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4 走投无路
面具和大把的钞票,简直就是抢劫的标配。黎希颖走到墙边,捏了捏何孟周的肌肉、关节,扒开他的眼睛,又转身按了按地上的无名氏。这两个人至少死了七八个小时了。
“青雨山庄的命案发生在什么时间?”她抬头问秦思伟。
“初步判断是晚上十点到凌晨两点之间。”他转了转手里的面具,“我们是不是已经发现了劫匪,还有赃款?”
“如果抛开逃跑的那位和柜中女人,事情看起来就简单多了。”黎希颖打开手机上的电子地图,查到青雨山庄距离这里大概二十二公里。“昨天晚上,何孟周和他的同伙,这位……无名氏先生一起去了温良家。我们暂且不说他们的动机,因为还不清楚这二人和温良有什么关系。总之两人杀死温良拿走了保险柜里的五十万元现钞。”
“打斗中,何孟周的一只U盘丢在了现场。”秦思伟顺着她的思路,“两个人回到这里,把钱藏起来,打算等风声过后就分赃。之后发生了什么呢?”
“勒死无名氏的绳子在何孟周手里,捅死何孟周的刀子在无名氏手里。”黎希颖唏嘘,“假设何孟周不想和无名氏分钱,趁其不备拿出绳索勒住他的脖子。无名氏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情急之下拿刀刺中何孟周的腹部。”
“何孟周用尽力气勒死同伙,自己因伤势过重倒在墙边。”秦思伟拍了一下手,“这个分析和现场能对上。但是,未来战士在其中扮演了什么角色呢?”因为不知道对方的身份,叫无名氏又会和现场的无名尸体混淆,秦思伟索性继续借用小洪古怪想象力的产物。
“金丝雀是贵重的宝石,假设温良把它和现金一起放在保险柜里。”黎希颖想了想,“劫匪拿走现金时,顺手拿走金丝雀。未来战士和无名氏穿着相似,未来战士是否当时也在青雨山庄命案现场?”
“这个就不好说了。”秦思伟猜测,“这里只有两个面具,不够三个人分。三人中有一个可能是帮忙转移赃物或者销赃的人。三个人在这里会面,发生了争执,可能是因为分赃不均或者其他内部矛盾,未来战士受了伤,带着宝石跳窗—”
“不对。”黎希颖打断他,“未来战士身上的外伤都是跳窗造成的。”
“那就是三个人产生矛盾,这两个人要对未来战士不利。他无路可退,抓起宝石跳了窗。”秦思伟修正自己的推理,“剩下的这两位打了起来,勒脖子加上捅刀子,双双毙命。哎,好像不对啊……”
“当然不对。”黎希颖捂嘴笑,“一个同伙拿着宝石跑掉,剩下两个应该先抓住他抢回宝石,之后才能踏实分钱。”
“有道理。”秦思伟沉吟道,“那就是……三个人在这里碰面,因为分赃之类吵了起来,何孟周勒住无名氏的脖子。”他伸手比画着,“无名氏反抗,未来战士见状不妙,拿了宝石跳窗而出。屋里的二人缠斗正酣无法顾及他,互杀而死。”
“那是谁关上的窗户呢?”黎希颖问,“未来战士带伤跑了,屋里两个人互杀死了。窗户应该是开着的嘛。死人可不会爬起来关窗户。”
“说的也是。”
“还有,未来战士既然看到无名氏和何孟周打成一团无暇顾及自己,为什么不把钱一起拿走?宝石还需要找人变现,钱是可以直接花的。”
“一瞬间的判断,未必符合逻辑。”秦思伟走到窗边,“不过窗户这事确实说不通。莫非是衣柜女人干的?”
