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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五个女人(四)

安红 二〇〇四年七月,安红在小屋里给春英写回信。 亲爱的春英: 展信佳。 收到你的来信,我很高兴,我一遍一遍地摸着信纸上你的字迹,爱不释手。 知道你过得不好,我很难过,我读着那些述说你苦难生活的文字,心如刀割,一如你离开的那天。 我不想瞒着你,其实我过得也不如意,有可能比你还糟,或许这样你会觉得好受一些。 我也找了个男人。请原谅我没有第一时间告诉你。但是,你当初去广州,不也没告诉我就一走了之了吗? 所以现在,是轮到我们一起后悔了,对吧? 你或许想知道我找的是个什么人?但是,我没办法回答你,这个故事说来话长。 前阵子,我遇到了一个女孩儿,她很像你。我和她成了朋友,就像一开始的我们那样。 这个男人就是她介绍给我的。 男人是个本分人,我想留在他身边,跟小连一起等你回来。唯有一点特殊,他杀过人,死的是一个男孩儿,一个和小连一样不会说话的男孩儿。 读到这里,你一定很震惊,但别担心,他对小连很好,反而是我,对小连很糟。 因为我将你的离开反复迁怒于小连,我很抱歉。 收到你的信之后,我很高兴,小连也很高兴。我想带着小连去广州看你,但是,他发现了你写给我的信,还有后来你寄给我的去广州的车票。他愤怒了,收走了我的钱和家门钥匙,不允许我和小连出屋,像对待囚犯一样对待我俩。我猜,这办法是他从监狱里学来的。所以,去广州的事儿,只能搁浅了。 白天还好,他把我和小连反锁在家里。我没办法用电话,门外面还总有狗在叫,但我可以和小连在屋子里转转,我会带他去窗子边吹吹风,晒晒太阳。有时候,我还会教小连认字,就认你来信上的字。 现在,简单的汉字他都会写了,就是左和右两个字总是弄混。但小连自己想了个办法,用笔在左手上描了个“左”,在右手上描了个“右”,成天练习。有时候我还会教他画画,他画了一幅画,上面是咱俩一起牵着他,在草地上玩耍,好像之前我们在劳动公园湖边那次……可能你已经不记得了,但是我一直都没忘。小连长高了,也长大了,我抱不动他了,估计你也抱不动了。 顺便告诉你,我的手语越来越好了。我比画对了的时候,小连就会吹你留下的那支口哨,嗡嗡嗡,吹得响极了。 可一入夜,便是最难熬的时候。男人会把我和小连住的小屋从外面锁上。屋里没有窗,要是不开灯,屋里就像个黑棺材。小连最怕黑了,现在,我也开始有些怕了。我会唱以前你常唱的儿歌给小连听,我还在儿歌里编了新的内容,只有这样,小连才会睡得安稳。 我很想你,小连也是。除了想你,我最近一直在想,如果你没有离开,现在我们的日子,会是什么样呢? 你可能会纳闷,被关着的我,是怎么顺利寄出这封信的?你说过的,生活总会有办法的。所以,等我们见面时,我再告诉你吧。 期待你的回信。越快越好。 祝你我都好! 安红 安红终于写好了信,她把信对折再对折,叠得板板正正的,放进信封里,然后从抽屉里拿出一本书,书中夹着之前剩下的邮票,她用吃剩的米饭粒儿将那票粘好。 此时,小连正在给瓶子涂色,安红嘱咐他,要画不多不少七种颜色。画画的颜料是晓丹送的,刷子是之前老徐漆暖气片剩的,瓶子是装牛奶的玻璃瓶。 小连弄了一身的颜料,但笑得异常开心。他一边挥舞着刷子一边用手语问安红:“为什么要画七种颜色呢?” “红橙黄绿青蓝紫,小连不记得了?有一次雨停的时候,天空中出现了美丽的……桥……”安红解释着,可她不会比画手语的桥,更不会比彩虹。 小连好像听懂了,他跑到屋里,从一堆识字卡中找到了彩虹的那一张。 “我好想再看一次,和妈妈一起。” 乖,快了,小连,再等一等,耐心地等一等。 安红摸着小连的头,暗自下决心,一定要带着小连从这里逃出去。 大凤儿 二〇〇四年八月,立秋了,可天还热着。 作为大龄产妇的大凤儿在东亮的劝说下,终于决心拉下脸来,和单位提前请了假,安心在家待产。大凤儿觉得这样也好,最近她总是心神不宁的,不光是因为预产期不远了,更是因为那通早就该打来的电话,一直没有响。 从老金拿走钱夹到现在,大凤儿一直提心吊胆的。 或许老金早就把钱花光,把钱夹扔了吧?