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 寻找“咸鱼”
艳阳当空,树影婆娑,一只篮球蹦蹦跳跳地滚进脚边的草丛。李亢抬脚拦住还想继续旅行的球,弯腰把它捡起来。
“谢了,哥们儿。”穿着红色球衣的少年从场上跑下来,接过他手里的球,抹一抹圆脸上流淌的汗水。
“就是他!”一声大叫,一个体态消瘦,头发几乎遮住黑色框架眼镜边缘的少年大步走进球场,身后跟着几个保安。
李亢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镜少年气势汹汹,揪住红衣少年的背心。“蒋迎!闯进木村三赛房间的就是你!”
“文旭太郎你今天没吃药吧。”红衣少年推开他。
“我昨晚路过外教公寓时看到一个人偷摸溜出来。”眼镜少年撩头发,“就是你。轰多哒。”
“胡扯什么。”红衣少年嗤笑,“外教公寓外面那条路的路灯那么暗,以你戴眼镜坐第三排后就看不清黑板的视力,能看到谁?少血口喷人。
“你确定是他?”保安不敢不信也不敢全信,斜眼看眼镜少年。
“肯定搞错了。”李亢插了一句,“昨天蒋迎和我们一伙儿同学在校外酒吧,天亮才回来。”
“纳尼!”眼镜少年吃惊,“你谁啊?”
“计算机系大二的。”李亢给保安看学生证,“昨儿有球赛,我们约了好多同学一起看球。不信你们可以去问。”
“你确定看到的就是他吗?”保安把证件还给李亢,扭头对眼镜少年很严厉地说,“我们已经报警了,你可别乱咬人。”
“我……”眼镜少年语塞。
“肯定看错了。”李亢拍一下红衣少年,示意他和自己一起离开。二人丢下气不打一处来的保安和红着脸解释的眼镜少年,走出球场。
“刚才多谢了。”红衣少年伸出手,“我是工业设计系的,也是大二,我叫……你已经知道了。”
“李亢,不用谢。”李亢和他握手,“那说话莫名其妙的是日本留学生?”
“他倒巴不得自己是倭国人的种。”蒋迎咋舌,“他叫文旭,大一的,太郎是我们给他加上的外号。因为他成天就是日本这个好,日本那个好,日本就是比中国好。”蒋迎跑去小超市门口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两罐可乐,递给李亢一罐,“这学期开始他每周去蹭我们的日语选修课,跟屁虫一样黏着上课的外教。”
“真够贱的。”李亢喝一口可乐,“我看他那嘴脸就不是什么好东西。”
“日本好不好我倒无所谓,就是看不惯他那孝子贤孙的德行。这才学几天,话都不好好说了。”
“今天是怎么回事?”
“昨天晚上,有人闯进外教木村的公寓,把里面家具什么砸个稀烂。”蒋迎说,“好多学生背地里都说痛快。那日本佬,总拿出国交换勾搭上课的男生。我前不久就撞见文旭大半夜从外教公寓出来。”
“砸了公寓,没人看见或者听见什么?”
“昨天有球赛啊,外教们也都相约出去喝酒看球了。”蒋迎郁闷,“昨晚我去西山拍星星—延时摄影,选修课的作业。谁知道文旭会诬陷我。”
“他为什么咬你?”
“就是上次那事,我看见之后和几个同学说了,大家私下调侃他来着。”蒋迎想了想,“其实我觉得保不齐就是文旭干的。木村之前好像答应帮他办出国,但是他最后没得到名额。”
“他知道你昨天去山里摄影。”
“嗯,昨天我上课带着薄羽绒服去上课,同学笑我来着。”蒋迎啐一口唾沫,“他是算好了时间栽赃我,可惜我没证据。”
“有些事不需要证据。”李亢心里一动。他抬头看着蒋迎,发现对方的脸上是心领神会的表情。
……
深夜,蝉鸣阵阵,一个消瘦的身影走在僻静的小路上。两条黑影从黄杨木墙后跳出来。套在头上的麻袋捂住了不成调的日语歌。四只脚轮番狂踢,木棒如捣蒜般砸在扭动哀号的身体上。
“什么人?”几个下了晚自习的学生听到异动跑过来,只看见地上痛苦蠕动的“麻袋”和消失在楼角的黑影。
“嘿,痛快!”一口气跑到半公里外的宿舍区。蒋迎靠在楼前小花园的一棵柿子树上,长舒了一口气。
“他能猜到是我们。”李亢揉着发麻的虎口,“明天有人问起,就说去我家了。”
“没问题吧?”
