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未来战士”
清晨的阳光像浸润过温水的丝线,拂在脸上给人沁入肌肤的暖意。黎希颖把车停在自家咖啡馆前的专用停车位上,伸手将搭在两肩的长发撩到身后,走进店里。刚过早上七点,距离咖啡馆营业时间还有两个多小时,屋里只能听见空调机的嗡嗡轻响。
“希颖姐,今天怎么这么早?”领班袁媛听到动静,从员工更衣间跑出来。在她的印象中,老板几天不来店里并不稀奇,若是一大早第一个赶到,或者深夜打烊后独自留下,那肯定是有什么要紧事。通常遇到“要紧事”,她和店员问了,黎希颖也不会说。
“定好的月饼礼盒是今天送到吧。”黎希颖把提包放在柜台上,看一眼腕表,“我记得和老王约的是七点半。”
“刚刚通过电话,他们快到了。”袁媛松了口气,“你不用亲自跑过来,我和小洪收货就够了。”
“小洪办事行……”
“猪能上火星。”洪雨辰嘟着嘴走进店门。他穿着皱巴巴的白色T恤衫和印着绵羊图案的深蓝色九分裤,光脚套着蓝色帆布鞋,一头永远梳不顺的头发被小风一吹又是乱糟糟的一团。“姐啊,在你心里我就那么靠不住?哼!”
“哦,你靠谱,去给我们煮杯咖啡吧。”黎希颖伸手给他理理头发,“咖啡豆你随便选,顺便烤个贝果面包。”
“你没吃早饭呀。”小洪忙说,“给你做个我独门的洪式煎蛋,保证好吃。”
“我是知道你这么早出门一定没吃早饭。”黎希颖笑道。
“我家世界第一好老板最心疼员工。”小洪欢呼着跑进厨房。
“这小子没救了。”袁媛无奈,“对了,姐,隔壁西餐厅的范老板……”
“救命啊!杀人啦!”小洪尖厉的号叫声打破一派祥和,吓得袁媛手一松,眼看手机就要落到地上。幸好黎希颖眼疾手快,保住了她一个月的工资。
“怎么了?”黎希颖将手机塞给袁媛,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厨房。
一进门,她首先注意到的不是坐在地上脸色煞白的小洪,而是倒在垃圾桶边的一个青年。他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瘦长脸上沾满黑乎乎、黏嗒嗒的污渍,几乎看不清本来相貌,一头短发比小洪还要乱,每一根头发丝都裹着灰土,远看还以为是染成了灰绿色的非主流发型。他身上的夹克衫和牛仔裤看着像从垃圾箱里捡来的,左一处裂口,右一个破洞,那一只深灰色的牛津鞋简直惨不忍睹。没错,只有一只,他左脚的鞋子不知道在哪里。当黎希颖看到他身上的几片黑红时,瞬间感到事态的严重。她上前探了一下青年的鼻息,气若游丝但总算还活着。
“这人是谁?怎么会在这里?”跟过来的袁媛吓得直哆嗦。
“你什么时候到的店里?”黎希颖扭头问她。
“比你早了两三分钟。”袁媛呼吸急促,“我进门时,大门锁得好好的,大堂、吧台也没什么不对劲。我没注意厨房,先去更衣室换衣服,之后听到门口风铃声……你就来了。”
“大门有卷帘门和防盗锁,一般人进不来。”黎希颖站起来,“叫救护车,然后给派出所打电话,叫老严来看看。”
“要不要给秦大哥打电话?”袁媛拍着剧烈起伏的胸口。
“对啊!”小洪仍旧坐在地上,“死人了,应该报告给姐夫……”
“他还活着。”黎希颖平静地说,“事情还没搞清楚,不要兴师动众。报给派出所,让他们决定吧。”
“哦,好,我……这就去……”袁媛跑出厨房。
黎希颖从操作台上拿了一双新的厨用手套戴上,小心翼翼地拍了拍青年的身体各处,翻遍他的衣服、裤子口袋,没有手机,没有钱包,没有身份证,没有钥匙……任何能找到他身份的线索都没有。夹克衫内袋里是什么?黎希颖掏出一个黑色的绒面盒子,靠在耳边听了听,才小心地打开,几点金黄色的光斑洒在地板上。
“哟,金丝雀。”
“哪儿有小鸟?”小洪四下看看。
“不是鸟。”黎希颖拿起宝石,“珠宝行内管这种颜色金黄、净度很高的黄碧玺叫作金丝雀。”她把碧玺放回盒子里,低头看着青年,“他这个样子,可不像买得起金丝雀的人。”
“偷来的?又或者……”小洪开始胡思乱想。
黎希颖把宝石盒子装进口袋,犹豫片刻,拿起刀架上的剪刀,在手里咔嚓、咔嚓捏了两下。
“老板不要啊!”小洪猛地扑过来抱住她的大腿,差点把她拽一个跟头。
“你干什么!一惊一乍的。”黎希颖踢开他。
“别杀他!”小洪语无伦次,“不是好人!但是报警……杀了他……”
“你把舌头撸直了再说话。”黎希颖皱眉,“谁要杀他?”
