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五个女人(六)
沈君华
沈君华没有想到,开门的是一个和自己想象中差距甚远的女人。
此刻的安红蹙着眉,头发蓬乱,素面朝天,但又瘦又高,五官清秀。她同样打量着沈君华,不知道该不该相信眼前这个女人,但留给她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沈君华把行李箱轻轻放倒在地上,拉开了上面的拉链,小连伸展着胳膊,挣脱开衣物的包裹,爬了出来。他直奔着安红过去,搂住她的腿,用红红的小脸来回蹭着她。
“你……是谁?”安红看着沈君华说。
“这个不重要,我只是想帮你,帮你们。”沈君华的目光温柔地落在小连身上,小连羞涩地低下了头。
“谢谢你送小连过来,虽然不知道之前发生了什么……但是我不需要你的帮助。”安红把小连护到身后,略带警惕地看着沈君华。
“我和你一样恨徐伟,所以我不是你们的敌人。而你现在明显需要我的帮助。”
“你到底是谁?”
“你应该知道吧,五年前徐伟撞死过一个孩子。”见安红点了点头,沈君华吞下哽咽,继续开口说道,“而我……就是那个孩子的母亲。”
随后沈君华长话短说,交代了自己出现在这里的原因。
“那你为什么帮我……们?”
“也不为什么。你们想离开那个恶魔,而我正好可以助你们一臂之力。这里不能久留,我想,警察很快会查过来的。”
安红再次打量起面前的女人,她面容消瘦,眼睛中布满血丝,但眼神却坚定不移。她觉得女人说得在理。
安红挣脱开小连的手臂,端起泡面三口两口吃光了,抹了下嘴,然后麻利地把屋子收拾回原样。接着,安红蹲了下来,摸着小连的头劝说小连回到箱子里。小连不情愿地点了点头,迈回了箱子里,缩成一团后再次躺入衣物里。
沈君华帮忙整理,让小连躺得更加舒服,然后摸了摸小连的头,微笑着拉上了箱子的拉链,缓缓地把箱子立起来。
“我来吧。”安红从沈君华手里接过行李箱,用力推着向前移动,她的手背上,之前输液贴的医用胶布还没有撕。
“你放心,来之前,我给小连吃过饭了。”沈君华小声说道。
“嗯,正门不安全,我知道别的出口……”安红走得很快,她没有理会沈君华的话,径直向前走着。
笨重的行李箱在地毯上结实地轧出两道浅色的凹痕,但没留下声音。到了楼梯口的位置,沈君华蹲下托起行李箱的轮子,两人配合着,来到一楼的走廊。前台的服务员守在那里,低着头忙活着手里的十字绣,安红招招手,带着沈君华向开水房走去,那里有一个鲜为人知的后门。
从后门出去,又在狭窄的巷子里绕了几个弯后,俩人才来到主路。等了快有七八分钟,沈君华才伸手拦到一辆出租车。上车后,沈君华问安红去哪儿,安红跟司机说,去火车站。
“火车站安全吗?警察不会查到那里吗?”
“迟早会,但警察的动作不会这么快,我们应该还有些时间,而且有些事儿,必须做完,徐伟才会死心。”
从火车站离开来到机场,望着头顶飞过的飞机,安红有种不真实的感觉。现在发生的一切都不在她原来的计划之内,但比之前的计划更加安全可行。她还是无法完全信任对面坐着的女人,但如果对方说的话是真的,她也会给女人拨去几分同情。
安红拿着薯条,直直地插进挤在包装盒上的番茄酱里。她面目狰狞,尤其是看着红彤彤的酱料,让她想起了小屋地上的一团鲜红。但当务之急是给刚刚失血的自己补充能量,一桶泡面显然不够,所以她强忍着咽喉中涌出的恶心,持续往嘴里塞着薯条。
“确定去广州了吗?只要你想,我可以帮你重新买机票。”
“我只去广州。”
“你们落地之后怎么办,要不要再给你朋友打个电话?刚才打通了吗?”
“号码好像错了。”
“你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的。”
“那是怎么回事儿?”
“我也不知道。所以才要亲自去看看。”
沈君华看安红心意已决,掏出包里的手机,连着二人的登机牌和身份证塞进安红手里,说:“这手机你拿着,卡里面有话费,等你们到了广州开机直接用就行。里面存了我的号码,如果有需要可以随时给我打电话。登机牌一会儿检票的时候用,上面有登机口信息。”
安红把手机并着登机牌和身份证放在桌子上,她没问女人为什么那么好心帮自己和小连买飞机票,只是点了点头,表示自己知道了。说起来,安红此刻有点庆幸自己从没有告诉过老徐自己和小连的真名是什么,否则他们只要一买机票行踪就会被发现。
可能是吃得太多太急,反胃的感觉再次袭来,安红站起身说要去趟厕所,拜托沈君华看顾一会儿小连后便奔向厕所。
店里只剩下沈君华和小连两位顾客。
“吃吧,要不要再给你买点什么?”沈君华笑着把鸡块推到小连面前。
小连摇了摇头,用手语说了句吃饱了。
沈君华又把可乐推了过去,还有套餐里附带的一个塑料玩具。透明包装袋里装着一只穿着衣服的白色公鸡。
小连犹豫了一下才拿起玩具,用小手撕开包装。他拉动拉环,公鸡发出“喔喔喔”的叫声,惹得小连咧开嘴笑了。沈君华望着小连的笑脸,突然觉得心里好痛。接着,小连又摆弄着公鸡在桌子上一跳一跳地走路,公鸡先是跳到椅子上,接着又扑扇着翅膀飞到桌子上。小连看着沈君华,然后操控着公鸡,一下子飞到了沈君华的肩膀上。
沈君华也笑了,但眼角有些湿润。
“马上就要坐飞机了,小连开心吗?”
