走到门外,恋恋不舍地回头看了一眼,才关门离开。 “邱秋到底有没有嘿嘿呢?”秦思伟学冯大叔的口气。 “至少她对李亢说了谎。”黎希颖好像很喜欢破损的兔儿爷,拿在手里看了又看,“如果李亢对罗明亮说的都是实情。” “四月就和何孟周分手搬到这里,她身上的伤肯定不是何孟周家暴的结果。”秦思伟走进卧室,“邱秋没告诉李亢她辞职的事。” 房间不大,单人**铺了鲜花图案的床罩,窗帘上也是一片花草。梳妆台摆着面霜、化妆水,还有一本摊开扣在台面的爱情小说。左侧抽屉里的用了没多少的粉底是进口的贵妇品牌,几个眼影都是超市开架货,两只唇彩一支用了一半,是开架货,另一支还很新,和粉底是同一个牌子。右侧抽屉里有几只发卡和颜色各异的头绳,两个红色漆盒内有一条项链,两个戒指和两个项坠。 “这是宝石吗?”秦思伟捏起项坠。 “是染色的玻璃。”黎希颖接过项坠对着阳光看看,“另一个也是假的。戒指上镶嵌的倒都是钻石,可惜也就10分大小,不值钱。” “所以要说她嘿嘿,也不太像。” “得看她嘿嘿的对象是什么人。”黎希颖扣上盒子,“有些土豪不缺钱,但不懂宝石。对他们来说买个大金镏子比什么都合算。” “可是邱秋这里没有金镏子。”秦思伟继续翻抽屉,“冯大叔的怀疑不无道理,邱秋在搬过来之后,明显不缺钱花。这和她原来与何孟周在一起过苦日子,付不起房租比,差别太大了。” “何孟周说过,邱秋有了别的男人。”黎希颖走进洗手间,“可是这里只有她自己的私人物品,邻居也没见过有人来找她。” “新男友身份比较尴尬,不想被人知道—比如有家室的男人。他们在别处见面,小心地不被发现。” “那么她对李亢说谎,把他的注意力引向何孟周的理由呢?” “报复何孟周对她的伤害,或者……何孟周知道她的什么秘密。”秦思伟猜测,“她想借李亢的手除掉他。” “她怎么知道李亢会帮她呢?”黎希颖继续抛出疑问,“如果只是每周在活动中心见面的朋友,顶多能指望他帮忙打何孟周一顿出气。那样的话,没准会刺激何孟周放出消息,对她反而更不利。” “我好奇何孟周捏住了她什么样的把柄,照片和视频只是她骗李亢的说辞,何孟周的电脑和手机中并没有发现那样的文件。” “那就要看邱秋打算隐藏什么。”黎希颖关上洗手间的灯,回到卧室,“我总觉得她顶替蒋迎并不是偶然,认识李亢不是偶然,找李亢帮忙更是别有用心,知道他一定会帮自己设计何孟周。” 蒋迎的同事知道他偶尔会接私活儿赚钱。六月时突然接到一个做商业策划书设计的大甜活儿,他还和朋友们炫耀一番,请客吃饭。但过了几个星期又听说对方不满意蒋迎的设计,生意黄了。在蒋迎无暇顾及活动中心课程的时候,邱秋去找罗明亮应聘,顺利成为活动中心的国画老师。这样的时机把握,再考虑到她在活动中心和名筑晓苑表现出来截然不同的性格,很明显那个在李亢和罗明亮眼中温顺可嘉、楚楚可怜的邱秋是装出来以博得他们信任的。 她为何要把李亢和蒋迎拉下水?更重要的是,她怎么知道他们可以成为对付何孟周的工具?黎希颖觉得,既然娱记握着邱秋的把柄,她的目的未必只是将他推入囹圄,更可能是杀人灭口。毫无疑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但这并不是李亢和蒋迎设计的结局。他们和何孟周一样,都是这场阴谋中的猎物。猎食者是谁呢?邱秋和她的神秘男友? 这里面还有几个问题。