就算没扔,估计老金也找不到钱夹里的暗层。 而且二龙长大了,也变样了,即使看到照片,老金也认不出来的,对吧? 昨晚折腾了半宿没睡着,天都亮了大凤儿才勉强入睡,等到她从**惊醒的时候已经中午了,正是热的时候。一后背的汗打湿了身上的线衣,但大凤儿出的是冷汗。 大凤儿踢开压在身下垫肚子和手臂的枕头艰难起身,顺手拢了拢头发。她没什么胃口,托着肚子来到厨房,准备给自己下点挂面,垫吧一口。 刚把洋柿子扒拉烂糊,客厅的电话就响了,吓了大凤儿一跳。 很少有电话打到家里来,因为几乎没人会找她。找东亮的,一般会打到单位去。 “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大凤儿一下,她疼得叫出声来,心中生出一缕不祥的预感。 大凤儿没关火,慢慢移步到餐桌边,俯身拿起听筒。 “喂?你没去上班?单位说你怀孕了,都要生了,你想瞒我到什么时候?” 老金的话,密得像连珠炮,轰得大凤儿下意识地退了半步,一个趔趄差点儿没站稳。 他的嗓门依旧大得要命,但不难听出来,他的语气是欢快的。 是啊,他要当姥爷了。 “行了,我没啥事儿,你好好在家养着吧,等我忙完了手里的事儿就去看你。” “那个……你来的时候,最好把钱夹还我。”话刚脱嘴,大凤儿就有点后悔。 “钱夹?啥钱夹啊?啊,就上次从你包里拿那个?我都忘了放哪儿了,不行我给你买个新的。” “算了,不用了……”大凤儿想捶自己,明明老金已经忘了钱夹的事儿了,自己这样说,简直此地无银三百两。 “行了,挂了。”电话挂断了,嘟嘟声传来,可大凤儿还抓着听筒愣在原地。 暂时逃过一劫。大凤儿放回听筒,厨房传来了煳味儿,糟了,锅里的洋柿子煳了。 两天后,老金再次打来电话的时候,大凤儿彻底参透了“自作孽,不可活”这句话。 “你钱夹里的照片哪儿来的?” “二龙给我的……” “二龙现在在哪儿?” “我不知道……” “金大凤,你最好跟老子说实话,二龙在……”老金的话还没说完,大凤儿的食指已经死死按下了电话上的挂断键,按得指甲尖都发了白。 想吐。大凤儿想把听筒放回去,可放了好几次都对不齐。 只平静了片刻,电话又响了。急促的声音好像变成了老金穿着皮鞋的脚步声,步步逼近。 大凤儿慌不择路地拽掉了电话线,挺着肚子快步来到书房里翻找纸盒。她和二龙通信的次数不算多,寥寥几封,淹没在了装着各色文件的大盒子里。 啊,这儿呢!大凤儿抓了信,逃命一样套了件外套就出了门。二龙信封上的地址打车过去应该不到半个点。她知道老金打不通电话,一定会来家里抓她。在这之前,她决定去见二龙一面。 信封上的地址很详细,门牌号所指的是街边的一家串店。店门口有个大铁笼子,里面关着几只鸽子,个个蔫头耷脑的。店里暗着,还没营业。大凤儿探着头走了进去,地上铺的瓷砖油渍麻花的,有些粘脚。最里面,有人正弯腰擦着桌椅,抹布一来一回,声音刺耳。 “是二龙……吗?”大凤儿上前拍了拍那人的肩膀。 二龙回了头,看到是大凤儿之后,笑了出来。 二龙的唇角挂着绒须,眼窝也有些凹陷,和记忆中那个青涩的高中生不一样,和婚礼那天出现的少年也判若两人。大凤儿也变了,肚子里的孩子让她的鼻子变大了,手脚肿胀,走起路来像个缓慢挪动的酸菜缸。 二龙放下抹布,转身端了个塑料脸盆,里面装着些肥瘦相间的肉,示意大凤儿跟他去门口。他看到了大凤儿的肚子,给大凤儿搬来个塑料凳子,顺道用袖口擦了擦,自己则蹲在一旁,穿起了串。 二龙搅动着盆里的肉,肥肉和瘦肉互相缠绕着,唧唧作响,声音和气味让大凤儿有些想吐。大凤儿强压着咽了几口唾沫,撇开视线,长话短说。她告诉二龙,老金在找他,让他最近多加小心。 二龙抿嘴笑了笑,好像并不在意,而是用带着血水的手指了指大凤儿的肚子。 “快生了,也就下个月。” 二龙点了点头,用手比画着,问大凤儿是男是女。 大凤儿摇了摇头,说没查性别,但很多人说像是男孩儿。 二龙比着说,男孩儿好,男孩儿像妈。 大凤儿摸着肚子,笑着说:“是啊,都说男孩儿像妈。”可刚说完,自己就怔住了。男孩儿像妈,那二龙,长得应该很像妈…… 大凤儿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中已经完全没有了母亲的模样,那个短暂又快乐的童年化作一团模糊不清的阴影,消失在脑海深处。 