小连点了点头,但又摇了摇头。
“到底是开心还是不开心呢?”
小连放下玩具,垂下了头,用手指比画着:“妈妈不要我了。”
“怎么可能,妈妈怎么可能不要你呢?妈妈只是去厕所了。”
“她……不是我妈妈。”
“小连,你在说什么啊?”望着一脸认真的小连,沈君华瞬间感到脊背发凉。
“她,真的,不是,我妈妈。”
“你是说,安红,不是你妈妈?”
见小连深深地点了好几下头,沈君华追问:“那你妈妈呢?”
“我妈妈不要我了。”
小连比画得很快,沈君华怕自己理解错了,重复问道:“不要你了?”
小连再次用力地点了点头,下巴几乎磕在胸膛上。然后小连忽闪着睫毛,噙着眼泪,瞪大眼睛看着沈君华,比画着:“阿姨,你愿意要我吗?”
“我?”
小连点了点头,跳下座位,用粗糙的小手拉住沈君华的衣角。
沈君华感觉到自己的眼角有泪水滑落,她猛地点了点头,颤抖着一把把小连搂进怀里:“阿姨愿意,阿姨当然愿意。”
安红在厕所的隔间里,对着光洁的坐便器,强忍着恶心。隔壁传来的冲水声仿佛变成了一只大手,伸进安红的喉咙里,拽出了她此前嚼碎的薯条、汉堡和那桶面目全非的泡面。胃里好痛,但不行,现在不能倒下。
安红从纸筒里扯出一段手纸,擦了擦嘴角的酸水。冲掉后,安红去洗手池处洗了一把脸。厕所里亮着温馨的黄光,好闻的香味儿让安红觉得自己恶臭无比。安红从镜子中打量着憔悴的自己,目光落在了手腕上的胶布上。
到底是怎么回事儿?春英不是在信里答应得好好的,为什么她没有来?难道自己又被春英耍了吗?还有,外面那个女人,自己真的可以相信她吗?
厕所里涌入的几个陌生女人打断了安红的思考。安红摸了摸棉袄的里怀,确认装钱的信封还在后,低着头走出了厕所,张望着肯德基的位置,小跑着奔回去。
店里多了几个人,但依旧冷清,刚才还摆在桌上的薯条都撒在了托盘里。托盘旁边是安红的登机牌、身份证和手机。但那个玩具小鸡不见了,只剩下撕开的包装,和小鸡一起不见的,还有那个女人和小连。
安红
安红掏出女人刚给自己的手机,打了好几个电话,对面都是忙线。安红只能待在原地,等了很久,却什么都没等到。焦虑慢慢代替了愤怒,随着安红抖动的右腿一起加速点地。肯德基里的人变多了,安红吃掉最后一根冰凉的薯条,低头躲避着服务员疑惑的目光。
其实她知道发生了什么,桌子上原本和自己的身份证放在一起的小连的身份证跟着二人一起消失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警察会找过来的。
安红拿起登机牌,登上了飞往广州的飞机。
不知道过了多久,飞机重重地降落在地,可安红的心却仿佛还悬在半空。
该出现的春英不见踪影,而此刻该在自己身边的小连也不知所终。
安红从服务台那里问到了机场小巴的乘坐地点。信封里的钱不知道要撑多久,安红不敢直接打车。上车的时候,天都快黑了。安红没有听懂小巴司机的方言,自顾自地说出春英的地址,可司机只是摆摆手,让安红往后走就不再理会她。安红只好跟着人流上了车,挑了个靠近窗户的地方坐下。刚才的飞机上,她没有靠到窗子,只能隔着一位大哥的侧脸,望着窗外的云。
车上有些闷热,放眼望去,大家穿的都是单衣,只有安红还穿了件夹棉的外套。安红用力推开了个窗户缝儿,一丝晚风灌进来,吹乱了安红鬓角的头发。安红把头发掖回耳后,眯起眼睛,只觉得车窗外的霓虹灯化作五颜六色的丝带,一根根奔向后方。这里比省城看起来还要繁华。
安红随着大队伍下了车。不远的地方就停了很多出租车,司机一个个都打开了车门,招揽客人。安红挑了个看起来面善的,打了个招呼,然后把信封上的地址递给他。
听到安红的外地口音,司机皱了皱眉,打量着安红,比画了五根手指。
安红没有还价,点了点头就拉开车门上了后排座。
“靓女,你自己过来这里的呀?”