“我是说,这人莫名其妙跑到店里,还拿着值钱的宝石,肯定不是好人。”小洪咽下两口吐沫,“但就这么把他捅死……”
“我真是服了你的脑子。”黎希颖朝他挥了一下剪刀,“我这是在救他!去柜台把急救箱拿来!再拿两块硬纸板。”她蹲下来剪开青年粘连在身上的衣裤,小心地让伤口暴露出来,拿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这创口参差不齐,创面有锈迹,应该是被比较钝的生锈铁器划伤。虽然流了很多血,但伤口并不深,与其说是故意伤害,倒更像是意外撞到了凶器上。比起流血,更有可能要了他的命的是破伤风的威胁、体温过低,还有……嗯肋骨大概断了一根,不过应该没有刺伤内脏,否则内出血早就要了他的命。
黎希颖拉开抽屉找了几个小号垃圾袋分别装好青年的夹克、牛仔裤、鞋和T恤,然后放进一个大纸袋。他手上的黑色皮手套里还有一**胶手套,黎希颖费了点力气才把两层手套完整地扒下来,分别用塑料袋套好。她从水槽边拿了一块干净的软布,沾着清水擦了擦青年的面部。他的眼皮动了动,轻轻哼了一声。
“喂,听得见我说话吗?”黎希颖轻拍他的脸,但青年毫无反应。
“急救箱和硬纸板。”小洪跑过来,“老严说五分钟内能赶到,救护车也上路了。”
黎希颖接过硬纸板垫在青年的双手掌下,用力把他的手按上去。小洪看着老板把纸板小心地放在操作台上用保鲜膜盖好,放纸袋里,然后低头打开药箱,简单地清理青年的伤口,涂上一些药。
“眼下最麻烦的是,不知道他是谁。”黎希颖给伤口盖上纱布,让小洪去更衣室找个毯子来给青年盖上,保住他的体温。
“呀!该不会……”小洪拍了一下巴掌,“穿越!”
“你又发什么神经?”黎希颖没好气地说。
“你看啊,店里门窗锁得好好的,突然就出现这么个半死不活的人。”小洪认真地说,“肯定是穿越时空了呀!”他打了个响指,“未来,人工智能控制了世界。人类派出秘密战士穿越时空隧道回到现在,要消灭尚未成熟的人工智能的核心代码。”
“哦……”黎希颖用嘲讽的语气问,“若是人工智能派来的杀手刺伤了这位未来战士,可杀手为什么不把他弄死,而是只打了个半死不活呢?”
“这个嘛……”小洪摸摸下巴,一时语塞。
“小洪啊,昨天晚上打烊后,是你出去扔的垃圾吧?”黎希颖问。
“咦?姐你昨天不在店里,怎么会知道?”小洪大惊,“难道你长了一双能看透一切的上帝之眼?”
“我要能看透一切,当初就不该雇你。”黎希颖走到厨房连接后巷的门边,拉了一下门把手,“因为其他店员都没你这么不靠谱,他们都知道检查一下有没有锁好门。”
“我……”小洪的脸像煮熟的螃蟹,“我明明记得我……”
“你只是把门撞上了,但没有落锁。”黎希颖拉开门,丢下哭哭啼啼认错的小洪,走进幽暗的后巷。果然,门外侧沾着一小片黑乎乎的血迹。
后巷很窄,只够一辆车通过,墙边摆着一排分类回收的垃圾桶。平时除了给路边各家店铺送货的车子和定时来收垃圾的环卫车,没什么人会来这里。小巷很长,但两端都是死胡同,灰色的砖墙有两米多高,翻过去是一片居民小区。墙上安装了铁丝网,贴着不少锋利的碎玻璃,别说是受伤的人,受过一些训练的人想爬过去也不太容易。
黎希颖看看四周,这几天都没下过雨,所以地上分辨不出脚印。咖啡馆西边是一家花店,东边隔着一条连通大路的车道,有一家西餐厅。黎希颖弹了一下手指,把沾在手套上的一片透明的硬物弹进草丛,缓步来到西餐厅后厨的门前。
餐馆的餐厨垃圾比咖啡馆多,所以垃圾桶明显大了两号。黎希颖凑近观瞧,在一只塑料桶侧面找到了蹭上去的些许血痕。
门开了,西餐厅的老板老范叼着烟卷走出来。“小黎,这么早少见啊。”他把还没抽几口的烟丢到地上用脚碾了几下,“我昨天问了你们小领班,能不能帮忙进一些蓝山咖啡。如今市场里的蓝山九成是用埃塞俄比亚的豆子冒充的!剩下一成是真货但贵得要死。听说你有路子从牙买加弄来货真价实的蓝山。”
“下周就有一批蓝山送来,我匀给你一些就是了。”接着黎希颖漫不经心地问,“老范,你家亲戚夜里又送海鲜来了吧?”