第一个问题是如果邱秋和神秘男友联手可以杀掉何孟周和蒋迎,险些让李亢丧命,那邱秋没必要拉这两个人进来,自己动手就行了。一个计划,参与的人越多就越容易出纰漏。莫非……从一开始李亢和蒋迎就是她的猎物?但从李亢对罗明亮的叙述看,他们和邱秋之前并无瓜葛。另一个问题是,李亢在何孟周的家中看到邱秋的“尸体”从柜子里滚出来。这一点印证了“衣柜女人”的推测,但她如果是猎食者或者猎食者的同伴,怎么会在衣柜里?这个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女人身上疑点重重,一时难以梳理清楚。 黎希颖打开邱秋的衣柜,她的衣服和化妆品类似,简直可以说泾渭分明,大部分是网购的,目测单价不超过一百元。但挂起来的三四套新衣服都是私人订制的牌子,只是如冯大叔所言,邱秋在搭配上毫无品味,所以高档衣服组合在一起,乍看和地摊货竟然差不太多。 “邱秋这两天肯定没回家。”秦思伟点开手机上物业传来的刷卡记录,“她会去哪儿呢?” “你首先应该问,她还活着吗?”黎希颖关上衣柜。 “有几种可能。”秦思伟分析,“我们已经知道邱秋骗了李亢,但并不清楚邱秋那天晚上为何会在何孟周家。她潜入何孟周家,遇到真凶,对方怕她破坏了自己的计划,将邱秋打倒,塞进柜子。” “但是没想到李亢后来撞了柜子,邱秋掉了出来。” “对,但是我们真的没法判断她到底死了没有。”秦思伟又想了想,“也有可能是她进入何孟周家后,凶手来了,邱秋情急之下自己钻进柜子。” “那样的话,李亢撞柜子她不会掉出来。”黎希颖摇头,“掉出来也不会躺着不动。她又不是负鼠,擅长装死,我认为邱秋进入柜子时要么死了,要么失去了意识。问题是,事后她去了哪里。” “要么是她自己离开,要么是凶手将她带走的。”秦思伟说,“如果凶手只是不想让她碍事将她打晕,事后完全可以留她在现场。深夜,她看不到凶手的脸,不用担心她去指证谁。” “所以凶手就走了?”黎希颖觉得不合理,“邱秋醒来,看见地上的尸体,扭头也跑掉了?” “还有一种可能是凶手把她带走。”秦思伟也觉得不太对路,“那么邱秋很可能还活着。因为如果她死了,凶手似乎没理由单独把她的尸体带走,而留下其他人。” “如果凶手带走邱秋,说明他还想从这个女人身上得到些什么。” “这女人接近李亢和蒋迎看似有她的目的。”秦思伟一夜没休息十分疲惫,此刻被一大堆的问题搅得头疼,“她和冯大叔说不再续约,收拾东西出远门,看着就是办完什么见不得人的事跑路的样子。” “不知道她和凶手之间有没有关系。” “要说没关系,两人同时出现在何孟周家,都知道李亢和蒋迎的计划,像约好了似的,而且若是完全没瓜葛,凶手没必要带走她。但你要说他们认识……好像又不是一路。”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黎希颖也感到一筹莫展,“李亢说自己见到生死不明的邱秋,见到有人想勒死蒋迎。但是第二天我们赶到何孟周家时,见到的是何孟周和蒋迎的尸体。邱秋被凶手带走可以说得通。何孟周是怎么回事?” “是啊,蒋迎和李亢都不可能杀何孟周。他显然是在他们遇袭后被杀的。”秦思伟在屋子里转了几圈,突然径直走到黎希颖面前,凝视着她的眼睛。 “什么毛病?”黎希颖伸手在他眼前晃晃。 “现在可以确定,在李亢和蒋迎袭击温良后,第三个人进入别墅杀了温良。”