“我朋友在信封上的地址等我。”
“过来找朋友玩的啊,明天打算到哪里去玩啊?”
“朋友会带我去。”
见安红靠在车座上闭起眼睛,司机不再吱声。车子开进一片破旧的闹市区,路灯变得稀疏,地上还残留着烂掉的菜叶和腥臭的海鲜边角料,和刚才目睹的繁华宛如两个世界,只有空气中的腥气随着车轮的滚动一点比一点浓郁,呼应着越来越暗的天色。
“靓女,到了,前面开不进啦,我给你停这里,你顺着巷子走进去就是啦。”
安红伸长脖子望了望,掏出五十块钱递到前座,下了车。
这是城市旁边的小渔村。村里巷子不知道多长,一栋栋小楼紧挨着,看起来并不贫穷。
三十一, 三十三, 三十五, 三十七。找到了,三十九号。那是一座窄窄的二层民楼,外立面贴着青绿色的长条瓷砖,楼门上贴着喜庆的对联,对联最后一个字的旁边摆着一盆渴死的植物,窗户上装着铁丝栏杆,但窗子里,没亮灯。
铁门上了锁,一条手臂粗的生锈铁链缠绕着铁门,下面坠了个暗红色的锁头,足有安红的拳头大。安红推了两下铁门,吱嘎声令人难受。安红又按了按门右边的红色门铃,也无人回应。她又用信封上的地址对了对门牌,没错,地址是这里。
安红掏出那个女人给自己的手机,拨通春英的号码。电话还是无人接听,但安红仿佛能听到,空房子里的电话在响。
安红趔趄了一下,有些虚脱,手腕上缠着纱布的地方开始发痒。安红回到巷子口的食杂店,要了一根烤肠。
听出安红外地口音的食杂店老板娘问安红,是不是来走亲访友的。
安红问老板娘,认不认得巷子里三十九号小楼的住户,接着还描述了春英的外貌。
老板娘在记忆的角落中扒拉出一个对照得上的身影,说还真有这么个女人,名字不知道,之前总来买烟,不过已经几个月没见过她了。
安红问买的烟是啥牌子。
老板娘说那就记不住啦,好像是三五。
安红没再说话,只买了一瓶矿泉水,再一次走进了被夜色淹没的巷子中。
蹲在三十九号门前,安红拧开瓶盖,一口气喝掉了半瓶。
戒烟的春英又抽烟了,抽的还是三五,她好像变了,又好像没变。
安红把水收进包里,索性坐到了花盆上,不对,老板娘一定是记错了。春英要是搬走了,那怎么和自己通信呢?明明一周前,自己才收到这封信的。
安红撑开信封,从里面取出那张翻看得已经发皱的信纸。
信的结尾,明明白白写着:等我吧,我去接你和小连。
安红就窝在门口坐了一整晚,早上睁开眼睛后已经浑身僵硬。夜晚的海风并不比省城冬天的冷风温暖。
这样等下去不是办法。
安红回到巷子里,里面的几家小店已经开始叫卖早餐了。安红随便进了一家人多的,要了一份肠粉和一碗海鲜粥,粥里水垮垮的,只能挖到几只蔫瘪的蛤蜊和虾米。安红把东西吃光,又去了昨天的食杂店,她买了一包三五,问老板娘认不认识三十九号小楼的房东,她想问问对方,知不知道春英的下落。
老板娘面露难色,她劝安红还是直接联系朋友的好,但在安红的恳求和一百元纸钞面前,还是勉强答应了下来。
房东就住在这附近,跟老板娘也算是熟识,听到安红是大老远从北边来找春英的,神情有一瞬间的不自然,思忖了片刻后,艰难开口道:“你要找的人,几个月之前出车祸死了。”
安红呆愣在原地,半天没有反应。她觉得是不是自己听不懂广州的方言,所以误会了房东的意思。难道在南边,“死了”还有别的意思不成?