二龙其实长得很清秀,尤其眉眼,那一刻,大凤儿仿佛在二龙的笑眼中,看到了妈的影子。 二龙把手上的血水抹在胸前的围裙上,从上衣的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大凤儿。照片上,像是一户人正在搬家,满地的纸壳箱子,箱子缝隙里,坐着一个孩子,看样子大概五六岁,照片的一角,还有个女人的背影,梳着麻花辫。 “是谁?”大凤儿问。 二龙笑笑,没回答,仰头朝着对面望去。 街对面是一栋五层的老楼。二龙比画着手语,说自己要找的人,就住在对面。等过一阵儿,自己也会搬过去。 “你现在住哪儿?” 二龙回头,朝着最里面瞅了瞅,表示自己就住店里。肉味儿再一次钻入大凤儿鼻孔里,她只好捂着嘴起身。 二龙的BB机响了,是老板,二龙回身把串好的串送回屋里。大凤儿在门外喊了一嘴自己先走了,把那张照片轻放在桌子上。 照片上的女人和多年前自己在家门口撞见的那个女孩儿身影重叠在一起。 那是个周末,家里难得没有人。天气很热,大凤儿只穿了一件背心,坐在阳台上,一边吃西瓜,一边写作业。可刚写到半道,老金突然回家了,手上拎着肯德基的袋子,和他一起回来的,还有个不认识的叔叔,皮鞋踩在地上和老金一样咔嗒作响。老金让大凤儿叫他薛大大。 薛大大摸了摸她的头,手搂上她的肩膀,问她做的是什么功课,他嘴里一股难闻的烟油味儿,熏得她无处可躲。 老金见状连忙来轰大凤儿去奶家写作业,可大凤儿吵着要吃肯德基。老金没答应,说肯德基是买给弟弟吃的,等她晚上回来再吃。也就是在出门的时候,大凤儿碰上了刚从学校回来的二龙,还有自己此前从没见过的那个女孩儿。 麻花辫,白裙子,是她。 可,照片上那个孩子呢? 大凤儿快步离开,一路上,她脑海中穿针引线一般,编织着二龙离家出走的原因。 她没回家,而是告诉出租车师傅,找个最近的肯德基停。 大凤儿已经几个月都没闻油炸的味道了,自己怀孕后,家里的饮食以清淡为主。可现在,大凤儿突然馋了。炸鸡翅、炸鸡块、炸薯条,灯牌上所有熟悉的,大凤儿点了个遍。 油腻的味道让大凤儿连连作呕,在五脏六腑的挤压下,眼泪翻涌而出。 大凤儿用手背摩挲着一片狼藉的脸颊,突然萌生了一个想法—她想帮助二龙,帮助那个女孩儿,虽然此刻她还不知道该如何做,但是她必须这样做。她想把一切都拨回正轨,她的弟弟,她的父亲,还有她的人生。 她摸了摸自己滚圆的肚子,觉得自己好像一只深居在虫洞的蜘蛛,而洞口,已经被她用蛛丝封得密不透风。 如今,她打算亲手撕开自己编织的层层丝网,她清楚地知道洞外等待着自己的是什么,但是这一次,她不打算退缩。 张静 二〇〇四年,时间来到九月。 张静去楼下的小卖部买了两根鸡肉肠,见看店的是燕子,便顺势坐下来,打算一边聊天,一边盯梢儿。 “阳阳呢?楼上玩吗?” “和他爸进货去了。” “啊,阳阳的手没事儿了吧?” “没事儿了。” “打针遭了不少罪吧?我也打过,球球就认我妈一个,发疯的时候连我也不放过,我劝过我妈好几回别养了……这回好了,阳阳出事儿把她吓够呛,买的狗绳也拴上了,放在以前她是死活都不拴的。” “嗯。拴上好,安全。”因为这事儿,一向好脾气的燕子和殷大娘红了脸,给顺子也吓了一跳。但碍于张静是阳阳幼儿园的帮厨,殷大娘怕影响女儿工作,还是认了怂,掏了打针钱。正好聊到阳阳,燕子便说有件事儿想向张静打听。 “张老师,之前听院里几个家长说,工人村幼儿园要黄了,你知道吗?” 张静努着鼻子点了点头,无奈地说:“不过阳阳不是要上小学了吗?不耽误。” “明年上,生日小……” “女孩儿晚上一年也挺好的……对了,你那保姆的活儿,咋不干了呢?” “不干了,等阳阳上学以后再说吧。” “那家的老头儿最后咋样,是瘫了吗?家属是不是还找你闹过一阵儿?” 这时,俩农民工进来买烟,燕子转身去招呼生意。 张静侧着身子探了脑袋出去,见隔壁的理发店正好走出去俩半大孩子,一个顶着绿毛,一个顶着黄毛,便跟燕子摆了摆手,走了。 张静决定去剪个头发。她发过誓,不会再去楼下的理发店,但今天,她不得不去。 站在门口犹豫半天,张静才进去。屋里此时生意冷清,一个客人也没有,正合她的意。 门口的红头发小妹儿斜着靠在柜台后面,嚼着口香糖,嘴里啪唧啪唧响。