“没事,我和胡同里俩朋友打了招呼。”
“那就好。”
蒋迎转过身,语气突然变得生硬,眉眼间浮现出恐怖的笑意。那张圆圆的脸在黑暗中转动起来,变成一只巨大的晴天娃娃。李亢想喊但喊不出来,只是头晕目眩,动弹不得。晴天娃娃发出鸟叫般的笑声,惨白的裙角飘起来,扭成握着明晃晃刀子的触手的样子,刀尖向前一探,刺入李亢的左胸。
李亢猛地睁开眼,感到浑身冷冰冰的好像泡在水里,伸手一摸,原来都是冷汗。他小心地坐起来,裹紧被子,看着身边粘着死蚊子的白墙和布满蜘蛛网的天花板,好一会儿才回过神,心里祈祷刚才只是一场噩梦。
床边的小板凳上,放着一袋牛角面包,一盒牛奶,一只正在充电的安卓手机,还有几张红色的钞票。这应该是马澄留下的,李亢心里一热。
昨夜,李亢仓皇逃出活动中心时,只想着跑得越远越好,远离身后的火焰和滚滚黑烟,躲开杀气腾腾的面具人。他只跑出半公里,腿疼得动不了了,站在路边被冷风一吹,被恐慌搅成一锅粥的脑子忽然清晰了很多。自己漫无目的地在城里逃窜不是个办法,隐身在一两千万人之中固然不容易被找到,可是身无分文加上行动不便,能不能熬到天亮都是问题。
路边不远处,警务站的灯光让心灰意冷的他有过一时的犹豫,就这么逃下去,最后不是被面具人找到杀死,就是被自己的伤拖累死,最好的结果似乎是落入警察手里。要不……去自首?李亢呆呆地看着那盏灯,耳边阵阵警笛声和消防车的嘶鸣声好像在催促他快点下决心。街上的人被混乱吸引,一下子多了起来,指指点点,窃窃私语或是大声议论。李亢总觉得他们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自己。
最可怕的事情,不是危险、疲劳或者伤痛,而是看不到希望。不知道自己的坚持到底有没有价值,正如眼前看不到远方的黑夜。夜,尚有尽头,毕竟黎明总会来到,阳光会赶走黑暗,世界会从沉睡中苏醒。李亢却不知道自己期待的光明在什么地方。他一直在逃,想着活下去,守住自由。曾经,他以为找到何孟周就能抓住峰回路转的机会,可是现在,他发现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罗老师说得对,自己连对手是谁都不清楚,反而被人家处处占了先机。老师……李亢捂住隐隐作痛的胸口,都是因为自己的异想天开,害了一直无条件支持自己的老师。
都怪自己太自信。当年帮罗老师躲开一劫,李亢心里别提多高兴了,高兴自己也有点用处,不只是一味地接受老师的照顾,更高兴自己的机灵应对竟然骗过了所有人。我们就叫“匹诺曹”吧,蒋迎这句话在他心里萦绕了很久。说谎是不好的,鼻子会变长。可是,如果谎言可以帮无辜的人解除痛苦,摆脱灾难,李亢觉得自己的鼻子没什么要紧。
世上有很多像罗老师这样的人,有时会无端落入陷阱,有苦难言。从小到大,李亢和蒋迎因为家境不好、学习一般,没什么出众之处还有些不合群,常常被怀疑,就算事后澄清,换来的不是道歉,反而是嘲讽。每次都让他好好反省,凭什么要我反省,李亢每每怒火中烧却知道为这种事争吵毫无意义。
那就做点有意义的事,李亢对蒋迎说。一开始,他们都有些游戏的心态,成功地做了“坏事”没被发现,比起成功做了“好事”,兴奋感更强烈。几年过去,他们渐渐觉得自己很了不起,甚至有点救世主的飘飘然。当然,除了感激涕零的无辜群众,他们也遇到几个温良这样狼心狗肺的家伙。处理这些家伙,看着他们哭喊求饶的怂样,李亢和蒋迎有难得的快感。有那么一段日子,李亢觉得自己在不可告人的“副业”里找到了摆脱无聊人生的乐趣,走在街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想着他们绝对不可能知道这庸碌世界背后的刺激,竟有一种“众人皆醉我独醒”的窃喜。