房东带着面无表情的安红走到小楼门前,一边开锁一边说,他也是被警察找上门认尸才知道的,因为春英并没有告诉他任何家人朋友的联系方式,所以他只能把春英的东西收拾收拾扔了出去。
院子里比外面看起来的还要荒,几根破木条散落在地上,杂草从砖缝儿下面长出来。房子里啥都没有,小楼上下两层,就剩了张破铁皮床,上面有层很薄的床垫,一碰就吱呀呀地响。
“我也不是故意要扔你朋友东西的,但是毕竟房子里摆着死人的东西,不吉利啊。希望你理解一下啊。”房东真没想到春英还会有朋友找上门,话里带着歉意和不自在。
安红没有理房东,只是执着地寻找着春英住过的痕迹。墙上贴着香港男女明星站在一起的海报,安红不认识。角落里还有一些烟蒂,安红从兜儿里掏出早上刚买的那盒三五,也抽了一支烟,呛得直咳嗽。
她不会抽烟,但是看春英抽过。她想起春英说的:“不懂抽烟的人,永远也体会不到其中的滋味。就像你没过过我的人生,你咋的也不懂,也没办法体会那里面的滋味。”
后来,春英又把这一套理论用在小连身上,她说安红没生过孩子,自然不懂得如何当一个妈妈。
可她还是把小连留给了没当过妈妈的自己。
对于当妈这件事儿,安红不在行。可她从未想过伤害小连,春英不在,她只是不擅长和小连独处。
她讨厌自己的母亲,所以从没想过成为一个母亲。这么多年,她常常把自己的“病”归罪于自己的母亲。如果母亲不曾抛弃自己,如果自己不是跟着禽兽般的继父长大,是不是就不会得“病”。
她费尽千辛万苦来到广州,除了想见春英,也是想把小连还给他真正的母亲。可现在,小连不见了,她却自己来了广州……老天爷可能是要惩罚弄丢了小连的自己,于是也不让她再见春英。
安红太累了,管不了干净埋汰直接躺在了铁皮**。垫子里面渗出丝丝霉味儿,仿佛抽出万千根蛛丝,困住了她。在机场的时候,她做过最坏的猜想是春英反悔了,不想来接她和小连了。此刻她却觉得,所谓的“最坏的猜想”,好像也不是那么不可以接受。
但如果春英几个月前就已经死了,那么这段时间和自己通信的人又是谁呢?他为什么要帮自己买火车票?
算了,这些事儿现在已经不重要了,什么事儿都不重要了。
安红掏出手机,右上角的电量显示只残留着一点点红色。她给春英的号码打了最后一个电话。
电话那头,还是一个女人礼貌的声音: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请稍后再拨。
张静
一周后,张静给煤球去了个电话,一是想打听打听楼里丢的孩子到底找着没,二是想问问新来的租客最近咋样,最重要的,是想问问盗窃案的后续,给自己吃颗定心丸。说到底,她是想和煤球彻底断了,最好是老死不相往来那种。
煤球也正好想去找张静唠一唠,一是跟张静坦白个情况顺便认个错,二是听殷大娘在楼道里闲唠嗑的时候提了一嘴张静最近在闹离婚,三是想还张静个东西。说到底,他是想和张静再续前缘的。
张静给了煤球一个三台子的地址,让他上午过去。煤球提前一天就去洗了个大澡,还让店里的小妹儿给自己剪了个头发。临走,煤球带了店里最香的两瓶洗发水,还买了张静之前就爱吃的那家小翠抻面店的猪头肉。
去三台子没有直达的公交车,煤球只能坐小巴,站点就在二环桥底下。那小巴很有脾气,有时候一会儿一趟,有时候等俩点也不来。煤球今天的运气不错,在北风里站了不一会儿,车就来了。售票员开着窗子,伸出戴着深蓝色套袖的右胳膊,使劲拍着车身,嘴里吆喝着一连串的站名。
上了车,煤球递给售票员一个钢镚儿。售票员问他去哪儿,他说去三台子。售票员说,那一个可不够,你得再给一个。
煤球摸了摸后屁股兜儿,又掏出张纸币,然后挑了个后排的地方挤了挤坐下。没想到,大清早,车上已经坐得满满当当。
好几个车窗户开着大缝儿,北风呼呼地灌进来,却怎么也吹不散车里的烟味儿。
车程不近,路又滑,晃晃悠悠,两个点才到。
煤球下了车,看张静正好在对过的小道那儿等他。
张静责问他咋那么慢,煤球没辩解,把猪头肉递给张静,说还温乎的,刚才一直揣在怀里。
张静带煤球去了一家小吃部,要了两碗碴子粥还有俩茶叶蛋,然后把猪头肉打开,让煤球快吃。
煤球还没咽下第一口,张静先张了嘴:“楼里最近几天还消停吗?警察还去吗?”
“啊……”煤球被粥烫了嘴,忙用手背擦了擦。
“给,这儿有纸。”张静递过去一沓餐巾纸,“那孩子找着了?”
“说是找着了,但没回来,好像跟他妈跑了,案子也就结了。”
“结了好,结了那帮警察就不用来了。一看见警察,我这心里就慌。”
“我比你更慌。”
“你慌啥,就算抓住你,也是我主犯,你从犯。”
“别,我是主犯,你是无辜的。”
张静扑哧笑了,煤球和以前一样,傻透了腔。
“我是怕警察真查出来啥就不好了。这节骨眼儿上,真是……”张静看了一眼煤球。
“不能啊……”
“那之前的事儿,就算过去了。不过,我不是让你偷钱和金项链吗?我都给你备好了,就放在门口的鞋架上,你偏不偷,非得去拿那些个东西,不害臊……”张静说着,脸上有些挂不住地红了。
“……你说的那些,我不想偷……”
“行了,你拿来赶紧还我吧。”
煤球从里怀里掏出个小布袋,递给张静,上面的丝带差点儿掉粥里。
“还有啊,你咋还偷到对面屋去了,节外生枝,不好。”
“天地良心,我可没去过那屋。”
“可那胖子说,自己的锁也坏了,还丢了东西。”
“我跟你撒这谎干啥?”