“嘿,你是有透视眼,这都知道。”老范笑道,“没错,昨天半夜,哦不,今天凌晨一点,他们送来了一车。有帝王蟹,龙利鱼,大扇贝,还有上好的红龙虾呢。你要不要?我给你拿两只。”
“好啊。”黎希颖上前一步,“老范,你那亲戚是自己开店还是只做送货啊?”
“他自己的冷库,也做网店。”老范摸出一支烟在手里转着,“我店里的海鲜都从他那里进,便宜而且信得过。”
“你上次给我们的白金枪鱼就不错。”黎希颖附和道。
“你想吃啥就说话,我让他送货时顺手带过来。”老范美滋滋地说。
“他的冷库离城里远吗?”黎希颖问,“我倒想自己开车过去看看,虽说我店里不怎么需要生鲜,但是有其他开餐厅的朋友问起过。”
“不远,就在五环边上。”老范用三根手指从裤子后袋里夹出手机,“你想去随时可以呀。我把他名片发给你,帮忙介绍点生意。我给他打个招呼,你自己想吃啥过去拿就行。”
救护车和警车的鸣笛声由远而近,紧接着是清晰的刹车声。
“这一大早闹哪样?”老范皱眉,“小黎,是你家店里出事了?”
“我去看看,应该是搞错了。”黎希颖转身走向车道,回到咖啡馆门前时,看见两个急救人员正推着担架往里走。派出所的老严拿着个小本子,在听小洪云里雾里,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介绍情况。
“也就是说,未来战士姓名不详。”老严用圆珠笔杆挠挠头,“只知道他是受了伤从外面跑进来的。”
“可能是被仇家追杀。”小洪猜测,“未来战士……哎?什么乱七八糟的。”
“是你告诉我,他是未来战士。”老严一副要被气死的表情,“知道他是什么时候跑进店里的吗?后厨有没有监控?”
“后厨没监控。”黎希颖走上前,“他应该是凌晨一点左右,跟着一辆送货车过来的。”她看一眼手机,“添鲜,这是店家的名字,地点在五环外,但是我认为他上车之前就受了伤。”
“这可有点麻烦。”老严抄下地址,“出了我们区的地界,别说派出所,分局也不方便管。”
“他身上可能藏着什么惊天大秘密。”小洪眼睛发光,“没准是发现了走私集团的老窝被追杀,所以身上才带着天价宝石。搞不好是FBI的卧底呢。老严你可得抓住这立功的机会。”
“他到底是未来战士还是FBI卧底?”老严郁闷,“什么天价宝石?”
“后厨的纸袋里有他的衣物和指纹,需要的话可以拿走。”黎希颖试图岔开话题。
“哦……小洪说的宝石……”老严执拗地问。
黎希颖没接话,扭头看着戴上氧气面罩的青年被担架推出来,送上救护车。“救人要紧,其他的等他醒过来自然就清楚了。”她跑进店里,从钱包里抽出一张信用卡递给追进来的小洪,“你跟着车去医院吧,等他醒过来问清楚你的未来战士到底是来自哪儿,手里有没有武林秘籍。”
“那一会儿老王来送月饼……”
“这里我盯着就行了。”袁媛巴不得门口的警车、救护车赶紧离开,担心会引来不必要围观,更怕耽误了店里的生意。
“姐你这是要去哪里?”小洪好奇地看着黎希颖从挎包里找出车钥匙。
“去查惊天大秘密。”黎希颖走向门口,“晚点在医院会合。”
所有的大城市在上下班时间都会变成不折不扣的堵城,是小堵还是豪堵视路段而定,堵到什么时候视运气而定。从咖啡馆到最近的珠宝城只有十五公里,开车却足足用了一个小时。
黎希颖走进电梯时,珠宝城里的大部分商铺还没有开张,只有零星几家打开了卷帘门,但都还在整理铺面。她来到二层中段的一家小店,推开玻璃门。
“早啊,急着叫我来店里有什么事?”店老板滕一鸣在柜台后招手。他是城里小有名气的珠宝鉴定专家,在圈子里人脉极广,因为帮警方鉴定过不少珠宝物证,还上过电视。
“你看下这个。”黎希颖把盒子递给他。她救过滕一鸣和他合伙人的命,所以只要是黎希颖开口,不管多大的事,滕一鸣从不推脱。
“哟,金丝雀,哪儿弄来的?”他拿起放大镜瞄几眼宝石,将它放在电子秤上,“二十三克拉多一点,好东西啊。我记得去年年底香港一个拍卖会上拍出过类似的一颗黄碧玺。”
“我怀疑就是那一颗。”黎希颖在柜台边坐下,“五克拉以上的黄碧玺非常罕见,二十克拉以上的几年也见不到一颗。”
“没错,颜色和净度这么高的就更难得。”滕一鸣用软布把宝石擦干净,“说是孤品不为过。”
“这种档次的宝石,一般小店里很难买到,应该能查到厂商或者购买人吧?”
