姐妹二人，各怀心事，坐上宋林的车，一路沉默地来到了位于县城角落、气氛压抑的“人市”。所谓人市，并非繁华街市，而是一处用矮墙围起来的简陋场地。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混合着尘土、汗味与绝望的气息。 几个穿着体面、眼神精明的牙人或站或坐，打量着每一个进来的潜在买主。 而墙根下，或蹲或站着的，则是那些等待被“挑选”的人——有面黄肌瘦的孩童，有眼神麻木的壮年男女，也有头发花白、神情惶恐的老人。 他们大多衣衫褴褛，脖子上或插着草标，或挂着一块写着简单信息的木牌。 方夏一踏入此地，胃里便是一阵翻江倒海的不适。 她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才勉强压下那股想要立刻逃离的冲动。 方秋更是被这场景吓得脸色发白，下意识地紧紧靠住姐姐。 一个眼尖的牙婆立刻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哎哟！这位贵人，可是要挑人？老婆子我这里，有刚从北边逃难过来的，手脚勤快，身子骨结实，价格也公道！” 她说着，便指向墙角一处。 方夏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面色黝黑的妇人，紧紧搂着两个半大的孩子，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与祈求… 那一刻，方夏心中那份基于现代文明的抗拒感，与眼前残酷的生存现实，剧烈地碰撞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牙婆那双精于察言观色的眼睛，敏锐地捕捉到了方夏眉头紧锁、面露难色的神情。 她心下立刻飞快地盘算起来：『啧，这位娘子瞧着面善，像是头一遭来这种地方，定是见不得那拖儿带女的凄惨相，嫌累赘呢！看来那娘仨是难出手了，得赶紧换批“干净”的货色给她挑！』 她脸上那谄媚的笑容瞬间又堆厚了三寸，忙不迭地侧身一步，巧妙挡住了方夏望向那母子三人的视线，语气愈发殷勤： “哎哟喂！瞧我这老糊涂！贵人您一看就是讲究人，哪能用那些粗笨拖累的！” 她话锋一转，试探着问道：“不知…贵人您府上，具体是想挑些什么样的帮手？是想要机灵点的小丫头伺候起居，还是得力些的婆子打理杂务？您尽管说！老婆子我这儿别的不敢说，各色人手倒是齐全！” 方夏强压下心头那股翻涌的不适感，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她来此有明确的目的，不是为了抒发悲悯，而是为了解决迫在眉睫的现实困境。 她避开牙婆那过于热切的目光，视线扫过场内其他待选的人，尽量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列出需求： “要一个会做饭、手脚干净的妇人，最好能做些精细面点。一个手巧些的，会绣花、能缝补。另外，再要两个身体结实、会种地的壮年汉子。都要身家清白、老实肯干的。” 她刻意强调了“身家清白”和“老实肯干”，这既是基本要求，也隐含着她对“麻烦”的规避。 牙婆一听这要求，心里立刻有了谱。 这分明是大户人家采买仆役的标准，分工明确；她脸上笑开了花，连声道：“有有有！贵人您可算问着了！” 她迅速指向另一边：“您瞧那边那个，穿蓝布褂子的妇人，姓李，原是城里点心铺子帮工的，白案红案都拿得起来！人也干净利索！” “还有那个穿藕荷色旧衣的姑娘，叫巧儿，以前在绣坊做过活，一手针线活没得挑！性子也安静！” “至于壮劳力，更是不缺！您看那边蹲着的两个，是兄弟俩，姓马，老家发大水逃难来的，一身力气，庄稼活样样精通，就是话少了点，可人是顶老实的！” 牙婆如数家珍般介绍着，一边说，一边示意那几人上前几步，让他们抬起头给方夏看。那几人，眼神或惶恐，或麻木，或带着一丝卑微的期盼，都小心翼翼地不敢与方夏对视。 方夏的目光逐一扫过牙婆推荐的这几人。 那李妇人，手指确实干净，但面色憔悴；那巧儿，低眉顺眼，手指纤细；马家兄弟，皮肤黝黑粗糙，确实是一副常年劳作的模样。 然而，每多看一个人，方夏心中那份负罪感便沉重一分。 这些活生生的人，此刻就像货物一样被评估、被挑选。 她深知，一旦自己点头，他们的命运便将与自己捆绑，这是一种她尚未准备好去承担的巨大责任。 正当她内心激烈斗争、难以决断之际，一直紧紧跟在她身旁、被这人市景象吓得不敢出声的方秋，却轻轻扯了扯她的衣袖。 方秋怯生生地指了指人群角落里一个独自蹲着、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身形瘦小、却有一双异常清澈明亮大眼睛的女孩，小声对方夏说：“二姐…你看那个妹妹…她的眼睛，好亮啊…像…像咱家后山的泉水似的…” 方秋这纯真而突如其来的话语，像一道微光，瞬间穿透了这人市压抑的阴霾，也触动了方夏心中最柔软的部分。 只见在人群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约莫十三四岁的小姑娘正独自蹲着。 她身形瘦小，穿着一身洗得发白、打了好几个补丁的粗布衣衫，头发枯黄，用一根旧布条草草束着。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她那张瘦削脸上的一双眼睛。 那眼睛极大，眼珠黑白分明，如同被山涧清泉洗过一般，澄澈透亮，此刻正带着几分怯生生的好奇，偷偷望向方夏这边，与周围那些或麻木或绝望的眼神形成了鲜明对比。 牙婆是何等眼尖之人。 她立刻捕捉到了方家姐妹目光的转向，尤其是方夏在那小姑娘脸上停留的那一瞬。 她心中迅速盘算：『这丫头片子年纪小，干不了重活，本来还愁不好出手，没想到竟入了这两位贵人的眼！真是运气来了！』 她脸上立刻堆起更热情的笑容，三步并作两步走到那角落，不由分说地，半是拉扯半是催促地将那小姑娘拽了起来，带到了方夏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