看煤球较真的神色,张静转了话题:“后来警察没再问过你话吧?”
“没有,案子都结了,还问啥话。”
“也是。挺好,挺好。唉,就是球球,可怜了。”
“球球咋的了?我还纳闷呢,最近咋没听到狗叫。”
“球球死啦……”
“咋死的?”
“好像是吃了毒饵站的耗子药,唉……早知道放了它是这样,我说啥也不可能那么干。”张静有几分心虚,“球球认识家,要不是吃了药,肯定在外面玩一会儿就回来了。”
“你把它放走……干啥?”
“还不是为了你!它要是呜汪呜汪地叫,你不就露馅儿了?”
“啊……对了,你妈说你最近在……闹离婚?”
张静点了点头,趁着煤球咽粥的工夫赶紧岔开话题,问煤球吃好没。
煤球把最后一点??子粥扒拉进嘴里,也点了点头,说吃好了。
张静去前台结了账,把煤球送到下车地点的马路对面。
“给你带了洗发水,上次你用完说香的那个,外国货。”煤球把手里的塑料袋递给张静。
“大老远的,你也不嫌沉。行,我肯定好好用。”
“你家住哪儿啊,我送你回去吧,等我下回来,就认识了。”
“就那边。”张静漫不经心地一指,“下次我再带你去,今天,我老公在家……不太方便。”
“啊,我明白,行,我记住了。那边。”煤球也用手指了指张静刚才说的方向,“太冷了,你先回家吧,我自己在这儿等车就行。”
“别,我得给你送上车才放心。”
温度没有早上低,太阳起来了,风也不凉了。俩人站在路边,一时无话,只静止地望着车要来的方向,脚下摩挲着,踢弄着地上的雪。
等小巴终于来了,张静才松了一口气,掏出两个钢镚儿递给煤球:“怕你零钱不够,刚才吃粥找的,你拿着吧。”
“我有零钱。”
“你拿着吧,我不爱在兜儿里揣钢镚儿,哗啦哗啦响。”
“行,你快回去吧。”
“嗯,等我过两天回去看我妈。”
“行,我等你。”
车子开走了。张静朝着刚才指给煤球的方向的反面走了过去。半道上,她找了个垃圾桶,把那个小布袋扔了进去。
张静又掂量掂量手里的两瓶洗发水,装洗发水的袋子把她的四根手指勒出了一道红印。
回去的路上,煤球没占到座。他将手攥成鸡爪状,艰难抓着座位靠背上起球的椅套,跟着车子前前后后地摇。玻璃上结着薄霜,看不清外面。一个急刹,他差点儿倒在座上的大婶怀里。
一阵抱怨后,煤球兀自把椅套抓得更紧了点,可胃里的猪头肉开始浪一样地往上返,他紧闭着嘴,憋着气,直憋得身上的鸡皮疙瘩挨个站起来。
浑身的不适感让他回想起那个晚上。那天,他穿了新买的一件黑色烫绒外套,戴了一顶黑色的毛线帽,还心虚地戴了黑色口罩。从前,他和瘸子叔学开锁的时候,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用这个手艺来行窃。
推门出去,冷空气和黑暗一同袭来。二楼的感应灯是他提前弄坏的,他没想到三楼的胖子会来修,等修好后他只能借着查看灯泡的缘由,把灯再次弄坏。
楼道里静悄悄的,他以为只要脚步够轻,就能让所有的灯都灭着,一路摸到四楼。
他转过二楼和三楼间的缓步台,不小心碰倒了殷大娘的一捆葱,干瘪的葱叶倒地,那声响并不大,可三楼的感应灯却倏地亮了。
是有人要出门。
煤球灵活地转身,佯装下楼,可并没有听到有人从三楼走下来的脚步声。
冷静片刻后,他竖起耳朵,一点点挪着脚步上楼,轰鸣的心跳声间隙中,他听到门的吱扭声,纸张的褶皱声,不知名的磕碰声,而后,门的吱扭声再次传来。
咔嗒,门关上了。
他没有看清楚声响的制造者到底是谁,只看到302的房门缓缓关上了。
燕子
一个月后。
屋子里点了炉子,暖洋洋的。燕子在玻璃柜台后面听广播,手里忙活着织围脖。红色的毛线球放在手边,燕子的竹针上下翻动着。这条围脖,是她织给自己的。
收音机里传来张学友的歌,他的声音颤抖着,仿佛正站在冰天雪地里唱歌。燕子爱听歌,所以一直想买个随身听。顺子说,那东西不如广播好,买了随身听还要买磁带,不划算,广播好,广播里什么都有,除了歌,还能听小品、相声、天气预报。可他虽然嘴上这样说,还是在月底结了货款之后,去铁百给燕子买了最新款的随身听。