秦思伟严肃地说,“根据法医的判断和保安的证词,他是在凌晨两点左右被杀的。” “温良胳膊上的环形痕迹是第三个人留下的,所以现在找到的物证里没有发现能留下那样痕迹的东西。”黎希颖点头,“我让法医去看车库顶,那里有第三人留下的脚印。这人才是杀温良的真凶。” “他选择的时机刚好在李亢他们离开后,只能说明早已知道他们的计划。” “连进入的路线都一样,不知道就怪了。” “那他也一定知道,那两个人会去嫁祸何孟周。” “你的意思是……” “假设你是这个人,想干掉温良并且把一切都栽赃在李亢和蒋迎头上。你会怎么做?” “一个办法就是联合何孟周。”黎希颖思考,“让李亢和蒋迎以为自己得逞。何孟周在他们离开青雨山庄后抄近路回家埋伏,伏击二人组。那么邱秋……她和伏击组应该不是一伙的。” “我就是这么想的。”秦思伟点头,“何孟周打晕邱秋,防止她碍事。在他勒毙蒋迎时,没想到李亢逃跑了。而他的同伙并不清楚此事,还是按计划去杀了温良。” “法医说温良身上的刀伤,来自蒋迎手里的那把刀。” “杀死温良后,凶手把刀子带到何孟周家。杀死他,伪装成他与蒋迎互杀的样子。带走邱秋。” “为什么要杀死何孟周?” “他肯定是不想让任何人知道自己的计划,杀人灭口。带走邱秋,可能是想通过她寻找李亢的下落。李亢不死,他的计划就有破绽。” “所以你认为这人就是闯入活动中心刺伤罗明亮的人。” “罗明亮看到他戴着匹诺曹面具。在何孟周床下的钱袋子里,我们也找到了类似的面具。虽说是网上随意可以买到的面具,但肯定不是巧合。” “但邱秋在整件事里扮演的角色还是说不清,包括她接近李亢的动机,还有钱的来源。” “嗯,从我们发现衣柜女人的影子开始,她的出现,她的失踪,都感觉很别扭。”秦思伟又看了看四周,“这女人,到底是哪一路的?” “你刚才的分析有几个问题。”黎希颖提醒他,“凶手让何孟周对付蒋迎和李亢,我感觉不太可靠。要是换上你,杀了他们绰绰有余。” “我一只手就能捏死他们两个。”秦思伟露出些许得意,立刻又沉下脸,“你说什么呢,我一个和平卫士,怎么可能随便杀人。” “我的意思是,何孟周不算健壮。一对二……就算突然袭击,成功率也挺低的。”她伸手比画了一下,“同时对付两个人,最好的武器是刀子,一人一刀干脆利落。为什么选择用绳索?” “这个……”秦思伟答不上来,“显然他们在杀人的技巧方面没你懂得多。” “还有,凶手为何进入温良家补刀?”黎希颖不搭理他的挑衅,“他是确信李亢和蒋迎不会杀死温良吗?” “温良遭受了虐打。”秦思伟说,“我觉得凶手是要从他口中逼问出什么事,得到满意答案后才下了杀手。” “你别忘了,蒋迎和李亢是要嫁祸何孟周的。要完成嫁祸,他们得杀了温良。”黎希颖伸手擦擦脖子后长发下的汗水,“他们不能给何孟周塑造一个同伙。若温良活着,会告诉警方袭击他的是两个人。” “啊……”秦思伟惆怅,“这么说是有点怪。凶手需要温良活着,才能问出他想要的信息,总不能赌二人组失手。” “可他的所作所为,似乎很确定二人组杀不了温良。为什么?” “这可真是……说不清了。” “说不清的不止这些。”黎希颖盘算着,“这些人你杀我,我杀他,图什么?杀人总得有动机。凶手折断温良三根手指,想得到什么?他又想从邱秋身上得到什么?” “这些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啊。”秦思伟思索,“比如李亢和蒋迎。