见人来了,也没打招呼,半晌才问了句,剪头还是染头? 张静说,就剪个头。 红发小妹儿扯着嗓子喊了嘴球哥,又低头摆弄起指甲盖。 张静打量了她两眼,自顾自地躺在了洗头**,闭上眼睛,琢磨着一会儿该怎么开口。宋煤球从里屋出来的时候,叫小妹儿准备洗头,还说没看到客人已经躺下了吗? 宋煤球拍了拍张静的肩膀,说给她脖子下垫条毛巾。 张静哦了一声,起身,这才被对方认出来。 如张静预料的一样,宋煤球支走了那个红发小妹儿,顺便还挂上了暂停营业的牌子。 店里只剩下他俩了。 宋煤球的手指有点凉,他手忙脚乱地把毛巾掖在张静的衣领后面。水温被调高了,温柔地浇在张静的头发上。 “你……你咋来了?剪头?”和以前一个样儿,宋煤球一紧张,说话就有点结巴。 张静睁开眼睛,直直瞅了瞅他的眼睛,看得宋煤球有点发毛。 “就来剪个头,顺道看看你,我俩,得有好几年没见了……” “啊……是……自从……啊,是好久了……” “你这生意咋样?” “就这样,没啥人,去年差点儿就黄了,现在凑合着,就过年过节人能多点。” 洗发膏很香,闻得出来,是带牌子的,搓在头上的瞬间,张静觉得心里一痒。 “你头发挺干净,起了好多泡儿。” “是,我昨儿刚洗的。” “你头发总是干干净净的。” 手指在头皮上抓弄着,力度不重不轻,一下一下,扰乱了张静的心绪。现在开口吗?说吧,要不,来这儿干吗来的?不行,不行,再等会儿,等会儿剪头的时候再说吧。 头洗完了,张静坐在理发凳上,正对着的是面大镜子。很大,全身都能照得到,连同身后红着脸的宋煤球。张静别扭地挪了下屁股,低下头,扽了扽脖子上围着的塑料布。 “那啥,刚才门口那姑娘,她就是帮忙的,平时洗洗头,扫扫头发啥的,懒得不行,成天不干活儿,我就看她可怜,留下做了学徒……” “挺好的,有人能帮帮你,挺好。” 宋煤球挤弄着眼睛,轻轻散开包在张静头上的毛巾,问:“剪啥样的?” “老样子吧,你还记得吧?” “记得,记得,当然记得。” 一绺绺的头发顺着塑料布滑落下去,张静开了口。 “这边的幼儿园快黄了,我要搬走了,合计过来和你说一声。” “啊……啊,搬哪儿去啊?” “三台子那边。我找了份新工作,合计租个房子,离得近,上下班方便。” “啊,挺好挺好。啥时候你搬家,喊我,我给你帮忙。” “那倒不用……” “也是,你让你男人来就行……” “他也不来,我也没啥东西,家电啥的,都留在这儿,这边房子还得往外租呢,要不拿啥钱去租那边的房子啊。” “你妈……同意了?” “没呢……” “你妈没同意,你咋……咋搬啊?” “不管她同不同意,反正我是住不下去了……” 说这句的时候,张静带了几分真情实感的哭腔,挤了挤眼睛,眼角居然流下了一滴泪。 “咋还哭了?”宋煤球愣了一下,手里的剪子也停住了。 张静从塑料布底下伸出手想去擦眼睛,却被宋煤球抢了先。太阳穴边,留下男人一抹冰凉粗糙的触感。 趁热打铁,就是现在。 “其实,我想让你帮我个忙。” “啥忙?你别哭,我啥忙都帮你。” “也不是啥重要的事儿,你要是觉得为难,别答应就是了。” “不为难,你说吧。”宋煤球的剪子又动了起来,他在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就算是上刀山下火海,小静的忙,自己也得帮。 半个小时后,头发终于剪完了。张静是短发,头发一吹就干了。宋煤球给她抹了点玫瑰味儿的发油。张静夸了句好香,宋煤球挺着胸说这可是进口货,要好几十一瓶呢。临走之前,他还把发油给张静装在塑料袋里让她带走。 沈君华 二〇〇四年,十一假期刚过完,沈君华走进了宏运中介。 那天,她精心打扮了一番,特意戴了副茶色眼镜,换上了一件浅蓝色的中长款风衣,扎着马尾,踩了一双白色短靴,斜挎了一个白色小包。另外,她还带上了前几天刚托人办的假身份证。 身份证上的名字很俗气—贾桂芬。身份证上的年龄,也比她实际年龄小了好几岁,所以她才想着打扮得年轻一些。 一个穿着皱巴白衬衫的年轻男子从座位上起来,小跑着上来搭话,样子精明。他自我介绍说他叫小贾,是这里的房产顾问。听沈君华报出贵姓后,他一口一个贾姐地叫着,还说他俩祖上肯定沾亲带故,真是有缘。 沈君华被引到了红色木桌子前坐下。