随身听巴掌大,银色的机身,粉色的按键,耳机线也是好看的白色。顺子还说,等阳阳明年上学了,再给阳阳买一台复读机,阳阳可以用,燕子也能用。无论燕子是想出去打工还是想考大学,顺子从来都不反对,他说自己就想着给她们娘俩挣钱,怎么花、花在哪儿,是燕子要想的事儿。
阳阳跟着顺子去劳动公园滑冰车了。自从劳动公园的人工湖冻上了,阳阳就一直吵着要去。好不容易今天顺子腾出了工夫带阳阳去了,所以今天就她自己在店里。
阳阳拽着燕子的衣角,问妈妈为什么不去,燕子摸了摸自己脸颊颧骨处那道长长的凸起增生,摇了摇头说下次。
燕子想起刚来省城的那个冬天,她在公园结冰的桥洞下面讨生活,只一个跟头,这个疤便从此跟了自己。如今,自己变胖了,变老了,可这个疤却还是明晃晃的。
出门前,燕子把新织好的红围脖给俩人系在了脖子上。一长一短,正正好好。燕子嘱咐顺子别让阳阳玩得太疯,出了汗就回来,别被风吹着感了冒。
外面又飘起了雪,铺天盖地的,比一个月之前的那一场还要大。燕子其实也想去滑冰车,她没玩过。燕子盘算着,晚上炖点茄子和豆角吃,顺便把昨天剩的花卷也打扫了。眼见着雪花越飘越大,燕子开始盼着顺子快点带阳阳回来。今天没啥人,小卖部早点关门,一家人早点回屋休息。
《吻别》刚好唱完的时候,那个男人又来了。
他和之前一样,戴了口罩和鸭舌帽,黑色的大棉袄包裹得严严实实的,看不清身材和样子。他每次都买很多东西,什么都买,吃的喝的小孩儿玩的。每次给钱的时候,他头也不抬,话也不说,但总会偷看燕子几眼。燕子觉得他没有恶意,但今天顺子没在,她心里有些忐忑。
男人拿了一袋三鲜伊面和一根香肠,递给燕子五块钱。他的手上戴着黑色的毛线手套,食指的地方已经漏了。
燕子放下竹针,把钱收进钱匣子里,从里面翻找着钢镚儿准备找零。这时,男人突然倾过身子,一把按在钱匣子上,吓了燕子一跳。
是要抢钱吗?匣子里的钱不多,燕子把匣子一股脑推到男人面前。
男人愣了一下,接着把刚才放进钱匣子里的五块钱又掏了出来,仔细地展平整,放到燕子面前。
燕子看了看男人的眼睛,又看了看那张五块钱,觉得记忆迷宫大门上的锁头突然被什么东西撬开了。迷宫的尽头住着一个人,一个她不愿意回忆的人。
男人摘掉了帽子和口罩,露出清瘦且疲惫的脸。他的头发剪得短短的,眼下被口罩压出了痕迹,胡子围绕着干瘪微张的嘴唇。
是他。
燕子的身体后仰着,紧紧贴着椅背,不住地颤抖着。
她早该想到的,那双眼睛的轮廓,那两束清澈的眼神,一直埋藏在她的脑海之中。
“二龙?”燕子把椅子向身后推开,站了起来。柜台上的毛线球掉到了地上,滚啊滚,拉出一条长长的红线后消失在视线里。霎时间,她觉得自己的脚有些软,只好用手撑住柜台的台面。台面有些摇晃,下面有一颗螺丝松动好久了,她跟顺子说了好久,也还没拧上。
男人点了点头,那双不安的眼睛里,化开了一抹温柔。他掏出本子和一根水性笔,俯下身子开始写字。他的手指在抖,写得很着急。
在他举起来之前,燕子就看懂了上面的字。他的字迹清秀如初:阳阳。
燕子觉得肚子开始一点点下沉,分娩时的痛苦再一次袭来,仿佛有一双大手伸进自己的下体,从她的身体里死命往外拽着什么。哗啦,有什么东西掉了出来,掉到了雪白的床单上。她低头看着,可**什么都没有,白得像外面的雪一样。
男人的眼睛里面充满了疑问,他举起本子里撕下的那张纸,不停指着。
燕子知道,他想问什么。
燕子猛地摇着头,摇着摇着,眼泪就跟着出来了,甩得脸颊上到处都是了。
“不是,不是!阳阳她不是!”
男人再次俯下身想去写字,可燕子一把抢过了那张纸。她把纸叠好两叠,递到男人的手心里。
“二龙,你听得到的,对吧!”见二龙拼命点头,燕子继续道,“我没骗你,你知道的!阳阳她不是当初那个孩子!她是我和顺子的孩子!原来的那个孩子……已经没了……二龙,我现在过得很好,你以后,别来找我了,行吗?”