“你等我再看一下。”滕一鸣找了块绒布垫着宝石,拿起高倍放大镜,“嗯,底下有个激光刻上去的编号,太小了,只有放大镜下才能看到,可以查到买卖信息。”他在一张纸上记下编号,抬起头,“我说的是正常渠道的买卖信息,正规珠宝商、拍卖会……要是这石头被黑市交易过,就查不到了。”
“别人查不到,你还能查不到吗?”
“你这话里有话啊。”滕一鸣警惕起来,“这石头到底哪儿来的?”
“正因为不知道,才找你帮忙查嘛。”黎希颖拿起金丝雀在手里掂了掂,“放心,不会让你有什么损失。”
“我也只能说试一试。”滕一鸣看着手里的编号,“如果它被转手很多次,真的是很难追下去。”
“金丝雀虽然值钱但并不热门。”黎希颖说,“商家每天都在鼓吹高档碧玺有多少升值空间,但买家还是倾向于传统的那老几样,钻石、红蓝宝石、金绿猫眼,还有祖母绿。会专门买黄碧玺的藏家应该不多。”
“嗯,收的人少,这么大的金丝雀也不常见。我先打几个电话,查查珠宝商那条线。”滕一鸣给她倒了杯温水。
“老板饶命!”黎希颖包里的手机叫了起来,古怪的铃音吓得滕一鸣手一抖,水洒在刚擦干净的柜台上。“什么鬼!”他赶紧找抹布。
“一分钟也不让人消停。”黎希颖皱眉,按下接听键,“洪二爷,你又怎么—什么?未来战士消失了。”
“什么乱七八糟。”滕一鸣歪头看着她,“你改行开精神病院了?”
“一言难尽。”黎希颖从高脚椅上跳下来,“改天和你细说,金丝雀的事就拜托了。”
“未来战士?”滕一鸣看着她的背影,双手叉腰,“我还变形金刚呢!”
“搞不好他真是未来战士。”半个多小时后,黎希颖站在医院空****的病房里,听小洪和老严轮流诉苦。
无名氏青年被送进医院后,医生给他做了全面检查,发现他全身有两处外伤,肋骨骨折,锁骨和右侧小腿有骨裂,肌肉挫伤有七八处,但幸运的是内脏和大脑都没有受伤。做了必要的处理后,青年被送进病房。老严和小洪就在门外守着。
“大概四十分钟前,我出去抽个烟。”老严回忆,“刚出急诊楼小洪就跑过来,跟我说病号消失了。”
“我从这里往病房里看。”小洪指着门上的小窗,“**空了,吓得我赶紧进去找。**床下找了个遍,人不知道哪里去了。”
“这里是五楼,他不可能跳窗户逃跑,小洪一直在门口。”老严说,“一个大活人突然消失了,怪事。”
“莫非他穿越回去了?”小洪挠头。
“他唯一穿越的就是这扇门。”黎希颖哭笑不得。
无名氏并无性命之忧,在医生忙着救治时他便醒了过来,一直不动声色地观察周围的人和环境。被送入病房后,他仍然假装昏迷,等待时机。老严出去抽烟,守门的只剩下小洪,他知道机会来了。
黎希颖走到窗边,推开推拉窗向外看。嗯,没错,无名氏拔掉输液管,爬出窗户,身体贴着墙壁站在外面不到半米宽的水泥台上。楼下是个小停车场,没什么人走动,所以没人发现他。小洪着急了进屋翻找,再跑去叫老严。趁着这个时间,无名氏就可以大摇大摆地离开病房了。不得不说,这个人不仅聪明,而且冷静,身体伤得不轻竟然敢冒这样的险,离开时把窗户关好又擦了擦窗台上的足印。
“想方设法逃跑,必定是做了见不得人的事。”老严的马后炮来得恰到好处。
有点意思,黎希颖心想,此人不知道什么来路,但要和他继续周旋必定要小心了。她拿出叮咚唱响的手机,看到是滕一鸣的号码,按下免提键。
“小姑奶奶,你应该早点告诉我那劳什子和杀人案有关系。”滕一鸣的大嗓门带着点怒气,“我帮他们警察不是一次两次了吧?哪次坏过事?至于保密到这种程度吗?”