她把小包放在膝盖上,掖了一下鬓角的碎发后,开门见山地说,想租郭家小区五号楼二单元的房子,不知道现在有没有房源。 小贾从墙角的纸箱子里取出一沓一次性纸杯,从最底下拔出一个,又从饮水机里接了一杯水递了过来,笑嘻嘻地说:“肯定有,放心吧姐,我手里的房子最多了,你先喝口水,我这就给你查。” 小贾拿出一大摞的文件夹,挨个翻着。 屋子里烟味儿很重,除了小贾外,旁边桌子的电脑后面,还埋了两个同样裹着白衬衫的男人,大致也是中介。两个人背后墙上密密麻麻地贴满了A4纸打印的房屋信息,而小贾背后则有个门,里面约莫是领导的办公室。 “有了,我看看啊,五号楼二单元……”小贾眯着眼睛,面露难色,“哎哟,姐,现在二单元只剩两套房子在租了,一个二楼,一个四楼。姐,你想租多大的啊?一个人住吗?你要是自己住,我觉得四楼就挺好,二楼那楼下是个门脸儿房,万一哪天干个烧烤啥的,烟熏火燎的,没法住人。” “哦……”沈君华愣了会儿,心里盘算着,四楼也不错。 小贾以为女人犹豫了,紧跟着接道:“401是个单间,虽然面积小,但五脏俱全,床啊,电视,冰箱,应有尽有,拎包就能直接住,你看咋样姐?” “房东是什么人,你认识吗?” “房东是个女的,岁数和你差不多,就住你楼下,301,这住得近,有啥问题,也随时沟通,东西坏了啥的,随时就修,多方便是不?” “三楼没有空房是吧?” “我瞅一眼啊,三楼,真没有……” “哦……” “姐,跟你说个小道消息,其实呀,也不是什么秘密了,这一片儿啊,这几年就要动迁了,所以呀,买比租更划算。而且,这里不远就是长客站,以后升值肯定是没跑儿的。”小贾把声音压低,挤眉弄眼地跟沈君华说。 “不好意思,我只想租。” “哦……没事儿,那姐,你要想租,我这个做弟弟的,还能给你优惠。” “二单元没有别的房子了吗?” “哎哟,姐,跟你老实交个底儿,二单元的房子啊,就属这个最好了,你要是想看看其他单元的或者其他楼的,倒是还有不少!挨着的十号楼二单元就有个新装修的房子,房主是对小夫妻,一天没住,还是三楼。” “不好意思,我只想租二单元的。” “奇了怪了,这二单元的房子怎么这么抢手啊,就你进门前十分钟不到,刚签出去个二单元的单子,就402那户。” “402?中间户是吗?” “是呀,你看,这合同还热乎着呢。”小贾从旁边一个宝蓝色文件夹里抽出几张纸来,晃了晃说。 “402的房主你了解吗?” “402啊,那房主好像是没了,房子给了儿子,不过儿子也出国了,就挂在我们这儿租着。但姐,这402都已经租出去了……” “不是才租出去吗?难道不能反悔吗?说实话,我不喜欢房东住在楼下,我就想自己清静住着,别三天两头上门那种……” “但这租出去的房子合同都签完了,姐,白纸黑字的不能说反悔就反悔,别看咱这是个小中介,也得讲信用不是?” “如果我也想租402的话,没有其他办法了吗?”沈君华透过墨镜盯着小贾,没有退让的意思。 “姐,你这……不是为难我吗?”小贾露出狐疑的表情。 “我诚心租,钱这方面,不是问题……” “姐,我一看就知道你不是差钱的人。这办法嘛,也不是说没有,这合同是死的,但人是活的啊……”小贾用纸掩着嘴,压着嗓子说。 “只要你能办得成,不会少你好处,你看……如何?”沈君华用手比画了个三,她估摸着这个数字可能比小贾一个月的工资还要多。 “姐,这好说,好说……”小贾再次压低了嗓门。 “你要是能办成,签了合同就给你,现金,一分不会少。” “那行,放心吧姐,我办好了,就给你去电话,到时候,你直接过来签约就成。” “没问题,我会直接带着钱来。” “姐,不过这事儿,你可别和我们经理说啊……”小贾把头往身后那扇门撇了撇。 “放心。”沈君华说完便从椅子上起身,轻轻整理了一下衣领后,快步离开了。 沈君华走后,小贾默默在心里盘算着,这个奇怪的女人为何非要租402不可呢?那小区里待租的房子不说上百也有个几十间吧,为啥偏偏要租五号楼二单元的呢? 至于如何完成这个肥差儿,小贾早就心中有数,无非是搞个房主突然不租了之类的幌子,想骗刚刚租走402的那个老实巴交的小伙儿,简直易如反掌,说不定啊,连违约金都不用赔了。 他抽出刚才那份合同,找到上面手写的一串座机号码,拨了过去。