当李亢把那一大袋沉甸甸的纸币塞进何孟周床下时,心中的窃喜还在发酵,但随后就和软弱无力的身体一同狠狠地被摔落,到如今连渣滓都不剩。人习惯了高看自己,小瞧别人,直到被现实好好教育一番才能悔悟。是时候结束痛苦了,李亢挪动着不住发抖的腿,虽不甘心,但不知还有什么办法可以突围。
黑暗里突然伸出一只手死死抓住李亢的胳膊,他条件反射地挣扎,双腿一软坐在地上,抬头看见马澄又惊又喜地盯着自己。她的齐耳短发被汗水浸湿,一绺一绺的,像刚从游泳池里出来的样子。
“大亢,老师怎么了?”马澄把他拽起来,“着火,警察和救护车……你怎么在这里?”说着她“哇”的一声哭了出来,“吓死我了。”
“有人要杀我。”李亢怕在这里哭喊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将她拉到路边的花坛坐下。
“你是不是得罪什么人了?”听完他的简短叙述,马澄揉揉红彤彤的鼻子,“我刚才在饭馆听到有人喊活动中心着火了,赶快往回赶,看见消防车来了,火苗和黑烟往外冒。他们不让我进去。”她大喘气,“我们医院救护车也来了,我看见有人被推上去但看不清是谁。我想回医院去,但是街上堵死了,打不到车。”
“有人被推上救护车。”李亢抓住她的肩膀,“罗老师,还是凶手?”他心怀希望,但不敢多想。
“我不知道。”马澄伸手抹掉脖子上依旧往下流的汗珠,“我得马上回医院去问问情况。你怎么办?”
“你忙你的去吧。”李亢失落地站起来,看一眼警务站的灯光。
“等一下。”马澄挡在他面前,“你刚才跟我说的,都是真的吧?”
“你也不信我了。”李亢苦笑,真想一头撞死在路灯杆子上。
“我信你才问!”马澄急得跺脚,“你好好想想你刚才说的。凶手有刀,他把你按住了,为啥不一刀杀了你,他对罗老师可一点都没手软。”
“这……”李亢一愣。对啊,为什么呢?凶手有机会捅死自己却没下手,后来拔刀也只是往自己肩膀的位置插,看样子只是想让自己没法行动。
“我觉得他的目的并不是杀你。”马澄说,“他捅了罗老师是不想他碍事。凶手好像只想打伤你,抓住你。”
“你这么说……还真是。”李亢心头的疑云在扩大。
“你这样去找警察行不通。”马澄按着他的手,“大亢,我信你,但他们会信吗?蒋迎的事,那记者和他女朋友的事,再加上罗老师……凶手根本就没影儿。他们肯定怀疑是你的问题。”
“这……”李亢此时更加犹豫了。
“跟我走。”马澄扶着他的胳膊。
“去哪儿?”
“你别管了,跟我走,先找个安全的地方。”
“不行,我把罗老师害成那样,不能再害你。”李亢挣扎。
“走吧!”马澄的语气异常坚定。李亢知道,自己没办法对她说不。
从活动中心往西南三四公里,胡同越来越窄,两侧的房子越来越破旧。高矮错落的砖墙顶着参差不齐的瓦片,偶尔能听到几声狗叫。这里是人们口中的棚户区,是城市里一片凋零的风景。
李亢和马澄都是在附近长大的。至今他仍然怀念儿时爬上大槐树摘槐花,从冰凉的井水里捞出泡了一晚的苹果,和小朋友们分食的乐趣。那时候的日子就是没心没肺,有的吃、有的玩就是幸福。长大了,一切就都变了,原来觉得可以捉迷藏的小巷曲折得可爱,如今却因为它变成贫穷的标签,心生厌恶。多少年前就说拆迁,到现在还是没有动静。估计这片土地和生活在这里的人们,早就被繁华的大都市抛到脑后了。
推开一扇小门,马澄扶着李亢走进黑漆漆的院子。“我叔叔一家搬去郊区了。”她打开房门,“他儿子在那边买了楼房。这里卖不出去,拆迁也没个准时候。”
这小院是过去大杂院中的一角,院子北边是两间砖房,南边是厨房厕所。怕引起邻居的注意,他们只开了一盏小台灯。掀开家具上鬼影一般的白布,马澄扶李亢在床边坐下,伸手解他的衣扣。
李亢下潜识地躲闪了一下。
“我看你伤口!”马澄扒开他揪着衣领的手,“装什么良家妇女!”