“腾爷,我是真不知道什么杀人案。”黎希颖好言相劝,疑窦顿生,“你查到什么了?”
“你那颗金丝雀就是香港去年年底拍出的那一颗,原来是一个菲律宾商人的收藏,买家是大陆商人温良,锋恒影业公司的老板。”
“温良……”黎希颖对这个名字毫无印象,“他……杀人了?”
“你真不知道?”滕一鸣顿了几秒钟,“我刚看到新闻,青雨山庄发生一起入室抢劫杀人案,死者就是温良。”
他们说话这工夫,小洪已经拿手机检索到新闻报道,点开送到老板面前。
“温良是金丝雀最后的买家,能确定吗?”黎希颖扫一眼新闻。
“我再去问问看,目前没查到他通过合法渠道出售过宝石。”滕一鸣说,“这个人不是珠宝收藏的圈内人,我觉得他未必能找到黑市关系。再加上他的经济状况良好,没有走非法渠道变卖宝石的理由。”
“不是圈内人却买了这样一颗宝石。”黎希颖自言自语道。
“其实有个事儿,我不知道是不是我想太多,你等下。”电话那头传来键盘声,“我不懂外语,机器翻译的词不达意,你自己看吧。”
黎希颖点开手机上接收到的新闻截图,内容是法国书商迪布瓦失踪案。案发四个多月,至今没有进展。
“菲律宾商人加西亚去年年底拍卖了两颗宝石,除了你拿来的金丝雀,另一颗西瓜碧玺就卖给了新闻上的法国人。”滕一鸣说,“买家一个失踪,一个被人杀了。这菲律宾佬的宝石有毛病。”
“宝石不会害人,会害人的只有人。”黎希颖想了想,“能帮我查下这个叫加西亚的商人吗?”
“费点劲,我试试看吧。”滕一鸣说,“看来咱俩想的一样。”
黎希颖谢过滕一鸣,挂断电话,看着老严一脸苦相地在病房里转圈。
“完了,完了,这下可全完了。”他长吁短叹,“那个未来战士该不会是杀人犯吧?”
“不能因为他身上有死者的东西就说他是凶手。”黎希颖拿出装宝石的盒子,“这宝石怎么从温良手中到了他手里还说不清。考虑到未来战士身受重伤,他更可能是知情人。”
“青雨山庄是我们区的管辖范围。”老严继续转圈,“不管他是嫌疑人还是证人,反正是从我眼皮子底下跑掉的,我可怎么交代啊。完了,完了……”
“他身上有伤,跑不了多远。”黎希颖提醒他,“你赶紧去找医院警务站的同事,让他们查一下监控,再问一问附近的病房有没有病人丢了衣服和钱包。”
“别害怕,严大叔。”小洪笑嘻嘻地伸手搭上老严的肩膀,“既然是你们区里的大案子,最后肯定落我姐夫手里嘛。”他拍拍胸脯,“放心,我会替你美言的。”
“你少来了。”老严瞪他,“那糟心的未来战士就是被你给放跑的。”
“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小洪噘嘴,“我一个平头老百姓帮你跑前跑后,你不说谢我,还想把事情推在我头上,不兴这样耍赖哦。”
“谁耍赖呢。你当时往窗户外面瞅一眼,他就跑不掉啦。”
“我恐高!再说,谁能想到他那么鸡贼,胆子还那么大。”
看着他们你一言我一语的,黎希颖淡淡地笑了笑,转过身一声不吭地走出病房,离开了急诊大楼。楼前的花坛里,最后一丛盛开的月季迎着瑟瑟秋风释放出浓郁香气,勾起了来往过客对夏日的最后记忆。
车开出医院后不久,路况就不那么糟糕了,越往城外走,车流的密度越小。黎希颖按照导航的指示绕过三四个拥堵路段,一直向西开,四十多分钟后下了环路又拐了三个弯,终于看见了老范亲戚家的店铺。这一带的道路不知道有多少年没翻修了,路面上到处是大大小小的坑,一不小心就会磕伤车底盘,有些地方用柏油补过,一块块形状随意的黑色如同乞丐衣服上的补丁。
黎希颖找不到停车位,又不敢贸然向小胡同里开,只得在挂着“添鲜”招牌的铺面附近靠边停车。店铺此刻大门紧闭,从窗户看进去没有一丝光亮,估计是搞批发的上午没什么生意,索性就不开门了。路边停着一辆小货车,车身上贴着店名以及和窗户上同款的招贴画。一只流浪狗从旁边的小胡同跑出来,在一家洗车店门口转悠了一圈,被店主赶跑了。