罗明亮肯定知道他们的底细,但不肯说,而且我觉得李亢对罗明亮也没说实话。” “你指的是他说自己头晕差点倒在何孟周家。” “他被送进医院后,医生给李亢验过血,没发现中毒的迹象。他随身的物品,法医都提取了样本送去化验,目前为止,没发现有毒物痕迹。” “在何孟周家找到的东西呢?” “包括那两支手电,都送检验了,没检测出有毒物质。总之不能确定他说谎,但也没证据支持他的说辞。” “他如果在说谎,肯定是要掩饰什么。” “这些人啊,一个个的,活得像捉迷藏。”秦思伟伸手揉揉双肩,“别忘了,李亢只对罗明亮说要帮邱秋对付何孟周,所以潜入何孟周家。他并没有对老师提去过青雨山庄以及在温良家发生了什么。这人的话不可全信。” “藏头露尾,心里有鬼。他没杀温良和同伴却拼命要逃过警方追查,肯定还是做过什么,怕自己进去就出不来。” “你说这些人啊,为什么不能活得阳光一点。” “生物有多样性。” “哎?” “你喜欢玫瑰还是牡丹?”黎希颖莞尔。 “你喜欢什么我就喜欢什么。”秦思伟用手指梳理她的长发,“你就像玫瑰,能把人扎死,但是让人觉得死了也值。” “什么乱糟糟啊,我就问你喜欢玫瑰还是牡丹。”黎希颖捏他的鼻子。 “玫瑰吧。” “全世界都是玫瑰,而且都是红色的一种,你受得了?” “那多没劲,再说也不可能。” “所以说啊,生物有多样性。人也一样嘛。都是你这样的人,世界也挺没劲的。”黎希颖转身走出邱秋的小卧室。 “我怎么没劲了?我可是很受欢迎的!”秦思伟追出去,“都是我这样的人,世界充满爱与和平,简直是人间天堂。” “少臭美了。”黎希颖又拿起茶几上的兔儿爷。 “你喜欢就买一个呗。”秦思伟很少见她对什么东西如此感兴趣。 “我总觉得这两天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东西。”黎希颖把兔儿爷翻过来看到底下印着个二维码,拿出手机扫了一下。 兔儿爷的作者自己注册了工作室和网店,承诺每件都是手工制作、传统工艺。网店里的陈列品价格一个比一个贵。最受欢迎的除了各种造型的兔儿爷、兔儿奶奶,还有十二生肖。最贵的是定制礼品,可以根据客人的要求制坯子、上色、勾金,需要将近两个月才能做好。因为手工制作费时费力,店里的商品种类非常少。 用手指刷了一下屏幕,黎希颖对着页面中间的图片一笑。圆滚滚的泥塑大公鸡,炯炯有神的大眼睛,鲜艳羽毛红、绿、黄褐相间,尾巴和爪子描金,羽毛间也有一些金色线条。 “我就说在哪里见过。”她找到店家的信息,“砸了温良脑袋的公鸡,色彩、描金、造型都和邱秋的兔儿爷相似。果然是一个人做出来的。” “这你都能看出相似?”秦思伟看看大公鸡,看看兔儿爷。 “你看这红色,不是正红,比橘红更鲜艳,是店家自己调出来的。”黎希颖放大图片给他看对比,“就像我们店里的咖啡,自己调出来的口味,其他地方找不到。” “温良……邱秋,难道神秘男友是他?”秦思伟骇然,“这不对劲啊。温良倒是有钱,他公司里的人也悄悄传他在外面有女人。可是邱秋,她……到底是哪一伙儿的!” “记不记得路上我跟你说,有人在温良那里给李亢的二人组做内应。”黎希颖放下兔儿爷,“内应和温良肯定关系密切,摸清他家的一切,找到合适的进出路线,还特意留了扇窗户给二人组。” “那房间没人住,所以难说窗户上的锁是什么时候被打开的。可能是几天前或者是一两个星期前。温良住着老婆的别墅,对婚外情必定严防死守地保密。