“我真没事。”李亢抑制住乱跳的心,“你去医院看看吧。一想到罗老师我就……”
“唉……”马澄叹气,“你好好想想,到底得罪什么人了。”
“一时想不起。”李亢敷衍道。
“如果凶手的目的不是杀你而是抓你,说明他想从你身上得到什么。”
那颗宝石……李亢感到后背被针刺了一样。从何孟周家逃出来时,他身上什么都没有,只有从温良家保险柜里顺走的宝石。他不认识那是什么,值多少钱,但或许那就是凶手想要的。因为除了宝石,李亢实在想不出自己身上还有什么值得别人惦记的东西,包括这条贱命。
“你想到什么了?”马澄注意到他的反应。
李亢不知道该怎么对她说,只是摇头。“头疼。”他掩饰着焦虑。
“那你睡会儿。”马澄扶他躺下,“别到处乱跑,等我消息。”
她走后,李亢努力想让自己放下胡思乱想,睡上一会儿,但一闭上眼睛就噩梦连连,一夜之间不记得惊醒了多少次。马澄肯定回来过,但李亢一直在梦魇和半清醒之间挣扎,完全没有印象。
李亢吃了几口面包,喝了半盒牛奶,感觉身上舒服了一些。手机里有一条留言,告诉他罗老师已经脱离危险,但被警察盯上了,在追问他的下落。
果然还是不肯放过我。李亢蹒跚着来到窗边,看着院子里堆积的杂物,心想不能再这么被人当兔子似的撵着跑了。昨夜乱了方寸,现在想来,落入警察手里或许能说清何孟周家的事,但温良的死,还有之前的那些肯定全都会被翻出来。到那时,自己不会有什么好下场,自由就彻底别想了。
经过马澄的提醒,李亢已经想明白了,对方并不想杀他,至少在对方得到想要的东西之前,他是安全的。既然如此,李亢觉得还有机会和对方斗一斗,兴许可以反败为胜。虽然宝石已经不在他手中,但显然面具杀手并不知道这一点。
想要那宝石的,一定是熟悉温良的人。李亢拿起牛奶又嘬了几口,把空盒子小心地放进装面包的塑料袋,准备一会儿拿远一点儿扔掉。打开小黑盒子前,李亢并不知道有这么一颗宝石。蒋迎也不认识那东西。蒋迎找人帮忙查过温良,或许问题就出在帮忙的人身上,而且昨天面具人准确无误地出现在罗老师办公室门口,应该很清楚老师的作息习惯。嗯,肯定是自己和蒋迎的熟人,会是谁呢?蒋迎信任的熟人,除了外号“咸鱼”的发小,还有几个道上的朋友。李亢偶尔也找几个黑客密友做事,不过这次和温良过招,他没用自己的关系。
真是头疼。李亢拿起手机,登录蒋迎的社交账号。几个月前蒋迎账号被盗,他帮忙找回来之后就劝他一定换个复杂的密码。蒋迎想不出来,李亢就暂时帮他设了一个,没想到这家伙懒得要命,一直就没再换过。
“咱俩谁跟谁,我不怕你看我账号。”每次被问起,蒋迎都是满不在乎的样子。
蒋迎的好友列表有两百多人,可惜看不到叫咸鱼的备注。李亢浏览了一遍蒋迎最近三四个月内发的所有状态,发现有九个人每条都给他点赞,应该是关系最好的朋友了。有三个他之前见过,也加过好友,肯定不是咸鱼。李亢把其他几个人的账号一一点开,发现其中两个人是话痨,每天发十几条状态,从吃吃喝喝、旅游风景到心灵鸡汤、娱乐八卦无所不包;还有两个人隔三差五地晒娃,似乎生活没有其他重点。李亢觉得这几个人应该不会杀人,什么状态都发的人性格基本都是大大咧咧的乐天派,杀人对他们而言只是社会新闻里的惊悚谈资;把心思都放在孩子身上的,更没空考虑杀人,除非你抓了他家孩子。
剩下的两个人都在蒋迎的主页和他频繁互动,但从来不发状态,或者发了状态但屏蔽了好友,看起来是非常在意隐私的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们不会杀人。只看社交网是看不出多少名堂了。两个人的备注一个是“吴诚宇”,另一个叫“于敬”,名字里都有类似“鱼”的发音,或许他们之中的一个就是蒋迎经常提到的“咸鱼”。该怎么找到他们呢?