男人的眼睛里转着泪水,攥住字条的拳头松了下来。
收音机里的音乐节目结束了,随之而来的是一个富有磁性的男声,播报着降雪的天气预报。今明两天,省城会有大暴雪。
男人看着燕子,木然地点了点头,重新戴好帽子和口罩,然后一胳膊把台面上的东西搂进怀里,消失在燕子身后的那片风雪里,好像从未来过。只剩下桌子上的五块钱卷曲地躺在那里,上面的折痕仿佛一刀刀刻成的,一刀刀刻进燕子的心里。
炉子燃烧的木条吱啦作响。燕子觉得,屋里似乎变冷了。
她又想起那一天,她躺在医院冰冷的病**,身下是一片红色的血迹。
她又想起那一天,她应聘成为孙校长家的保姆,将他的轮椅从楼梯上推下去,将他银白色的头发,用血染红。
她又想起那一天,她撞见戴着口罩和鸭舌帽的男人在黑暗的角落里,喂那只咬伤阳阳的狗吃罐头,那个人—是二龙。
电台里的节目结束了,接下来是个寻医问药的节目,燕子不喜欢听。她关了收音机,将天线一节一节收回,这时候,有人来跟她买烟。
“来包红塔山!”
燕子低头捡起地上的毛线团,递烟过去时才看清男人的脸。
那张脸,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男人没有认出她,自顾自地把烟揣进兜儿里,推门而出。
顶着风,男人没抽刚才买的那包烟,他的脚步很快,像是赶着去干什么大事儿。
燕子匆匆关了店,默默跟在他身后。来不及穿外套,她只用刚才织了一半的围脖胡乱挡住了脸。
男人进了一家抻面馆,环顾了一圈,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来。
燕子将围脖紧了紧,遮住脸,也跟着进去了,挑了个不近不远的地方坐下。
这家店,燕子没来过。
男人掏出新买的那包烟,又叫来了个男服务员点菜,而后,才拆了烟抽起来。
燕子不饿,但也点了一碗素面,面端上来的时候,一个女人进了店,她和刚才点菜的服务员寒暄了几句,看样子,像是面馆的老板娘。
燕子掰开筷子,搅和了一下面条,觉得那女人很面熟,可一时间却想不起来到底在哪里见过她。
男人要了一瓶“露露”,老板娘拿了过去,这时,燕子看到男人一巴掌拍上了老板娘的屁股。
听不清他们之间的对话,但能看出老板娘的抗拒与不情愿。
啊,洒了—老板娘倒给男人的酒洒了,自己的面汤也洒了。
而后,老板娘扯着嗓子喊了个名字,一个老妇人从后厨出来,终止了这场闹剧。
燕子看到老板娘慌不择路地逃离,这时候,燕子终于想起来在哪里见过她了。
那是刚升入高三的第一个晚自习,走廊里传来叮叮咣咣的敲砸声。老师说,外面在做光荣榜,以后等你们考上了大学,照片也会被摆进去。
放学时,光荣榜已经做好了,里面整整齐齐地挂着四张照片,最上面一张最大,下面三张并排。
大照片里是一个模样有些倔强的女孩儿,因为四个人里,只有她的头昂得高高的。
燕子想起来,她是自己村里的小翠儿,何老五的女儿,村里唯一的大学生,那年以优异的成绩考进了省城的重点大学。燕子还从村里的广播里,听过她朗诵诗歌的声音。
是她,照片里的女孩儿是她。
是她,刚才落荒而逃的,也是她。
可是,那个男人,为什么要来找她?
小翠儿
时隔数年,小翠儿没想到自己会和二丫头见面。
那天,店里准备打烊,可还有一个女客人一直没有走。小翠儿过去问她还用不用点菜,女人摇了摇头,说想和小翠儿说会儿话。
小翠儿坐到女人对面,认出女人是小卖部的老板娘,自己在她那里买过桃罐头,可女人张口却说自己叫燕子,也就是村里的二丫头。
“你……你找我是什么事儿?”小翠儿有些慌,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
“我想帮你,当然,也是在帮自己。”
小翠儿从燕子口中得知了那段往事的全部真相后,也含着泪将自己的遭遇和盘托出,末了,她叹着气说:“可是,事情过去那么久了,如今的我们能怎么办呢?”
“你见过村子里的驴拉磨吗?”
“见过。”小翠儿点了点头。
“驴拉磨的时候,并不知道磨盘上放的是什么,它们只是驮着重重的石碾,在鞭子的抽打中一圈一圈地走啊走,将磨盘里的一切统统碾碎。”
小翠儿疑惑地望着二丫头,没办法理解她的话。
“你和我,都是这磨盘上的豆子,不是吗?如果什么都不做,那么我们的人生就会在磨盘上一次又一次被碾碎,直到粉身碎骨。”
“我们……是豆子吗?”