就算传言属实,是邱秋?可怎么想都觉得有问题。” “邱秋和温良有染,为了钱的目的算计他,勉强能说得过去。”黎希颖说,“情妇图的就是钱,不论她们怎么解释自己心中有爱,给温良这样的软饭专业户做情妇,没什么前途可言。为钱赌一把,可能性很大。但如果是这样,她绝不会是李亢的内应。李亢他们和温良有过节,不可能信温良的情妇的话。” “而且他们一旦知道邱秋是温良的外遇对象,就不会帮她算计何孟周了。”秦思伟打开空空如也的冰箱,又关上,“反正邱秋骗了李亢嘛。说不定她就是温良安插到对手身边……哎,不对!”他懊恼地拍自己额头,“被自己绕晕了。邱秋提出做内应马上就会露馅儿的,就算她表示要反水,二人组也不会轻易相信。” “我还是更倾向于内应反水。”黎希颖轻轻点头,“这个人是李亢二人组非常相信的对象,但不是邱秋。” “不过邱秋只想要钱,完全可能动其他心思。”秦思伟想到另一种可能,“她知道二人组的计划但没提醒温良,反而打算顺水推舟,坐收渔利。所以她去了何孟周家,目的是想拿走一部分钱。哎,有这个可能!”他再次袭击自己的额头,“想拿钱的邱秋被打晕塞进柜子,事后凶手认为她可能知道温良的更多内幕,所以将她带走。” “你的意思是,这女人利用二人组把前男友和现任情人都害了。”黎希颖捂嘴笑,“真有想象力。” “最毒妇人心。”秦思伟看见她脸上表情的微妙变化,“我不是说你啊,你心眼儿最好了。” “你想太多了。”黎希颖伸手扶着他的胸口,“我们只知道邱秋和温良有些关系而已,其实,邱秋可以骗李亢,她也可以骗温良嘛。” “你的意思是,她和这两头都不是同伙。”秦思伟抓住她的手。 “如你所说,这些人都有不可告人的秘密。”黎希颖走到客厅中间转了一圈,“他们活得像捉迷藏,想尽办法掩盖自己的另一张面孔。”她抬起头,阳光透过玻璃窗照在她的脸上。 人为什么不能活得阳光一些?他们从小生活得虽不富足,但至少衣食无忧,日子过得平淡却平静;偶尔会和家人、朋友、师长闹别扭,可是更多的时候还是开心地在一起;也许不是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至少不想做的事可以选择少做、不做。久而久之,他们忘了,或者说从来想不到,世上还有很多人见不到阳光。 人和人之间,根本就没有什么感同身受。不论你自诩多么善解人意,但事实是,走不到那种境地,永远不会明白身处其中的他人为何做出让你瞠目结舌的选择。你彷徨,想找个简单的答案,所以开始嫌弃他们愚蠢、不努力,鄙视他们自暴自弃,腹诽他们企图用贫弱绑架你的好心,其实是想占你的便宜。你在日记本上写着善良是自己的艰难选择,却不知不觉把和你不一样的都当成人性本恶的示范,当成阴险的敌人。一番挣扎之余,你希望他们赶紧回火星去,远离你的世界。反正他们身处黑暗,不是因为你挡住了太阳。 这么想错了吗?善良确实是一种艰难的选择。不是所有人在任何时候都能承受这种艰难。极端的如战场,生死一线之间,你的善良要以自己和战友的生命为代价。能不分时间地点保持善良太难了。黎希颖一直羡慕秦思伟,觉得他具有这种潜质。而她自己,无论如何是做不到的。在看过那么多被践踏得连皮毛都不剩的善良之后,还能笃信善良的价值,比坚持善良更不容易。 邱秋应该坚持过善良吧。在她离开校园,和男友挤在那阴冷的出租房时,她和他,肯定曾经有过靠着自己的努力改变一切的向往。