李亢心里着急,身体静不下来,坐立难安,但活动多了伤口和断裂的骨头很诚实地发出警告。他靠在床头,把被子卷一卷压在腰下,只凭一个社交账号根本找不到任何突破口,这手机也没有蒋迎和他们的聊天记录,真是一筹莫展。李亢真想直接发消息约对方出来见面,但是他明白这是非常愚蠢的想法。既然他们都是蒋迎的好友,这时候应该已经知道他的死讯。用蒋迎的账号联系,对方如果毫不知情肯定会被吓坏,如果真是凶手那就会打草惊蛇。不管是哪个结果,只要人家报警,自己的嫌疑就又加重了几分。
找其他人打听呢?蒋迎的家人和两个与蒋迎关系不错的同事他倒是见过几次。不行啊,自己如今是嫌疑人,他们不知道真相必定恨死自己了。李亢心想,贸然去见面,他不被打死也会被扣下交给警方,问什么都得不到答案。
要不……偷偷通报给警方让他们去查?还是算了,自己也说不清这两个人是不是就是“咸鱼”,更不能肯定“咸鱼”背叛了蒋迎对他们下杀手,因为李亢只是猜测,没有丝毫证据。他心急得像是在烤架上翻转,就差撒上一把盐和孜然了,可愣是想不出一点办法,他气自己没用,怒吼一声抓起被子蒙住脑袋。
“你闹什么呢?”马澄打着哈欠走进来,把手里提着的水果和一个大纸袋放在桌上。她回家换过衣服洗过澡,不再像昨夜离开时那么邋遢。因为工作的原因,马澄很少化妆。李亢看出她擦了一点粉,想努力遮住疲累,却效果不佳,原本很健康的小麦肤色显得黑黄,没有光泽。
马澄削着苹果听李亢讲完自己的苦恼,若有所思地点头:“找人这种事,咱们可是搞不定。”她切下一块苹果,用刀戳着送入口中。
“我还以为你是给我削的果子。”李亢做出气鼓鼓的夸张表情。
“德行。”马澄耸鼻子,又吃了一块苹果,不搭理他的撒娇。
“老师怎么样了?”
“那么大岁数,挨了一刀,一大早被围着盘问,想想我就有气。”马澄放下水果刀,“不过他们已经认定你没杀人。”
“谁?警察?”李亢吃惊。
“嗯,我听罗老师转述的,具体怎么回事还不太清楚。”马澄嘴里嚼着苹果,“反正听说他们相信杀那个电影公司老板,叫……什么来着?”
“温良。”
“对,警察说你和蒋迎没杀他,蒋迎也不是你杀的。”马澄推李亢一下,“这下不用提心吊胆了。”
听完这话,李亢没有感到欣慰,反而疑惑重重。他清楚地记得温良要扑向窗边时,自己抓起电视柜上的泥塑公鸡将其砸倒,血溅得到处都是,地毯、窗帘……还有自己的裤子上,现在想起都仿佛能闻到血的腥臭味。那时温良明明断气了,为何警察说不是他和蒋迎杀的人?或许……他们是为了引诱罗老师吐露和自己有关的内情,故意骗人。看马澄那高兴劲儿,她和罗老师都上当了。但想一想也好,如果他们知道自己是杀人犯,肯定会失望、害怕,再也不想搭理自己了,而且说不定一气之下还会把自己的一切都抖露给警察。
“你怎么看起来不高兴呢?”马澄注视着李亢低垂的眼睛。
“他们盘问你没有?”李亢打起精神。
“没,他们不知道我昨天在办公室。”马澄说,“老师没告诉他们,怕他们缠着我找到你。我已经告诉老师你没事,让他安心养着。”
“那就好。你今天当班?”
“我今天休息。”马澄打哈欠,“我和主任打了招呼,他给我行了方便,我才见到罗老师。现在警察盯得很紧,我晚上再去一趟,看看老师的状况。你有什么打算?真要找那条咸鱼?”