“你的意思是,他们三个在屋里争执时,那个女人正躲在衣柜里。”黎希颖反驳,“三个同伙中一个人逃跑,剩下二人死亡,她才从柜子里钻出来。如果是这样,她应该赶紧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啊,没必要费心替死人们关窗户。”
“这个嘛……”
“还有,她能顾得上关窗户,却没拿走那五十万,这也不合理啊。假设她听到了三个人的争执,应该知道屋子里有一大笔钱。”
“嗯,拿走钱、不关窗才是最正常的反应。”秦思伟承认,“而且这个女人为何要躲在衣柜里也说不通。”
“你再看这里。”黎希颖指着立柜下的划痕,“柜子被挪动过,又恢复原样。这是谁干的?逃之夭夭的和打架斗殴的肯定顾不上,钻柜子的更没有这个力气和心情。”
“如果说何孟周和同伙死后,还有其他人来过,好像也不对。”秦思伟做头疼状,“不管什么人来,不会轻易放过五十万。”
“所以我说,如果没见过未来战士,没发现衣柜里的疑点,只看两具尸体、钱和面具,一切似乎都能说通。”黎希颖从挎包里拿出纸巾,擦了擦脖子和额头的汗水,“可是现在我们知道,事情绝对没那么简单。”
“若是有人在背后操纵,他的目的是什么呢?”秦思伟看了一眼手机短信,泄气地把屏幕转向她,“线索断了。”
一位出租车司机回忆,早上他在医院门口趴活儿时,一个身穿清洁工工作服,看起来面色疲惫的青年人一瘸一拐地上了车。他的相貌特征和警方截取的监控图像非常相似,上车后只说去内之门的交通枢纽,随后闭上眼睛靠着车窗一言不发,好像忍受着很大的痛苦。车开到交通枢纽附近,青年让师傅靠边停下,拿出一张五十元的纸币付账。因为司机师傅刚出车不久,身上零钱不多,希望青年用电子支付,他却说自己手机丢了,只有这张纸币。至于他下车后去了什么地方,司机就完全说不清了。
聪明,黎希颖心想,内之门附近有三条地铁线路,有将近二十趟公交车,未来战士可以随意选择一条线路离开。虽说地铁和公交站都有摄像头,但交通枢纽附近人流太密集,等排查清楚他上了哪路车,人怕是早都跑到大洋洲去了。再说,他完全可以在途中随意更换线路,神仙也很难查清他的去向。
若是通过媒体的力量找到这个青年,同样是大海捞针,不知道要等多久,更不用说十个消息里能有一个真实可信就不错。但是那么做最大的可能是打草惊蛇。他一旦确信警方在四处找他,肯定会设法逃出城去,或者找个隐秘的地方躲起来。
时近正午,太阳的光芒如烈火炙烤过的箭,刺痛眼睛和皮肤,让人觉得忽然之间时间倒流回了盛夏。晴天娃娃好像被晒蔫了,耷拉着脑袋,左转半圈,右转半圈,再有气无力地晃悠几下。一道微弱的光在倒塌的铁栅栏之间闪动,在一堆濒死的爬山虎的枯枝败叶的遮盖下显得不怎么起眼。黎希颖瞥见这一丝异样,推开不锈钢窗,从二楼一跃而下。
“等一下……”秦思伟还没来得及阻拦,听到楼下传来一声惨叫。他趴在窗台上探身瞭望,叫声来自一个四十岁左右,染着棕色短发的大姐。她提着大包小包,想走豁口抄近路上楼,以为自己误入了武侠片的拍摄现场,心中正纳罕,却没注意到脚下,被枯藤绊了个跟头。
“您没事吧,伤到没有?”黎希颖安慰大姐。
“我说闺女啊,有啥事想不开也不能跳楼……哎呀妈呀!”大姐伸手捂住眼睛。原来是秦思伟心里一急也跳了窗户。
“大姐,还好吧。”他拍拍裤脚的尘土,把大姐搀扶起来。
“你们这些年轻人都什么毛病!”大姐气喘吁吁,“以为自己是蝙蝠侠还是超人?”