那时候的他们,心中还是有善良的吧。可是后来,大家都变了,离梦想越来越远的何孟周选择用暴力逃避世界对自己的打击,他打错了对象,也打碎了那个女人心中可能仅存的善意。很多人并不是不想活在阳光下,只是他们更受乌云的眷顾。 那么,放弃善良可耻吗?黎希颖觉得自己没法回答这个问题。每个人放弃善良或许都有自己的原因,比如不知身在哪个阵营的邱秋;比如用着大舅子拉来的钱,住着老婆的别墅,却偷偷经营婚外情的温良;又比如用犯罪和嫁祸来替朋友“行侠仗义”的二人组。黎希颖清楚地知道,一旦跨过那条线,一定会越走越远,到最后要承受的可能比坚持善良还要多。 若干年前,她用枪指着从情报官沦落为恐怖分子帮凶的前上司时,子弹爆裂的声音打碎的不仅仅是骨头,还有她和很多人与这个世界之间唯一的羁绊,和仅剩的对善良的希望。那时的她,离开了情报局,抛弃了信仰,在黑道和白道之间摇摆。曾经她相信要对付邪恶就只能比它更恶。可是,人渣死掉一个又一个,世界并没有变得更好,阳光仍然还有照不到的角落。 时过境迁,如今,她和世界之间又有了新的羁绊,她拥有了自己的咖啡馆,遇到了一些仍然愿意相信善良的人,秦思伟、袁媛、小洪……她愿意帮他们守住这个希望,而且她也想见识一下,人类自相残杀的理由到底还能有多荒谬。千万别小看街头巷尾的芸芸众生,他们杀人放火的想象力有时候比恐怖分子厉害得多,也残忍得多。 “邱秋是打算去南方。”秦思伟打开了小行李箱。箱子里面有几条裙子,单鞋,两罐防晒霜和一支防蚊喷雾。行李还没收拾好,看来邱秋在失踪前还没有确定离开的时间,多半是因为还有没料理完的事情。箱子里没有夹层或者暗层,所以没发现什么值得关注的线索。 大门被悄悄地推开,冯大叔探头进来:“你们还没走,正好。”他几乎是踮着脚尖走进屋子,“我刚才回家和我老婆说起邱秋,她说曾经看见有人和邱秋在街对面的咖啡馆见面。我觉得是个要紧的情况,你们得听一听。” “什么样的人?”秦思伟合上旅行箱盖子,站起来。 “去我家吧。”大叔招呼他们,“让她们自己说,刚才吵吵嚷嚷,差点把我耳朵震聋。” “她们?” “那些老娘们……啊,不好意思。”大叔察觉自己失言,脸一红,“我老婆叫来了她的几个老姐妹,都是小区里的志愿者。走吧……” 冯大叔和老伴郑阿姨住在一套大二居里。楼上的孟大姐,楼下的孙阿姨,还有隔壁楼的胡姐此刻都围在红木八仙桌旁嗑瓜子,聊着东家的孩子、西家的狗,隔壁小区业主和物业又闹了什么别扭。 “来来,坐下喝口水。”冯大叔倒了两杯茶。 “老头子真是的,人家年轻人谁爱喝茶。”郑阿姨摇着圆滚滚的身体走到冰箱边,拿出两罐果汁递给客人,“随便坐啊,别客气。邱秋怎么了?” “她前几天还答应帮我家孙子写美术作业,看着没啥事。”孙阿姨用染成鲜红色的指甲捏着瓜子。 “别耽误人家警察同志的时间了。”胡姐揉揉带着大金耳环的耳朵,“郑阿姨,你来说嘛。” “我这正要说呢。”郑阿姨招呼客人落座,“一两个星期前,哪天我不记得了。我和小胡、孙姐一起出去买菜回来……哦,那应该是星期五,每个星期五超市的鸡蛋都打折。” “上个星期五,还是上上个星期五?”秦思伟问。 “上上个星期五。”孙阿姨肯定地说,“上个星期我和老头儿去郊区串亲戚,周五不在家。” “那就是了。”郑阿姨开心地说,“我们回来的路上,看见邱秋坐在街对面的咖啡店和一个人在聊天。” “一个女的。”