“我只是想把事情搞清楚。”李亢看她恹恹欲睡的样子,感到心痛,“你别管我了,回家睡觉吧。”
“没事,我经常夜班,习惯了。”马澄想起什么,转身打开纸袋,拿出一条休闲裤和一件长袖T恤衫,“赶紧把老师这衣服换下来吧,扣子都快让你撑掉了。”
“一会儿再换。”李亢接过衣服有点介意地问,“这不是史佳平的吧?你……有没有把我的事告诉他?”史佳平是卫生局的公务员,今年刚提了副科长,国庆节就要和马澄结婚了。李亢打心眼里不喜欢这个青年才俊,虽然也说不出他哪里不好。
“我跟他说不着。”马澄酸酸地说,“我们分手了。衣服是路上买的,我记得你的尺码。”
“分了?”李亢差点说太好了,但很理智地忍住,“好好的怎么就分了?原来定的十一办喜事,红包我都准备好了。”
“前几天刚分的。”马澄平静地说,“你知道,我打算出国进修。大学的老师给我介绍了那边的学校。”
“嗯,你说过,结完婚就准备出国。”
“其实我是想着,在那边学个一年半载熟悉一下,如果有可能,就不回来了。”马澄拿起个苹果在手里玩,“国外的医疗技术好,医生收入高,关键是没这么累。”
“那倒是。”李亢不希望她出国,这一走可就见不到面了,但是他明白马澄出国可能比现在过得更好。
“和史佳平说不通。”马澄丢下苹果,“他不同意我出国,死说活说就是不听。”
“反正要去进修,先出去再说嘛。”李亢说,“到时候让他去探亲,发现外面挺好,说不定就改主意了。”
“他是不会改主意的。”马澄露出鄙夷的表情,“他是独生子,口口声声父母在不远游,其实他是舍不得副科长的位置。他们局长给他口头承诺明年有升科长的机会。”
“所以你们……就分了。”李亢快掩饰不住窃喜了。
“本来我是打算婚期延后,大家冷静下。”马澄怒道,“谁知道他背地里找了我们院长,把我进修的名额给了别人。”
“太过分了!”李亢拍桌子,“你咋不早跟我说?我废了他个混账玩意儿!”
“所以说,这种人我惹不起躲得起。”马澄也拍桌子,“趁着还没结婚赶紧分了干净。”
“分得好!”李亢终于敢说出心声了,“你这么好的条件,不愁找不到对象。有的是人排队等着呢。”比如……他心里想着,却没说出来。
李亢很想告诉马澄,他心里一直装着她。过去,她交的男朋友不是连年奖学金得主,就是像史佳平那样的书香门第。李亢虽然自以为也不差,但也就是维持生计,偶尔赚点外快都是辛苦钱。他觉得自己怎么都配不上马澄,所以从没对她有任何表示。如今,她倒是恢复自由身了,可他的前途一片渺茫,甚至还不如从前,就别开这个口了。
“你怎么了,发烧吗?”马澄发现李亢的脸色通红,伸手摸他的额头,“有点烫,是不是着凉了?”
“没事,就是伤口闹的。”李亢恨自己没出息。
“哎,我有办法了。”马澄拍手,“找咸鱼。”
“什么办法?”李亢迷惑。
“我去找蒋迎的爸妈,他们肯定认识他的发小。”
“人家又不认识你,凭什么对你说。”李亢摆手,“你可别乱来,万一让他们起疑就糟了。”
“我不认识他们,但我和蒋迎还算熟悉。”马澄眼睛发亮,“大亢,我就说我是蒋迎的女朋友,但是还没来得及见家长,我觉得他们会信。”她翻一翻手机,“我这里有几张之前一起去唱歌、郊游的照片。”
“这……行吗?蒋迎他爸有高血压,你可别吓到他。”李亢不太肯定。蒋迎的爸妈一直希望他早点结婚,催了很多次,他们肯定愿意相信儿子交了个当医生的漂亮女友。马澄这主意乍看有点馊,细想还真是可行。
“作为朋友,我也该去看看他们。”马澄认真地说,“我知道骗人不好,但是……这也是没有办法。”
“你打算怎么向他们问起咸鱼呢?”
“还钱。”马澄想了想,“我一会儿去取点钱,就说是蒋迎想自己创业开工作室借了一些钱。创业这想法是真的,他爸妈应该知道。”
“他从咸鱼那里借了钱,你打算亲自还给人家。”李亢赞赏她的聪明。
“但是我们刚交往不久,我没见过咸鱼。”马澄继续写剧本,“所以需要叔叔阿姨给我联系方式。”
“他们要是说,把钱留下由他们转交呢?”