响了两声后,他突然撂了电话,还用手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唉,自己这不是傻了吗?才一会儿就忘了那小伙儿是个哑巴…… 沈君华没料到这么快就接到了中介的电话。她刚把车停到翡翠园,电话就响了。果然,有钱能使鬼推磨,何况一个小中介呢。可对方却在电话里说,这事儿有点棘手,因为对方是个哑巴,电话打过去没人接。不过自己肯定有办法找到那人,只是要多等几天,事儿肯定能办成。 哑巴?沈君华心里一紧。 “算了,我还是租401吧。” “啊……那……那行,姐,那你随时过来签合同就行。”小贾没料到沈君华会放弃,到手的肥鸭子不翼而飞,小贾的嘴皮子也打了架。 “好,我明天就过去。”沈君华挂断了电话,从小包里拿了钥匙,开锁进屋。 沈君华没脱鞋,穿着靴子径直走了进去。靴子的鞋跟敲击着地板,发出咔咔的声音,居然还能听到些许回音。屋子里有一股闷闷的气息,阳光斜射进来,将无数细小的尘埃捕捉在眼底。离婚后,这房子留给了她,罗永昌只抬走了他心爱的红木茶几和餐桌。如今,剩下的家具上都罩了薄薄的白布,里面依稀透出轮廓和棱角来,看起来凄凉又诡异。 小罗去世、打官司、闹离婚,桩桩件件,历历在目。沈君华从那之后几乎没回过这个家。身边人劝她把房子卖了,可沈君华都只是摇摇头。这间房子对她而言,就像一个巨大的沙漏,里面装满了她和小罗的回忆。从自己怀孕到难产,从小罗出生到去世,所有的辛酸苦辣与快乐时光,都曾在这个房子内上演。其中,也包含着她和罗永昌新婚的甜蜜,迎接新生命的期待到最后的同床异梦。 再等等,她想等所有回忆的沙都漏完。然而,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每次当沙快要漏完的时候,就一下子把它倒转过来,陷入了又一个流沙的循环。 沈君华很清楚,这双大手的主人,正是自己。 她穿过客厅,走到原来小罗的卧室门口。房门关着,门上还挂着个“Welcome”的木牌子。沈君华好像听到了小罗在房间里奔跑时啪啪的脚步声,而自己握在门把上的手却颤抖个不停。 不行,还不是开门的时候。再等等,等妈妈做完了这件事儿,妈妈就进去陪你,永远都不离开。 小翠儿 二〇〇四年十一月初。 上午店里的客人不多,算上刚进门的年轻女人,只有三个。小翠儿抓起点菜本过去,问她吃点什么。 女人眯着眼睛,望着墙上的菜牌,磨蹭了半天,点了一碗热汤鸡丝面,不要葱,打包。 小翠儿向后厨吆喝着一碗鸡丝面,然后解了围裙,准备出门,却被刚才的女客人叫住了。 “你……你是何小翠?” 被认出的小翠儿有些不知所措地点了点头。 “是我啊,蒋文文,以前住你上铺的,你忘了?” 啊,是她。 蒋文文穿着一件卡其色风衣,里面黑色高领毛衣的褶皱里,坠了一条珍珠项链,圆润饱满,让人挪不开眼睛。 “差点儿认不出你了,那时候知道你退学了,我们寝室都炸锅了,开学回来,看到你空空的床铺,我们都难过得哭了呢……” 突如其来的重逢让小翠儿杵在原地,不由自主地抿着嘴唇,用出汗的手心胡乱抹了抹耳后蓬乱的头发。 “没想到,这么多年,居然在这里碰到你了。看来,咱俩上下铺的缘分还没有尽呢!” 正愁不知道咋开口,打包的鸡丝面好了。 小翠儿从柜台的纸盒里抽了副一次性筷子,架在系好的塑料袋上,递给了蒋文文。 临走前,蒋文文顺了一张订餐名片,又说下次一定再来,然后掀开门帘,推门而出。 糟了,她不会以为自己是个服务员吧?可就算她知道自己是面馆的老板娘,又好到哪里去呢?最坏的是,她说下次再来。 头顶的小电视里说着省城即将迎来寒潮,接下来响起了整点天气预报。 来不及了。 小翠儿从早市买来的水果里挑了一兜黄元帅,外加一把香蕉,套上俩塑料袋,就往外走。今天公公和婆婆没来店里,公公的心窝疼,婆婆留在家里照顾,还好今天店里这时间人不多,快去快回就能赶着饭点回来。 啊,桃罐头。小翠儿差点儿忘买了,大力嘱咐过她,他爹犯病的时候啥也吃不下,就好来上一口桃罐头。小翠儿想起来,婆婆家楼下好像有家小卖部。 这家小卖部,小翠儿还是第一次来,店里冷冷清清的,东西倒是摆得规整。 “你好,请问有桃罐头吗?” “有……在里面,我给你拿吧。”说话的是个女人,她放下了手里的书,绕到货架深处去。她看起来和自己差不多大,样子有些面熟。 