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刻连连点头，语气热络：“哎呀！方夫人真是菩萨心肠！有有有！楼上小竹己正好空着，安静又干净！快请！快请进！” 他一边说，一边亲自引路，将方夏一行人带到了楼上一间整洁的厢房。 厢房内，方夏这才将手中那包温热的肉包子放在桌上，对局促不安地站在门口的几人柔声道：“都进来吧，别拘束。走了这半天，先坐下吃点东西。” 她又对张掌柜道：“张掌柜，麻烦再让伙计送壶热茶，再切些果子点心过来。” “应当的！应当的！”张掌柜满口应承，立刻吩咐伙计去办。 热茶和几碟简单的点心果子很快送来。 方夏亲手将油纸包打开，那诱人的肉香瞬间弥漫了整个房间。 她拿起一个包子，率先递给那个年纪最小的草儿，又依次分给其他大人和孩子：“都吃吧，趁热吃。” 那几人，起初还不敢动，直到见方夏神色真诚，并非作伪，才小心翼翼地伸出手，接过那白胖的包子。 一开始还只是小口咬着，但随着温热的面皮和香浓的肉馅入口，那久违的饱腹感和美味瞬间击溃了他们的矜持与不安。 尤其是两个孩子和草儿，几乎是以狼吞虎咽的速度，将包子塞进了嘴里，吃得满嘴是油。方夏和张掌柜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 张掌柜低声感叹道：“方夫人啊…您这般待他们，是他们天大的造化。” 方夏轻轻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那些因一个肉包子而暂时忘却苦难、眼中焕发出些许生气的面孔上，低声道：“都是苦命人…既然跟了我，总得先让他们活得像个人样。” 她这简单的一句话，却让张掌柜心中一震，看向方夏的目光，更多了几分由衷的敬重。小小的厢房里，一时间只剩下咀嚼声和满足的叹息声。 对于这些久未尝过肉味、长期处于饥饿边缘的人来说，这顿简单却热腾腾的饱饭，不啻于人间至味。 几人一边吃着，心中一边暗自发誓『这位东家心善，待咱们不薄！往后定要拼了命地干活，报答这份恩情，绝不让东家失望』 张掌柜与方夏又低声讨论了一下生意方面的事情，便识趣地拱手告辞，留下空间给方夏与她新买的这些人。 一时间，厢房内除了方夏，其余人都在专注地吃着包子、喝着热茶。 方夏并未打扰他们，只是静静地坐在一旁，小口啜饮着微温的茶水，目光温和地扫过每一张因食物而暂时焕发出些许生气的面孔。 待大家都吃得差不多了，速度慢了下来，她才放下茶杯，清了清嗓子，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众人立刻停下动作，有些惶恐地望向她，以为东家要开始立规矩、分派活计了。 然而，方夏开口说的话，却完全出乎了他们的意料。 她的声音平稳而清晰，带着一种真诚的关切：“我知道，各位都是遭了难，遇了坎儿，被逼无奈，才走到了如今这一步。人这一辈子，谁还没个沟沟坎坎？” 她顿了顿，目光逐一与他们对视，仿佛要看进他们心里去。 然后，她抛出了一句石破天惊的话：“所以，请大家放宽心。在我这里，没有‘一日为奴，终身为仆’的死规矩。” “若是将来，你们攒够了本钱，或是寻到了别的营生路子，又或是…单纯想换个活法，只要你们开口，随时可以来我这里，取回你们的身契。我分文不取，绝不为难。” 此话一出，整个厢房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 李妇人手里的半块包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上；巧儿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用手捂住了嘴；马家兄弟张大了嘴巴，互相看了一眼，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那带着孩子的妇人，更是下意识地将孩子紧紧搂住，眼神里充满了困惑与一丝微弱的、不敢置信的希望；就连年纪最小的草儿，也停止了咀嚼，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充满了茫然。 大家面面相觑，脑子里都嗡嗡作响，反复回**着方夏的话『啥…啥意思？东家是说…以后咱们想走就能走？身契白给？天底下哪有这等好事？！』 这完全颠覆了他们认知中“主仆”关系的规则。 在他们看来，被卖身为奴，就如同坠入深渊，身契便是那锁链，一生都难以挣脱。 东家花钱买了他们，他们便是东家的财产，生死都由东家，何曾听说过…还能“免费赎身”的？ 一时间，无人敢接话，也无人敢相信。 他们只是呆呆地看着方夏，试图从她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或者试探的痕迹。 方夏看着他们震惊而惶恐的神情，心中了然。 她知道，这个承诺对于他们而言，太过惊世骇俗。 她并不急于让他们立刻相信，只是微微一笑，语气更加温和而坚定：“这话，我说出口，便作数。身契我会好生保管，但绝不会用它来束缚你们一辈子。我希望，大家留在我这儿，是因为觉得这里有奔头，能过上好日子，而不是因为一纸契约。” “眼下，你们只需安心住下，把身体养好，熟悉活计。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她这番话，如同在干涸的心田里，悄然滴入了一滴清泉。 虽然微弱，却让那早已麻木绝望的心，感受到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名为“希望”的震颤。 或许，这位东家…真的不一样？ 厢房内，依旧沉默。 但那种沉默，已不再是之前的压抑和恐惧，而是一种掺杂着震惊、困惑、以及一丝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期盼的复杂静默。 方夏感受着这微妙的气氛变化，心中稍安。 她知道，那关于“自由身契”的承诺如同一颗奇异的种子，已经播下，能否生根发芽，需要时间的浇灌和行动的证明。 眼下，更重要的是安顿好他们的生活。 她将目光转向那位带着两个孩子的妇人。 她记得牙婆提过这妇人姓何，便温和地开口问道：“何娟，你这俩孩子，叫什么名字？” 何娟正因方夏方才那番话而心绪不宁，闻声连忙抬起头，怯生生地小声回答：“回…回东家…大的叫大龙，小的…叫小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