“我就说还是我亲自去比较好,也想和蒋迎的好友聊一聊,多了解他的过去。”马澄说,“总之我会想办法让他们给我地址和电话。我每天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医闹也遇到过几次,我能应付。”
“你这么说,应该靠谱。”李亢考虑片刻,“不过你一走,他们可能会联系咸鱼,告诉他你要找他。这是人之常情嘛,但这么一来就会穿帮。”
“确实。”马澄盯着墙角的蜘蛛网,突然笑了,“没关系,我要来联系方式,当着他们的面给咸鱼打电话。”
“你不怕穿帮?”李亢从不知道马澄如此大胆,敢想敢干。
“由我联系倒是不怕穿帮。”马澄解释,“如果咸鱼说他没借钱给蒋迎,我可以说是记错或者听错了,再联系别人。反正最终是要到他的姓名、电话和地址了。”
“假设他贪心,或者动了歪心思,顺杆儿爬呢?”
“那更好,我就约他出来。”马澄说,“到时候咱们给他来个关门打狗。”
“棒啊,小澄!”李亢感叹,“你这智商让我对人类的未来又燃起了希望。”
“快拉倒吧!”马澄手机响了。她看一眼来电显示,笑容立刻消失了,跑到院子的一角去接电话,大概五六分钟才悻悻地回到屋子里。
“是不是老师有什么不妥?”李亢紧张起来。
“不是医院。”马澄收起手机,“是你妈。”
“她……找你什么事?”李亢更紧张了。
“担心你呗。”马澄坐下,“昨儿警察去你家了,你妈一夜没睡,担心得要死,怕你在外面遇到危险。”
“你告诉她了?”
“没有,我没敢说。”马澄叹气,“老太太打了一上午电话了,找她能想起来的所有你的熟人挨个问。我听着嗓子都哑了,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说话太多。”
“哦……”李亢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哦?你这啥反应!”马澄轻轻戳他的胳膊,“大亢,要不……你想办法和家里联系一下吧,不能让他们干着急。”
“我是为他们好。”李亢突然觉得轮到自己用这样的理由真是讽刺,“警察可能监听了我家电话,我这一联系,他们就成了同谋。”
“监听不至于。”马澄摇头,“再说你打手机或者上网留言都行,手机可没那么容易监听,这是你告诉我的。”
“我……”
“我觉得他们只要听见你的声音,或者哪怕看到一条留言也就不用那么担心了。”马澄劝李亢,“警察已经认定你没杀人,不会盯你家盯那么紧啦。”
“这可不好说。”李亢心想警察就是想让你放松警惕,上当了就坏了,“我一会儿给我妈发个消息试试。”
“这就对了嘛。”马澄喜笑颜开,“把蒋迎家的地址给我。”
“你这就去?”
“当然是越快找到咸鱼越好。”马澄好像比他还着急,“免得夜长梦多。”
她离开后,李亢换上新衣。大小刚好,精细纺织的材料贴着皮肤很舒服。李亢觉得心里的不安随着那不合身的衣服一起被脱了下来,扔在墙边。不知道马澄能不能成功查到咸鱼的真身,但至少有了希望。对,只要有希望,一切看起来就没那么糟糕。
李亢推开吱嘎嘎乱响的门走进院子,发现天还是那么蓝,风中依旧是秋天特有的干爽味道,好像阳光晒过的棉被。院外一棵核桃树的枝丫跨过院墙,沉甸甸的青色果实压在枝头,让他想起小时候去邻居家偷核桃,被人家看家的黄狗撵出几条胡同的惊险。只可惜那棵树今年春天被砍了,说是要补种石榴,也不知道种了没有。李亢掐指一算,原来自己已经几个月没有回过家。上次和父母通电话是什么时候?好像是端午节吧,自己从网上订了粽子给他们送到家,人却没回去。
其实他家距离这里并不远,步行也就是十几分钟。要回去看看吗,李亢拿不定主意。他不知道见了父母该怎么解释自己这几天的遭遇,而且,如果他们知道自己在生死攸关的时候选择去找罗老师,选择接受马澄的安排,却没有找他们求助,应该会对自己彻底失望吧。无所谓了,很多年前,他们对自己这个不争气的儿子已经放弃了所有希望。李亢一阵心酸。听马澄的描述,他没法不担心母亲的状况,如果再打听不到自己的下落,母亲可能真会病倒。那么,回去?嗯,与其打电话、发信息,还不如回去。李亢这才意识到,人最难面对的不是生死,而是不知如何安放的感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