楼道里又窄又黑,台阶也又窄又小,一走过,尘土在爬进缓步台的阳光里张牙舞爪。路过三楼,猝不及防的狗叫吓了小翠儿一跳。虽然知道三楼左边那户养了狗,可每次来,小翠儿都会忘记这茬,每次都被惊得浑身一激灵。两瓶桃罐头在塑料袋里打架,一边相互磕碰着,一边齐心协力地往下坠。提着东西一口气爬上五楼,确实让小翠儿有点吃不消,她喘着粗气敲门,才发现门开了道缝儿,没锁。 推门进屋,小翠儿把东西放在门口才开始换鞋。屋里静悄悄的,好像没有人,但地垫上摆着老两口的棉鞋,进了里屋,才发现老两口都躺在**睡着了。 “爸,妈……”小翠儿轻轻叫了两声,老太太醒了。 “唉,翠儿,你来了……”老太太推着小翠儿出去,带上了卧室门,“你爸刚吃了碗粥,眯着了,没啥大事儿,睡一觉就好了。你咋还来了,店里今儿不忙啊?大力咋没来呢?” “不忙,今儿没啥人,正好过来看看。” “大力呢?” “他去工地那边送餐了,要不他想一起来的。” “哎哟,让大力别折腾了,送餐多累啊,这边没啥事儿。” “行,那我先回店里了,前面就朴姨自己,我怕她中午忙不过来。” “行啊,回去吧,这水果带回去吃吧,我这冰箱里还有不老少呢。” “留下吃吧,还有桃罐头,大力特意让带来的,说爸一难受,就爱吃这个。”小翠儿一边说,一边弯腰提鞋,临出门的时候又嘱咐道,“对了,妈,你这门千万记得锁,老楼不安全,你和爸千万别忘了。” “哎哟,知道了,知道了,我和你爸就是在农村住惯了,冷不丁地住楼了,老把这事儿给忘了,你走吧,我这回不能忘了。” 门哐的一下关严实了。 这回是真的锁上了。小翠儿把身上的棉袄裹了裹紧,下了楼。逼仄的楼道下楼的时候更加困难,下到三楼,熟悉的狗叫声再次响起。小翠儿突然觉得有些委屈。 同样的楼道,还有狗叫,恍惚间,小翠儿又想起了那个晚上— 她和老何赌气,拉着箱子从村里坐小巴去了省城。刚下车,就在路边的IC卡电话亭给刚子打了一个电话。刚子开着车来接她,满身的酒气挥之不去。小翠儿说自己饿了,刚子就带着她去了一家春饼店。吃饭的时候,刚子灌了她一小杯白酒。然后,她就鬼使神差地跟着刚子回了家。 小翠儿还记得,刚子的家也在这样逼仄的楼道里,一路循着黑暗找过去,半路上的住户家里也有一只发疯一样狂吠的狗。 人生的转折总是在不经意之间,好的算,坏的也算。 当时的她怎么也没想到,短短几个月内,她就经历了怀孕、流产、退学、背井离乡。 如果不是那个决定,自己现在怎么会站在逼仄的楼道里,被狗叫声反复折磨,自己应该会顺利毕业,找到一份体面的工作,嫁一个老实的城里人,周末开着自己家的小车,拎着老何爱吃的刀鱼和爱喝的酒回村里一聚。 让小翠儿更想不到的是,那个曾经撕碎自己人生的刚子,此时正坐在自己的店里,跟大力点了一碗大肉面、一份鸡架和二两白酒。 天太冷了,风也大,店里的人和小翠儿走之前一样寥寥无几,大力正百无聊赖地坐在角落择豆角。 小翠儿脱了外套,戴上套袖,从包装箱往冷柜里倒腾玻璃瓶装的饮料,按口味码放进去。 “你回来了,爸咋样?” “妈说没啥事儿。” “桃罐头买了吗?” “买了。” “那就行。今天人少,一会儿饭点过了,我先回去看看爸。” “行。”小翠儿说完,觉得胃里有些不舒服,“你去的时候,顺路给我买点胃药。” “胃咋了?是不是又吃坏了?” “没事儿,可能是有些胀气。” 大力应下了,端着菜盆进了后厨。 “服务员,来瓶‘露露’。”角落里背对着小翠儿的客人喊道。 小翠儿从柜里掏了瓶“露露”,应了句“来了”。她一开始没认出刚子来,从桌子下面的绳子上抓了瓶起子,把瓶子打开后放在桌子上,说了句“慢用”。 “没认出你刚子哥?”刚子用手拍了一把小翠儿的屁股。 小翠儿往后退了半步,惊惶失措地盯着面前这个穿着皮夹克的男人。这张脸,她一辈子都忘不了。 “这么多年不见,你还是这么漂亮啊,翠儿。”刚子仰着头继续说着,“你这店啊,我看,比你爹那家强!看来我以后得常来了。” 这时候,鸡架送来了,大力看看小翠儿,又看看刚子:“咋了,翠儿?” “啊……没事儿,你去后厨跟朴叔催催面。” “啊,行。”大力挠了把后脑勺,转身离开。 小翠儿准备离开,却不想被刚子握住了手:“翠儿,陪你刚子哥喝两杯。” “你再这样,我报警了。”小翠儿把手抽出来,义正词严地说。 刚子缩回了手,说:“行,那你给我倒杯酒吧!” 