“不好意思让您受惊了。”秦思伟忍着笑,心想这大姐还挺时尚的,对古今中外的二次元还都门清。
“你们不是这儿的住户。”大姐打量着他们两个人,表情警惕起来。
“哦,我是二楼何孟周的表哥。”秦思伟帮大姐捡起地上的几个购物袋,露出春风般的微笑。他这一招对大妈、大婶们一向十分有效。
“小何的哥哥啊。”大姐果然中了美男计的招,警惕心放松了一些,“你们兄弟一点都不像,你可比他帅多了。”
“表兄弟嘛。”秦思伟继续编,“这是我媳妇,我们从老家过来办点事,在我弟家借住一天,您认识我弟弟?”秦思伟知道亮出证件对办案是最有效的,但他担心大姐听到他们的警察身份难免紧张,若再知道楼上死了两个人,有些话就彻底没法说了。
“认识,我们不住一个单元。”大姐从他手里接过四个沉甸甸的购物袋。
“我们帮您拿回家吧。”黎希颖见大姐已经敌意全无,借机提议,“刚才真是不好意思,我们就是闹着玩儿的。”
“噫,你俩练过武术。”大姐比画一下,“以后可不敢这么个玩儿法,吓着老人和孩子就糟了。”
“您说得对,我们以后一定注意。”
大姐住在三单元的四层,自我介绍姓张,四年前和丈夫一起从河南过来打工。一开始,两个人都在餐馆工作。最近两三年,大姐觉得餐馆打工挣钱少,在上初中的女儿的帮助下开始经营网店,倒腾一些老家的土特产和手工艺品,日子过得不太宽裕,倒也舒心。
“小何搞摄影的,帮我拍过不少货物的照片。”大姐把购物袋都放在厨房,给客人倒茶,“他女朋友之前还给我做过网页设计呢。”
“我们这次来,没见到他女朋友。”黎希颖试探,“表弟说她出差了。”
“出啥差。”大姐讪笑,“他是不敢跟你们说实话。两个人闹分手呢。”
“什么时候分的?”秦思伟问,“没听他提起过。”
“有几个月了。”大姐回忆,“四月还是五月……反正是儿童节前,那闺女就搬出去了。”
“吵架了?”
“你们平常和小何走动很少吧。”大姐意味深长地看着秦思伟,“要我说,这事是小何做得不对。两个人过日子,难免磕磕碰碰,但不管咋样不能动手打人啊,人家闺女愿意跟着你过苦日子,你还动不动把人打得一身青,换谁都得走啊。”
“竟然有这种事!”秦思伟惊讶,“我们真是不知道。”他做气愤状,拍了拍桌子,“打人,太不像话了!”
“为这事,我也说过小何几次。”大姐叹气,“其他街坊也劝过他。但是这小子跟我诉苦,说他女朋友在外面勾搭别人,他忍不了。”
“她勾搭什么人了?”黎希颖问。
“那我就不知道了。”张大姐摇头,“小何也拿不出真凭实据。我看那闺女挺老实的,不像他说的那样。而且,她外面有了别人,你可以分手嘛。打女人的男人最差劲了。”她喝两口浓茶,对秦思伟说,“我看你是个正派人,有空劝劝小何。”
“一定,一定。”秦思伟诚恳地说,“今天要不是遇到您,我都不知道他惹了这么多的事,真是给邻居们添麻烦了。”
“他女朋友没找过什么人调解下?”黎希颖问张大姐,“妇联啊,社区啊,总该管一管。”
“当然找过啊,有一次甚至把警察都招来了。”大姐回忆,“但是清官难断家务事,总不能把小何关监狱去。他当时也承认错误了,还当着警察的面给小邱道歉。可没过几天,还是老样子。”
“报警了……是什么时候的事?”
“三月中的样子。那以后不久,我就听小何说小邱在外面认识了别的男人。”
警笛声从楼下传来,张大姐好奇地往窗外张望。“呀,来了两辆警车,好多警察,这是出什么大事了?”
“你们坐,我去看看。”秦思伟起身朝“媳妇”使了个眼色。
黎希颖目送他出门,回头看见张大姐笑眯眯地打量自己,好像她脸上贴了黄金白银。 “这表兄弟俩差别太大。小何人不错,但说话办事毛毛躁躁的,动不动抱怨啥‘有才遇不到伯乐’。每隔十天半个月,他就念叨要辞职。”
“我只是担心他交到不好的朋友。”黎希颖说,“您知道他经常和什么人来往吗?”