“可如今,我们或许有机会掀翻那磨盘,蹬开那头驴,甚至,找到扬鞭子的那个罪魁祸首……”
周围的店相继关了灯,昏暗的街道里,只有抻面馆灯火通明。
小翠儿和燕子从派出所回来没几天,老丁和小马就抓到了刚子。
刚子竹筒倒豆子一样把这些年帮老金做过的事情说了个底朝天,老丁和小马越听越生气,但直到最后刚子也没说关于安红的事情。刚子说自己根本不认识什么安红,自己要找的小孩儿也不是小连。之所以他会去敲302的房门是为了找老徐,老金在何老五那里要到了二丫头乘坐的出租车车牌号,顺着车牌号查到了老徐的地址。
老金被警察找上门的前一刻,接到了大凤儿的电话。电话里,大凤儿告诉老金自己母女平安。
大凤儿还告诉老金,二龙现下就在病房里,和自己一起。老金抹了一把老泪,终究是什么都没说。
不久后,警方收到了一封匿名举报信,信中没有任何文字,只有一沓不堪入目的照片,照片中的女人都被有意裁剪了,而照片中的男人,正是老金供词中的名字。
两个月后,小翠儿的孕肚已经相当明显。
窗帘开了个一拳宽的缝儿,外面的天刚蒙蒙亮。小翠儿翻来覆去地睡不着,大力很早就出门了,他去早市买菜,一会儿顺路给自己带早饭回来。不知道今儿大力会买啥回来,她已经不想吃豆腐脑儿油条了。
今天,要是能吃上火勺就好了。
最近,警察为了刚子的事儿频繁来往于店内,大力得知了事情的原委后,对自己的态度由热情转为冷淡,有时甚至不愿正眼瞧自己一眼。从店里一回来,已经戒烟许久的他会抽着烟坐在窗口发呆,把屋子里弄得烟雾缭绕的。他还把自己的铺盖都挪到了客厅的沙发那里,让小翠儿自己睡大床。
大力知道了自己之前有过一个叫刚子的男人,也知道了刚子来店里纠缠过自己,更知道了自己怀过刚子的孩子。
小翠儿没办法辩解,毕竟这些都是事实。
小翠儿觉得有些闷,屋子里又干又热,一翻身,就一身汗。小翠儿来到客厅,窗子外面灰蒙蒙的,但小翠儿不想开灯。她按开电视机,调大音量,然后挪步到厕所。热水器还亮着指示灯,或许是昨晚忘了关,里面应该还有热水。小翠儿脱去睡衣,看着镜子中的自己,有些恍惚。肚子和之前一样,还是平平的,很难想象,里面居然孕育着一个生命。
温热的水从头顶浇下来,小翠儿紧闭双眼,陷入思绪的旋涡。
大力老实肯干,待自己和老何又很好,但自己或许从来没爱过他。相对于爱情,他更像是自己在面对婚姻时的权宜之策。
毕竟,自己选的出了错,老何选的,应该没错。
小翠儿想起大学时,放在笔袋里的那瓶修正液。只要不断摇晃,就能发出清脆的撞击声,而后轻轻按压,细细的尖头里就流淌出洁白的**,覆盖掉自己写错的字迹。等干了之后,便不会再看出错误,再次书写的时候,只要够小心,就可以盖住那块突兀的白色。
可现在,小翠儿觉得自己的人生变得错上加错,而且再也没办法真正地修改过来了。
包裹在水雾中,小翠儿的皮肤被水烫得红红的。热水从头顶流下,一串串水流逐渐汇聚成一张密密的网,把她贴身罩住。小翠儿闭上眼睛,那些想冲刷掉的回忆一点点顺着水流钻进她的皮肤。
小翠儿想起了多年前在村口的小卖部遇到的二丫头。她的肚子圆圆的,天真地舔着手里的冰棍儿,稚气未脱的脸上找不到一丝即将临盆的恐惧。
这时,门外传来声响,是大力回来了。
浴室的门被推开,浴帘也被扯开,水溅到大力的身上,他埋怨地看了小翠儿一眼,一把关掉水龙头。
“咋还大早上洗起澡来了?赶紧出来把饭吃了,我妈让我看着你吃完再走。”
小翠儿草草擦干了身子,穿上睡衣,包着毛巾的头发还湿着。
餐桌上油腻的桌布残留着抹布的馊味儿。桌上的塑料袋里,依旧是豆腐脑儿和油条。
“别关。”小翠儿制止抬起遥控器的大力,“我边吃边看。”
大力瘪了瘪嘴,一屁股坐在沙发上。
小翠儿掰开一次性筷子,把豆腐脑儿里的香菜一一夹了出来,用筷子把豆腐脑儿搅散后,把撕开的油条一块块泡进豆腐脑儿里。
没什么胃口。小翠儿把筷子头放进嘴里嘬了嘬,开口道:“过两天我想去参加同学聚会。”
“啥同学?”
“大学同学。”
“你大学不是没毕业吗?去那儿干什么,丢人现眼吗?”
“等生完孩子,我……我想回学校继续念书!”
“念书?你现在念书有啥用?不如多挣点钱,以后供儿子读书。”
小翠明白,从前的自己,是大力的妻子,是孩子的母亲,可如今,自己已经变成了一具承载着大力儿子的躯壳。
“大力,孩子生完,咱俩离婚吧!”
“你说啥?你再说一遍?”大力气得有些跳脚。
小翠儿不紧不慢地夹起一块泡软的油条,塞进嘴里。
她想去见见从前的同学,她想去看一看,那条她中途折返的路,如果继续走下去,会是什么样子,而且她不仅要看,还要亲自走一走。并且,她清楚地知道,这条路上的同行人,不会是大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