黎希颖走进胡同,仔细看了看地上和墙面,又退了出来,跑过马路,来到小店斜对面的岔路口。灯杆和墙上都有擦痕,应该就是这里。她正迈步要往里走,突然觉得背后有些异样,回头看看,街上的一切和刚才没什么两样,三两家正在营业的商铺,棋牌室里传出噼里啪啦的打牌声,超市门口一辆车在卸货,流浪狗溜达到电灯杆下面抬起后腿。
黎希颖在原地站了几秒钟,走进小巷,但那种感觉仍然挥之不去。她加快脚步,往前走了四五十米,拐进右手侧的一个路口,又疾跑一阵,闪进左侧的第一个岔口。她身体紧挨着砖墙站定,微微探头观察来时的路,却只看见静默的砖墙和凹凸不平的路面。别说是人,连一只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真是怪了,那种感觉……肯定不会错。黎希颖屏息静气,感受着四周的微妙变化,有人在身后不远的小胡同里正向她迅速靠近。她回头一拳打过去,对方的动作更快,一只手抓住她的手腕,一只手抱住她的腰。四目相对,黎希颖看清了那张脸,扑哧一声笑了出来,手上放松了力道。对方却继续发力,把她拉到怀中,在她的鼻子上亲了一下。
“搞什么突然袭击。”黎希颖推开秦思伟,“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还想问你呢。”秦思伟把她鬓边的乱发撩到耳后,“你不是在查什么未来战士吗?怎么会来这里?”
“小洪都告诉你了。”黎希颖扶着额头,“真是被他打败了。”
“他和老严在电话里吵吵嚷嚷,我还以为他俩一起去看科幻电影了。”
“今天早上在我咖啡馆里发现的那个人,是在这附近受的伤。”两人并肩走出小路,黎希颖拿出绒面盒子,“我在他身上找到这个。”
“这就是小洪说的金丝鸟吧。”秦思伟打开盒子,“证明那个人和温良可能有干系。”
“是金丝雀。”黎希颖更正,“可惜让他跑掉了,不然现在就能问清事情的来龙去脉。”
“你的员工不小心放跑了嫌疑人,你得帮忙把案子破了。”秦思伟把金丝雀收进口袋,搂住未婚妻的腰,“对你来说小菜一碟吧。一个抢劫杀人犯肯定没有你过去抓的恐怖分子和间谍厉害。”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黎希颖白他一眼。
“是刘局知道了嫌疑人在你的店里被发现,专门给我打电话,让我一定请你出山帮个忙。你总得给他面子嘛。”
“嗯,他刚刚给我发信息了。”黎希颖拿出手机回信息,“你还没告诉我,你来这里干什么。”
“我当然是来查案的。”秦思伟拿出手机,“今天早上在青雨山庄的案发现场,技术人员找到一个被踩坏的U盘。”
U盘的芯片没有毛病,里面存着一些带着网站LOGO的照片和文稿。询问网站之后得知,那些照片是他们的一个叫何孟周的摄影记者拍的,这个人今天没去上班。
“你中止休假一个人跑来查案。”黎希颖好奇,“这案子里有什么玄机吗?”
“青雨山庄的勘察还没结束,调查温良的公司、家人又牵扯不少人手。”秦思伟翻着短信,“就凭一个U盘没法确定何孟周和温良的死有关,我就是友情赞助一下而已。哦,他就住在前面那栋公寓楼。”
“何孟周住在附近,他的U盘丢在凶案现场。未来战士……哎,我也被小洪给传染了。”黎希颖摇摇头,“拿着死者宝石的人在附近受了伤。我不相信这些是巧合。”她给秦思伟看自己拍的照片。
“这个人的身份还是毫无头绪。”秦思伟把照片传到自己的手机,“老严只查到他离开医院往南逃跑的视频。”
未来战士偷了清洁工的衣服和一个老大妈的钱包。有意思的是,他只从里面拿走了一张五十元的纸币,把钱包放在医院警务室门口了。
“我想他是本地人,偷钱是为了回家,五十元是他计算好的路费。你们可以联系一下出租车公司,问问今天上午有没有这样的人在医院附近打车。”
“已经联系了,还在等消息。监控截图这会儿应该已经发到各派出所,由他们把消息散出去,尤其是居委会和犄角旮旯的小诊所。如果他是本地人,总会有一两个大妈能认出他。”
“嗯,她们搞情报的本事从来不输给中情局。”黎希颖笑道,“但是拉网排查需要很长时间,指纹能找到匹配对象吗?”