“哟,我还真不知道。”大姐摇头,“我从没见他带朋友来家里。不上班的时候,他偶尔帮邻里拍拍照片,剩下的时间就打游戏,跟我们老家那些半大小子一样,有了游戏连爹妈、媳妇都顾不上看一眼。”张大姐又露出暧昧的表情,“我看你家男人倒是个本分人。女人呀,这辈子能遇到个好男人真是千金不换。想想小邱,也怪可怜。”
“好男人,好运气,烧香拜佛都未必求得到。”黎希颖用指尖敲着茶杯,“寄希望于遇到好男人让自己过上好日子其实和赌博无异,还是靠自己更简单些。”
“简单……”张大姐不敢苟同,“我每天一睁眼就发愁,货砸在手里怎么办,买家退货怎么办,有人恶意差评怎么办……不涨价就赚不到钱,涨价怕买家跑去别家。哎哟,要是我家那位能多赚点钱,我早就不干了,在家等着他养活我,吃闲饭。”
“你不工作也不是吃闲饭,干家务活儿,照顾一家老小很辛苦。”黎希颖说,“如果你不做这些,你家先生就要做,他就要牺牲休息时间或者去挣钱的时间,付出得更多。”
“女人干家务天经地义呀。”大姐不懂黎希颖说话的意思,“就像男人养家天经地义一样。”
“你要是去别人家洗衣做饭,可以换来很高的工资。为什么在自己家做这些事就认为自己是吃闲饭呢?更别说你有一份挣钱的营生,应该不比你家先生少。”
“网店的钱有时候多,有时候少。”大姐心算,“少倒是不会比他少很多。可是你说……”
“没有什么是天经地义的。”黎希颖看着大姐茫然的脸,“在外面挣钱也好,在家里操持家事也好,你们都是为了这个家。”
“那是啊。”大姐点头,“我去别人家当保姆,一个月怎么也得拿几千元,现在城里的保姆多贵啊,但是自己家里……”
“在家里,自然不会算那么清楚。”黎希颖说,“这是彼此之间一起分担的承诺,或者说是一份感情,不能说谁占了谁的便宜,或者女的操持家就是吃闲饭、靠男人养活。”
“噫……还真是这么回事哦。”大姐似懂非懂地点头,眼角的鱼尾纹挤成一条线,“都是为家里出力,我挣钱养家,还得惦记一家人吃什么穿什么。他啥活不干,连孩子班主任姓啥都不知道,这可不太公平!”
“在家里很难要求绝对的公平。”
“那不行,我得和他说道说道。”大姐来了脾气,“他再抱怨我地板擦得不干净,我就让他自己擦去,哼,不然不给他做饭吃!”
“您也就是说说而已。”黎希颖捂嘴笑,“何孟周的女朋友也是有工作的吧?”
“我只知道她在广告公司坐办公室。”张大姐叹气,“一个人在大城市漂着,摊上个本事不大脾气却不小的男人,过不下去早点走了也对,人有几年青春能陪他耗着。”
“还好她可以自食其力,不然日子更难。”黎希颖问张大姐知不知道小邱的联系方式。
“我没留过小邱的联系方式。”大姐遗憾地说,“这事你该去问小何。”
“我是想私下见见她。”黎希颖解释道,“一来给人家道歉,二来想试试能不能再给他们说合一下。”
“说合倒是没必要了。”大姐说,“前两天小邱来找过小何,我看他们没啥戏了。”
“她什么时间来过?”
“上周六的晚上。”大姐回忆那天她进了一批新货,吃过晚饭去找何孟周帮忙拍照,进门发现他的神色不太对,门厅墙边的餐桌上摆着七八个发泡餐盒,还有两瓶啤酒。说话间,小邱从卧室里出来,很大方地和张大姐打招呼。大姐感觉有点尴尬,没提拍照的事,闲话几句便离开了。
第二天一早,大姐出门买早点的时候,看见小邱走出二单元的大门,穿着和前一天晚上一样的衣服,背着个帆布包。等她买完早点回来,在半路遇到去上班的何孟周,问起小邱的事,他却说前女友只是来拿放在他家的几件东西,吃过晚饭就回去了。所以大姐觉得,他们俩之间还有疙瘩,至少何孟周并没有恢复关系的准备,否则不会不承认小邱留下过夜的事。