胡姐抢着说,“短头发,很瘦,拿着个爱马仕的包,不知道是真的还是高仿。” “肯定是高仿啦。”孙阿姨嗑瓜子,“邱秋搬来有半年了,没见她家里来过客人。我们就多看了几眼。” “而且当时邱秋的样子很怪。”郑阿姨觉得同伴抢了自己的话,不太高兴,“脖子和胳膊上都缠着纱布。那天早上我锻炼时遇到她在楼下画画,还好好的呢。” “那个女人长什么样子?”黎希颖问她们,“再见到她或者看到照片能认出来吗?” “哟,那不太可能。”郑阿姨摆手,“她当时背对着我们,只看见是个女的,穿着连衣裙,还有桌上放着的红色皮包。” “看邱秋的样子,她们聊得挺开心的。”胡姐补充,“那女的结账,出门拦了辆出租车走了。” “下午遇到邱秋,她说是她同事。”郑阿姨转转手上的钻戒,“我记得她早辞职了,突然来个同事也是怪。” “您没问她身上的伤?” “问了,她说中午出去散步,过马路时遇到个横冲直撞的电动车给她剐倒了,擦破点皮,她去社区医院包扎了一下。” “电动车最讨厌了。”一直没开口的孟大姐感同身受,“好几次我过马路都差点被撞。骑车的连一声道歉都没有,也不减速,直着就跑了。” “昨天我开车等红灯的时候,一电动车猛拐过来。”胡姐比画着,“咣当就扑我前机器盖子上了,吓死我了。” “碰瓷儿的吧。”孟大姐捂着胸口,“你可得赶紧买个行车记录仪。” “还好他不是碰瓷儿的。”胡姐说,“你说的对,记录仪是得买。现在开车的、骑车的、走路的都跟不要命似的。” “不讲规矩。”郑阿姨撇嘴,“这要是在国外,撞死他不用赔钱。” 黎希颖忍着没告诉她们,在国外开车也得照顾自行车和行人的路权。不过说与不说,反正改变不了什么。她向几位阿姨确认,除了拿爱马仕包的女人之外,邱秋一直没有接待过其他访客。 “我是没见过有人来找她。”胡姐说。 “我们小区封闭管理,刷卡出入。”郑阿姨得意地表示,“没门禁卡的进来都要登记,你们去物业查吧。要是有人来找过邱秋,一定查得到。” “对啊,我们小区房价贵是有道理的。”孟大姐说,“电梯、楼门口都有监控,能躲过我们的眼睛,还能躲过电子眼?” “我看你们也别夸口。”冯大叔坐在红木摇椅上,喝一口茶,“青雨山庄那事听说了吗?别墅区不比咱们这里安保条件好,还不是一样死人了。” “别墅区真未必比我们这里好。”孟大姐不爱听了,“他们那儿房子间隔太远,都是树,好几个门,那些保安根本转不过来。” “就是。”孙阿姨帮腔,“我们这儿除了保安,还有自己组织的巡逻队。他们有吗?” “住别墅的都是家财万贯的,咱们比不了。人家一个个忙活搂钱,没空管邻里间这点事。”郑阿姨附议,“别说自发巡逻,连邻居是谁都不认识吧。” “所以啊,我把手里三套房子卖了也够买个远郊的小别墅。”孙阿姨说,“但我不愿意买。” “吹吧你!”郑阿姨不屑,“买得起又咋样,别墅物业费多高你知道吗?每年维修的钱就够掏空你那点老底。”她看看秦思伟,“对了,小伙子,你知道青雨山庄的杀人案吗?听说是灭门案啊。” “好像是一家四口加上一条狗都死了。”胡姐瞪大画着浓重眼线的眼睛,“我一直觉得城里治安挺好呢。” “生意人,得罪黑社会了吧。”孟大姐猜想。 “嘿,我说现在谣言那么多呢。”冯大叔打断他们,“都是你们这些老娘……老念叨家长里短的给编出来的。新闻都说了,入室抢劫。还灭门?你们有空想想小区怎么灭蚊吧。下楼遛个弯,被秋后的毒蚊子咬我一身包。”他朝客人致歉,“别管她们,都是道听途说来的。” 