“刚输进系统,就算他有过案底,要检索出来也得花上几个小时。”
穿过几段两人并排走都有些挤的巷子,他们找到了何孟周租住的公寓楼。楼后一排铁栅栏倒了一片,横在路上,砸坏了路边早已没用的指示牌。几条被扯断的白色的绳子散落在周围,看起来是有人在铁栅栏和一楼的防盗窗之间挂了几排晾衣绳,结果栏杆一倒,绳子跟着遭了殃。
“未来战士就是被它们划伤的。”黎希颖注意到倒下的几根铁栅栏锈迹斑驳的尖端都沾着血迹,拿出手机拍下照片。“何孟周住在几楼?”
“二单元……203室。”秦思伟抬头看着布满枯黄爬山虎的墙壁,还有一扇扇和年迈的墙体很不相称的不锈钢窗。
他们绕过铁栅栏围墙,走进东侧数第二个单元门。老楼的楼梯间阴暗狭窄,空气中有一股说不出的陈旧味道。二楼右手边的门上用红色油漆写着门牌号203。秦思伟抬手按了几下门铃,音乐响过,无人应答。
“没在家?”他思索了几秒钟,拿出手机拨通何孟周的电话。
电话铃音在防盗门内响了起来,隔着一层铁板听起来像捂在棉被里似的。秦思伟果断伸手按了一下门把手,咔嗒一声,门被推开,铃音立刻变得清晰响亮,循声望去,可以看到一只手机在鞋柜上闪着来电提示灯。
“不太对劲。”黎希颖低声说,随手关上了防盗门。两人在门厅里静静地站了一会儿,没听到什么动静。
秦思伟指了指虚掩着的一道木门,示意黎希颖一起过去看看。他贴着墙慢慢挪到门边,黎希颖则从另一侧绕了过来。从一寸多宽的缝隙里,两人看见地板上伸着一只脚,但小腿以上的位置就看不到了。黎希颖打了一个后退的手势,一脚把门踢开。
只见一个男的斜坐在地上,刚才看到的那只脚就是他的。他看起来二十五六岁的样子,方脸,高鼻梁,厚嘴唇。他的腹部猩红一片,有三处皮肉外翻的伤口。整个人半靠在门边的墙壁上,已经断气很久的样子。他的一只手上缠绕着一截带血的绳索。
距离这个男人不远的床边躺着另一具尸体,也是一个男人,看着有三十出头的年纪,圆脸,鼻子旁边有一颗黑痣。他穿着黑色夹克衫,蓝色T恤衫,牛仔裤和卡其色牛津鞋,双目圆睁,脖子上有一道醒目的勒痕,戴着乳胶手套的右手沾满了血迹,还握着一把切菜刀。
“这是何孟周。”秦思伟调出照片和墙边的死者对比了一下,又看看床边的尸体,“这个人是谁呢?”他翻了翻死者的周身,没有找到手机、钱包、钥匙之类的东西,只在死者的裤子口袋里找到一支纤细的手电筒和一双带血的皮手套。
“我不知道他是谁,但他和那个跑到我店里的人一定有什么关系。”黎希颖说,“他们两个穿着一样的夹克衫和牛仔裤,牛津鞋也是同一个牌子。而且,这两个人身上都没有任何可以查到身份的物品,还都戴双层手套。”
“一个被勒死了,一个受了重伤半死不活地逃了出去。”秦思伟把手电和手套放回死者口袋里,“何孟周的U盘掉在温良的别墅,温良的宝石在另一个人的身上。我怎么觉得有点乱?”
“是有点乱,我们还没发现解开这团乱麻的窍门。”
“这些人之间肯定有什么猫腻。”秦思伟呼了一口气,“我还是叫队里组织人手过来勘查现场,给他们收尸吧。”
“你可以叫人过来搜证吗?”黎希颖想起老严的话,“这里不归你们分局管辖。”
“既然死者之一和咖啡馆的伤者有联系,伤者和何孟周、温良案有牵连,协调一下应该没问题。”秦思伟走出卧室。
黎希颖绕开尸体,走到窗边,戴上手套打开月牙锁,将推拉窗推到一边。挂在窗棂上的晴天娃娃随着吹进屋里的风舞动起来。铝合金窗框上有一片蹭出的痕迹。她探头看楼下,嗯,这里正好对着那一排倒下的铁栅栏。墙边草丛里灰色的是一只鞋吗?这样一来,大部分线索倒是对上了,可是她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把窗户恢复到刚才的样子,黎希颖四下看了看。屋子里的装修极其简单,房主连踢脚线都懒得装饰一下,直接刷了层白漆。从宜家买来的廉价双人床,再过几年可以当古董卖了的书桌和立柜,立柜……好像有点歪。她蹲下来,发现立柜的两只脚下的地板上有新鲜的划痕。看起来立柜是被移动过,又挪了回来。没错,地面上的灰尘不会说谎。其他家具应该是好几年没动过地方了,为什么偏偏动了立柜?