“他咬死不说,我就没有揭穿。”大姐用一种我可没那么好骗的语气说,“现在的年轻人我真是搞不懂。今天好,明天打架,后天分了,过几天还没说清楚又住一起,好像什么都无所谓似的。”
“那就随他们去吧。”黎希颖对这个被称为“小邱”的前女友更加感兴趣了,只是从张大姐这里应该挖不到太多有用的情报了。她随口问起楼后的铁栅栏,大姐说昨天半夜听到过动静,但没当回事。那铁栅栏围墙已经很多年没人维护,去年冬天被风吹倒过一片,后来居委会找人勉强用铁丝给绑上了。今天她遇到几个邻居,提起铁栏杆,大伙儿都以为还是和上次一样,是刮风惹的祸。
“噫,又来一辆车。”张大姐睁大眼睛看着一辆厢型车停在楼前,几个在警服外面罩着白大褂,提着工具箱的人从车上走下来。
秦思伟走出二单元的楼门对他们说着什么,白大褂们都专注地听着,时不时认真地点点头。这个时候楼里的居民大部分都出去工作了,只有两三个人凑上前围观,被几个穿制服的警员客气地拦在楼门外。
“二单元出事了?”大姐惊讶,“你家那位到底是干什么工作的,怎么看着那些警察在听他的指示……”
“他啊,就喜欢管闲事。我去看看。”黎希颖谢过大姐的茶,起身告辞。
离开大姐家,她绕回到楼后,抬头和伏在二楼窗台的技术人员打招呼,提示他们别忘了楼下还有一只鞋。
“还有这东西,是有人逃走时掉下的。”黎希颖用脚尖整了整周围的草丛,一只手电筒露了出来。
“你就是为这个跳楼的。”秦思伟走过来,“咱以后还是少玩惊险刺激。吓坏了不明真相的群众不说,万一崴了脚,磕了碰了,我会很心疼的。”
“这楼层不算高,下面是土地和草丛,没什么好担心的。”黎希颖蹲在栅栏边,挥手赶走围上来的几只飞虫,“这上面可能有帮我们找到未来战士的线索。
“人类既然发明了楼梯,我们还是学着用比较好。”秦思伟低头看着手电筒,“这和楼上无名尸体口袋里的一样,看不出什么特别之处。”
“无名氏的手电上没有拴这样的挂绳。”黎希颖指着手电尾端的蓝色细绳。细绳上挂着一个用有机玻璃包裹着的正方形坠子,坠子芯的一面印着某种黄色卡通动物,另一面是二维码。
她用手机扫描二维码,浏览器弹出一家数码零售店的网页。页面中央突然跳出那只分不清种属的黄色卡通动物,转了一圈,以四小天鹅的舞步退场,拉出一条横幅显出店铺地址和电话。
“他把这么难看的挂绳拴在随身物品上,或许是因为和这家店有什么关系。”黎希颖猜测,“店员,老顾客,商业合作,我们查一下就知道了。”
“也可能他的审美品位就是这么差。”秦思伟看着那只动物又从网页右下角跳出来,夸张地扭动,“啊,反正没有其他门路,我们去这家店打听一下也好。”
“你不需要留在这里监督?”
“都说了我只是友情赞助。”秦思伟低声说,“这案子太乱,我打算先看清楚里面的门道再说。”
“那我也给你一个友情提示。”黎希颖站起来,整理一下被汗水打湿的水红色衬衣,“三月中旬,何孟周的前女友小邱曾经报警控告男友家庭暴力,事情最后不了了之,但既然报警,派出所必定会记录她的联系方式和证件号码。”
“我看这条线就交给老严去查好了。”秦思伟眼珠一转,“基层派出所之间,聊点什么都方便。”
“我看你是故意为难老严。”黎希颖撇嘴,她踮起脚尖想从栏杆的缝隙间出去。
秦思伟上前把她拦腰抱起,一个箭步跳到了院外的路上。头顶传来一阵哄笑。晴天娃娃下面多了几个戴着帽子的脑袋,还有人在鼓掌、吹口哨。
“看什么西洋景!买票了吗?”秦思伟不满地喊了一嗓子,“不想通宵加班就勤快点!”他低头看着朝自己翻白眼的黎希颖,“你误会了,我这是在帮老严。他要是能顺着何孟周前女友的身份找到一点有价值的线索,就没人再提他不小心让医院那个未来战士跑了的事。我这叫考虑周全。”
“你先把我放下再周全!”
“你最近没好好吃饭吧,体重明显轻了。现在到了贴秋膘的时候,要不今晚炖排骨?”
