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哟！贵人您可真是好眼力。”牙婆一边说，一边用手略显粗鲁地抬起小姑娘的下巴，让她正脸对着方夏，像展示一件物品般介绍道：“您瞧瞧！这丫头别看年纪小，身子骨单薄些，可机灵着呢！眼睛亮，心里也透亮！手脚也勤快！” 那小姑娘被牙婆这么一摆弄，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地想缩回脖子，却又不敢反抗，只能怯生生地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像受惊的蝶翼般微微颤抖，一双小手紧紧攥着破旧的衣角，指节都泛了白。 方夏的眉头再次蹙紧。 牙婆这对待人的方式，让她极其不适。 但她的目光，却无法从那双清澈却充满惊惶的眼睛上移开。 这眼神，让她想起了刚穿越来时，虎子、盼儿他们那缺乏安全感的样子，心中最柔软的地方被狠狠触动了一下。 牙婆见方夏不语，只是盯着小姑娘看，以为她是在权衡价格或用处，忙不迭地继续推销：“贵人您别看她现在瘦，养养就好了！买回去，扫个地、看个火、递个东西，或者给您身边这位小小姐做个伴儿，都是顶合适的！价格也好说，绝对公道！” 方秋在一旁，看着那小姑娘可怜的模样，同情心大起，忍不住又轻轻拉了拉方夏的衣袖，小声道：“二姐…她好像很害怕…” 方夏深吸一口气，没有立刻回应牙婆，而是尽量放缓了语气，直接向那小姑娘问道：“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 她的声音温和，与牙婆的尖锐形成了对比。 那小姑娘似乎愣了一下，偷偷抬眼飞快地看了方夏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用细若蚊蚋、带着些许外地口音的声音回答道：“俺…俺叫草儿…十四了…” 草儿…方夏在心中默念着这个名字，一个如同野草般卑微，却又蕴含着顽强生命力的名字。 看着眼前这双清澈惊惶的眼睛，再想到家中日益繁重、确实需要更多可靠人手的现实，一个念头在她心中逐渐清晰起来… 方夏的目光在牙婆推荐的四人身上扫过，最终，又落回了那个名叫草儿的小姑娘，以及角落里那对紧紧依偎、眼神绝望的母子三人身上。 那母亲，即使自身难保，仍下意识地将两个孩子死死护在身后，那是一种源于本能的、令人心碎的守护姿态。 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混合着强烈的责任感，瞬间冲垮了方夏心中最后的犹豫和计较。 她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已是一片清明与决断。 她转向一脸期待的牙婆，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伸手指点道：“就他们几个吧。李妇人、巧儿、马家兄弟两个。” 她顿了顿，手指方向一转，“还有这个叫草儿的小姑娘，以及——”她的目光定定地看向那母子三人，“他们母子三人，我都要了。” 牙婆一听，先是愣了一下，随即脸上爆发出巨大的惊喜，她原本以为能卖出四个就不错了，没想到这位看似挑剔的娘子，竟如此大手笔。 她忙不迭地应承：“哎哟，贵人您真是菩萨心肠！好眼光！好眼光！我这就给您算算价钱！”然而，还没等牙婆拨完算盘，方夏便打断了她，目光锐利地看向她，语气带着一丝淡淡的压迫感：“且慢。这母子三人，妇人体弱，孩童尚小，短时间内干不了重活。价格上，你须得给我让利三成。若不然，”她作势欲走，“我便只带走前几人，你去寻别的买主吧。” 她这话，半是讲理，半是施压。 既点明了那母子三人的“劣势”，又暗示了自己并非非买不可。 牙婆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了一下。 她心里飞快地盘算：那母子三人确实是累赘，能脱手已是万幸，少赚点总比烂在手里强。 况且前头那几人的价钱，她本就有得赚。 思及此，她立刻换上一副“忍痛割爱”的表情，拍着大腿道：“哎呀！贵人您…您这可真是…罢了罢了！谁让老婆子我看您面善，就当结个善缘！就依您，依您！价钱好说！” 最终，一番快速的讨价还价后，双方敲定了一个彼此都能接受的价格。 方夏从贴身钱袋里，取出六两银钱，沉甸甸地交到牙婆手中。 牙婆验过银钱成色，脸上笑开了花，千恩万谢，忙不迭地将那几张薄薄的、却决定着几个人命运的“身契”，双手奉给了方夏。 接过那几张轻飘飘却又重逾千斤的纸，方夏心中并无多少“买下人”的喜悦，反而充满了沉甸甸的责任感。 她没有再多看牙婆一眼，只是对买下的几人，尤其是那对母子，尽量放缓了声音道：“都跟我走吧。” 说罢，她率先转身，脚步有些匆忙地，几乎是逃离了这处让她感到窒息的人市。 方秋紧紧跟在姐姐身后，不时回头看看那群默默跟着的新成员，小脸上充满了好奇与一丝不安。 回程的牛车上，气氛沉默而压抑。 新来的八个人，挤在车上，都低着头，不敢出声，对未来充满了未知的恐惧。 只有那个叫草儿的小姑娘，偶尔会偷偷抬起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飞快地瞄一眼坐在前面、眉头微蹙的方夏。 方夏望着车外不断后退的田野，揉了揉发胀的额角。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她不仅要经营生意，更要妥善安置好这八个人的生活，让他们能有尊严地活下去。 这绝非易事，但既然选择了心软，她便只能咬牙，将这条路走下去。 赶车的宋林，见着沉闷的景象，忍不住开口问道，声音带着几分关切与询问：“弟妹，咱们现在是直接回村，还是…？” 方夏闻声，从纷乱的思绪中回过神。 她看了一眼车上那些单薄破旧的衣衫和憔悴的面容，毫不犹豫地开口道，声音清晰而坚定：“不，先不急着回去。大林哥，麻烦绕道去西市，咱们得先给大家买些眼下最紧要的吃食和日用物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