小翠望了眼后厨,咬着嘴唇,拿起了酒瓶。 刚子哼笑一声,从筷子桶里拿出两根筷子,砰的一声,扎破了面前餐具上的塑料膜,吓得小翠儿手一抖,把酒洒在了刚子的裤子上。 “不好意思,我去取点餐巾纸。”小翠儿赶紧放下酒瓶,转身想逃,可又被刚子拽住了手腕。 “没事儿,纸就不用了,你用手给我擦擦就行。”说着,刚子把屁股下的凳子往后蹭了蹭,顶着胯说。 小翠儿在抖,她的手腕很疼,眼眶里蓄积着一股热意,马上就要往外涌。 “不会擦也别哭啊。”刚子拽着小翠儿的手往自己裤裆那里伸。小翠儿死撑着桌边,扯着嗓子喊道:“朴姨!朴姨!” 一个中年女人应声走了过来,刚子松了手,白了小翠儿一眼。 “这酒不小心洒了,朴姨,你帮我把桌子擦擦。” “得嘞。” 小翠儿把胳膊肘上挽着的毛衣袖子拽下来,急匆匆地奔向后厨。 后厨里很热,都是白蒙蒙的水汽,朴叔正在煮面,大力就立在旁边。小翠儿凑上去和大力说,自己胃实在难受,今天先回家了。没等大力反应,小翠儿就从后门走了。 去哪儿?回家吗?小翠儿警觉地看看身后,刚子没有跟来。 可是,他是怎么找到这里的呢? 他到底要干什么呢? 这回,她又该往哪里躲呢? 小翠儿左思右想,还是给老何去了个电话。 电话里,老何很气愤,一五一十地给小翠儿讲起老金去店里找他的那天— 接到老金电话的时候,何老五正在面馆的后厨里坐在小马扎上洗豆芽。他把右手在格子围裙上蹭了蹭,右半边屁股撅起来,从后裤兜儿里掏出自己的小灵通。 号码是个陌生号,何老五按了拒接,刚想把手机揣回去,电话又响了,还是那个号码。 最近骗子猖獗,总给老年人打电话兜售保健品,没想到今天这骗子倒是执着。何老五想看看这骗子到底能编出个什么花样来。 电话接通后,那边传来了一个让何老五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 “喂,老五啊,是老五吧?” “你是?” “我是老金。” 何老五左手里刚捞出的那把豆芽一下子又散落回大钢盆里,溅出的水星星点点的,打湿了他的白色套袖。 何老五当年被迫退休,退得并不光彩。之后,他领着小翠儿来省城打拼,在汽配城边上开了家抻面馆。头两年,面馆的生意红火,他又给小翠儿在郭家小区开了个分店,小翠儿也结了婚,小日子好了起来。 这么多年过去,他没想到还能接到老金的电话。 “来碗抻面,多放肉,再来俩熏鸡架、一盘酱牛肉、一盘花生米,再来一打啤酒。”何老五倒背如流地点菜,对面就坐着老金。 “酒别来了,来点热水。”老金抠开面前的塑封餐具,慢悠悠地说。 “是……是,来壶热水!” “你这面馆生意不错啊。”老金笑着说。 “也就这个点生意还好,汽配城的都来这儿吃,等汽配城下班了,我这儿也就没人了。”何老五赔着笑脸端起热水壶,给老金倒了一杯热水。 “老五,我今天来啊,不为别的,就跟你打听点事儿。也不是啥大事儿,就是当时……”老金正说着,服务员端了酱牛肉和花生米过来。 “面呢?快点!”何老五质问道,“先煮这桌的,赶紧。” 打发走了店员,何老五皱着眉说:“什么事儿?乡长您继续。” “你可别叫我乡长了,让人听见了不好。咱们今天,就是老朋友叙叙旧……” “叙旧……叙旧好,叙旧好。” “二丫头他奶的葬礼,是你张罗的吧?” “啊……是。” “这么些年,都没有二丫头的消息,也不知道,这小闺女肚里的孩子,是男是女啊?” “您要找二丫头?” “我要找她肚子里的孩子。” “孩子?” “你别瞎琢磨,那孩子跟我没关系,不过现在有人肯出大价钱,就为了这棵‘独苗’……” 何老五眼珠一转,并没有细问,一门心思回忆起葬礼那天的场景:“我也是后来听说,有人在葬礼上看到了二丫头,还说她是坐出租车来的,又坐出租车走了……” 服务员端来一碗铺满肉的面条,提了嘴“辣椒油和陈醋桌上有”就走了。 何老五找来自己的电话本,将一串车牌号告诉了老金。 ………… “爸,怎么办?” “翠儿,你别慌,刚子他是跟着老金来的。放心,他不是冲你来的。他要是再敢……再敢动你,爹就跟他拼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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