秦思伟的手机响了,借着要接电话,他们谢过几位阿姨,向冯大叔告辞。老严汇报自己捞到了宝贝。昨天下午广安门一带,有几个大妈和中学生向当地派出所报警称,他们在街心公园遇到了可疑分子,上前盘问时让他逃跑了,还害一个学生受了皮外伤。老严看到通报,想起何孟周在那附近工作,目击者的描述也像极了未来战士,于是赶紧联络。大妈们一眼就认出李亢的照片,回忆起坏人的背包掉护城河里了,她们确信里面装的不是走私的武器就是毒品。 “捞上来两个笔记本电脑,可惜泡了那么久开不开机。”秦思伟发牢骚。 “只是进水的话,还有修复的可能。”黎希颖按下电梯下行键。 “在邱秋家没看到电脑也是奇怪。”秦思伟看着指示灯,“和她见面的女人不知道是什么人,和她失踪有没有关系?”走出电梯时,他脑子一转,“哎,她该不会就是邱秋的金主吧?我们以为她有个新男友,其实……说不好是新女友呢。如今这年代,男女都一样啊。” “你怎么跟小洪似的,见到个线索就编本小说。”黎希颖笑他,“拿爱马仕的女人肯定不是邱秋同事,她是什么人,和案子有没有关系,现在不好说。邱秋已经习惯性地对所有人说谎了,包括受伤的事。” “对,她对李亢说是何孟周打的,对郑阿姨说是电动车撞的,实情如何,没人知道。”走出7号楼的楼门,秦思伟戴上墨镜挡住正午的太阳,“哎,我得睡会儿了。你昨天也没怎么休息,累不累?” “我还行。”黎希颖拿出手机,“先去见见李亢如何?” “找到他了?”秦思伟立刻觉得不困了。 “马澄名下有两个手机号都是开机状态。”黎希颖给他看手机上的定位红点,“一个在城东南,一个距离李亢的父母家很近。” “东南这个地址……好像是蒋迎家。”秦思伟戳屏幕,“李亢是回去看父母,还是探望好友父母?” “我觉得这个红点是马澄。”黎希颖说,“蒋迎的父母见到李亢不打死他才怪。” “不管了,去看看。”秦思伟掏出车钥匙。 车开出名筑晓苑,走走停停一个多小时,才来到李亢父母家所在的风光路。这一带在百年前还可以称得上风光,有不少外地来的生意人曾经在这里置办房产,岁月如梭,原来的大宅子被不断地分割、改建,成了迷宫一般的大杂院,满眼都是拆不动的旧房子。 两辆消防车闪着红灯呼啸而过,隔着两个十字路口,秦思伟他们看见大片的平房上腾空而起的滚滚黑烟。 “着火了?”秦思伟好容易在挤满看热闹人群的路边找到个停车的空位。 胡同里不断有人往外跑,也不断有人端着装满水的锅碗瓢盆往里冲。因为道路坑洼狭窄,消防车开不进去,胡同里又没有消防栓或者合适的水源,消防员正在请示上级、想办法。 “这是怎么了?”黎希颖拦住一个满身大汗、带着联防红箍的中年人。 “玲珑胡同九号院儿着火,左右两家都遭了秧。”中年人抹一抹脸上的泥灰,“他家隔壁堆着不少木材正要打家具,唉!” “砰!”一声巨响,火光伴着更浓烈的黑烟冲上云霄,大概是谁家的煤气罐被引燃、爆炸了。地面明显震动了一下,旁边墙上松动的瓦片哗啦啦砸向尖叫着四处散开的人群。 “九号院。”秦思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风光路,玲珑胡同九号院,正是李亢父母家的地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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