“什么时候都忘不了吃。”黎希颖挣脱他的臂膀,给了他一拳。
“哎哟,刚批判完家庭暴力怎么就动起手来啦。”秦思伟假装疼痛,“不吃饱了哪儿能受得了你的千锤百炼哪。”
鸽哨的呼啸声打破深巷里的寂静。一群争食草籽的麻雀被惊动,略过灰色的房檐,在蔚蓝色的远方化作一片模糊的黑点。被太阳折磨了一上午的柏油路在喧嚣的马达声中蒸腾起一片朦胧的烟尘,散发出滚烫的刺鼻气味。
“能力数码”商店位于城西南怡乐鑫居小区西侧的临街底商,店门口两米多高的气球人也是那个不知属种,似狗非狗、似熊非熊的动物造型,在气流的推动下舞动四肢,像极了恐怖片里会杀人的图腾。数码店的店面有两三百平方米,摆着大大小小的电脑、平板、手机、智能手表,中午时分店里没什么客人,三四个工作人员凑在一起,用一台屏幕一角被摔裂的平板看网上的免费电影。柜台附近的玻璃展示柜里,摆着一排不锈钢保温杯和三支颜色各异却造型眼熟的小手电。旁边的红色标签提示,满1000元送手电筒或者信用卡包,购买满2000元的商品送保温杯,如果满5000元,就可以得到一套吉祥物图案的**三件套。所谓吉祥物,就是门口那只动物。
“请问你们给顾客赠品需要登记吗?”秦思伟和带着店长胸牌的中年女士打招呼,并亮出证件。这个时候不亮证件就不好办事了。
“需要客户留下姓名和联系方式,以及营业员的工号。”店长有些紧张,“难道是有客人投诉?我们这些都是从正规厂家进货,绝对没有质量问题。”
“我想看看获赠手电筒的客人名单。”秦思伟客气地说。
“哦……小卫去拿一下登记簿。”店长对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店员说,“咱们是月初开始搞活动,大概送出去三四十个手电筒了。”
“尤其是获赠一个以上赠品的客人名单。”黎希颖特意提了一句。
“呃……这可就……”店长的神色更加紧张,“我们规定每个客人只能送一个赠品。”
“如果他重复购买呢?比如今天买个手环,过几天又买个平板。”
“那是可以得到多次买赠优惠的。”店长点头,“不过一般的客人如果已经有了手电,第二次就会想要信用卡包。我还真是没印象有人拿走了两个手电。不过都有记录,你们查一下就知道。”
“这个是你们店里送给客户的吗?”黎希颖给她看手电挂绳的照片。
“这本来是我们发给店员的。”店长回答,“让他们出去搞宣传时鼓励客户扫码关注官网上的促销信息。有时候也会送给熟客。”
“所以这个人是熟客?”秦思伟打开医院监控的截图。
“看着眼熟。”店长点头,招呼其他店员来看照片。
“这不是小白的熟人嘛。”抱着登记簿回到柜台的小卫插嘴,扭头看着身后一个发梢染成棕色的青年。
“嗯,真的像。”店长想起什么,“就是上次帮忙修办公室电脑的那个小伙子吧。小白,你看是不是你朋友?”
“有点像。”青年忸怩道,“但是侧脸看不太清楚。”
“你有没有送给他两支这样的手电筒?”黎希颖问。
“记不清。”小白不情愿地回答,“我最近一段时间没见过他。”
“这里有记录。”店长迅速翻了一下登记簿,“小白是送出过两个手电,我还签字了,但没写客户信息。”
“是不是那天人家帮忙整电脑,您作为答谢让小白拿了赠品?”一个胖胖的小伙子提醒她。
“应该是这么回事。”店长想了想,用力点头,“那是月初的事儿了,你不提我还真想不起来。”
“小白,你知道这个人的联系方式吧。”秦思伟递给小白一张便笺纸。
“他……叫李亢,住在小区8号楼。”小白用歪歪扭扭的字体写下一个门牌号,“你们找他干什么?”
“只是了解点情况,没什么要紧事。”秦思伟用小白的手机试着拨了一下李亢的号码,电子音提示对方已关机。
8号楼在小区的东北角。这栋楼是当初开发商盖的回迁房,因为楼体质量问题,成了方圆三四公里内房价和租金最低的一栋楼。楼内的电梯贴着上个月刚检修过的标签,但开门和关门键的按钮都掉了,运行起来咯噔、咯噔的声音让被关在狭小空间里的人感到十分恐怖。
1804号房紧挨着逃生楼梯,墨绿色的防盗门开着,站在楼道里可以听见本地新闻频道播音员抑扬顿挫地播报市民到郊外赏菊品蟹的盛况。屋子里看不到人影,门边的鞋柜旁摆着两双不同颜色的牛津鞋。一双头朝里整齐地站着,另一双歪着躺在帆布拖鞋旁边。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吃剩下的半个煎饼和只喝了几口的啤酒。易拉罐外壁挂满水珠,摸上去凉冰冰的。一套医院清洁工的工服丢在地板上,垃圾桶内是一堆染血的绷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