黎希颖思考片刻,拉开了立柜的两扇柜门。左侧柜门里的几个隔断已经塞满了衣服,毯子和枕头。右侧柜门里没有打格子,是一通到底的空间,除了顶端的横杆上挂着的几只衣架,什么都没有。
“打好招呼了。”秦思伟回到屋里,“他们赶过来至少需要四十分钟。你找到什么了?”
“只是觉得这样收拾衣物的习惯有点不寻常。”黎希颖看着两侧衣柜里完全不同的景象,“这个季节,最常穿的还是单衣吧。街上很多人还穿短袖呢。毛毯、皮衣还没到派上用场的时候。”
“对啊,怎么了?”秦思伟不明白她的用意。
“你看啊,左侧柜子这边,下层是单衣、薄料裤子,上面压着毯子,大衣和毛衣。假设何孟周今天要换衣服,他得把上面这些都搬下来,才能找到合适的T恤或者衬衣。”
“确实,如果把上面那些杂七杂八都放到右边的空柜子里就没什么问题。”秦思伟摸摸下巴,“而且毛料大衣、皮衣和西装理应挂起来,这些衣服揉皱了很难打理。”
“有人把右边柜子里的东西都塞在了左边,所以看上去才这么怪异。”黎希颖弯腰在右侧柜子的木板缝隙里捡起一片贴着红色莱茵石的碎片,“男人修指甲我倒是见过,贴水晶甲片还是少见。”
“所以这屋子里可能有过一个女人。”秦思伟用手指捅了捅塞得满满的左侧衣柜,“但这都是男人的衣服。”
“我更想知道,费力把右边柜子腾空的人是想做什么。”黎希颖用手臂大概丈量了一下柜子的长宽高。
“你想的,和我想到的一样吗?”
“你说说看。”
“毫无章法的搬运说明有人急着腾出足够大的空间。柜子里这么大的地方,钻进一个身材瘦小的人倒是合适,比如一个女人。”
“问题是,这个女人是自己钻进去的,还是被迫进去的。她和屋里这两位有什么关系,如今又去了哪儿?”
“这些只是推测,只凭柜子里的物品还有一个甲片没法下结论。也许何孟周有个前女友,那是她以前丢下的东西。”
“你仔细看看。”黎希颖把水晶甲送到他眼皮底下,“这种甲片时间久了会变色,上面的指甲油和莱茵石也容易脱落。而这只水晶指甲肯定是最近才做的,掉下来的时间不会太长。”
“看样子是不小心折断的。”秦思伟接过甲片,“如果关于女人的推测成立,她在这里经历了什么呢?”
“现在看来,青雨山庄发生的事只是冰山一角。”黎希颖退到床边看着如恐怖片片场一样的房间,“温良的死,可能另有隐情。”
“怎么会这样呢?”秦思伟发愁,“不到一小时前,我出门的时候,只知道青雨山庄的案子是入室抢劫杀人案。如今,又多了两具尸体,还有一个身份不明的伤者从这里逃跑后又从医院溜走了。而且,我们还有一个只存在于合理推测中,身份和下落都毫无头绪的女人。接下来不知道还会冒出什么来,外星人控制的幕后黑手?”
“钱。”
“啊,很多案子到最后都是钱闹的。人嘛,就那点出息。”
“我是说,床下有钱。”黎希颖指指地板,从她站的位置可以看见床沿下露出的一叠纸币的一角。
秦思伟绕过去,弯腰掀起床单,从床下拉出一只敞开的旅行袋,几捆钞票从口袋里滑了出来,好像灰蒙蒙的地板上开出了一片红花。
“你刚才还说何孟周这些人不可能有多少钱。”黎希颖数了数,“一二三……十个,二十个……至少五十万。”她抽出几张纸币对着光,“真钱。”
“温良的别墅保险柜里,据说有五十万现金,被劫匪拿走了。”秦思伟拍了拍旅行袋上的灰尘,“瞧,锋恒影业的LOGO。哎,这是什么?”
压在钱下面的是两只硅胶面具,长鼻子,大耳朵,咧到腮帮子上的嘴,眼睛位置上的两个黑洞给原本很诡异的笑脸又增加了几分邪恶的气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