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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五个女人(二)

二丫头 一九九七年。 好几个月了,二丫头宿舍里装卫生巾的小柜子还和从前一样满满当当的。 为了掩盖日益凸起的小肚子,二丫头整日裹着宽大的校服外套,尽管夏天已经到了,她热得顺脖子淌汗,但还是坚持穿着外套。 只有一个目的,她想顺利挨到高考。 可时间仿佛变成了雨后走廊外爬过的蜗牛,步伐懒散,越走越慢,身体的变化与不适让她的记忆力越来越跟不上意志力,知识仿佛变成了那条湿漉漉的黏液,蜿蜒着留在了她的身后。 成绩下滑得厉害,频繁下发的成绩单上,每一科的分数彼此默契地携手跌到新低。晚自习上,睡眼蒙眬中,二丫头总会梦到几个月前那个周末的早晨。 糟了,是不是来事儿了? 二丫头觉得**里湿漉漉的,小肚子还坠坠地痛。她腾地坐起来,发现自己正坐在一张陌生的大**,床单是白色的,被单也是白色的。 这里是哪儿? 啊,是二龙家,昨天自己来他家吃肯德基来着。她还见到了二龙他姐、二龙他爸,还有他爸的朋友。 指甲缝里还隐约留着炸鸡油腻的香味儿,二丫头揉揉眼睛,起身准备下床。这时,她突然注意到自己校服上衣的下摆居然散在裤子外面。高一的时候,为了省钱,她的校服定大了好几号,即使到了高三,上衣依旧很大,所以每次她都会把下摆掖进裤子里面。 是因为这样所以着凉来事儿了吗?但愿不是。不然就把别人干净的床弄脏了。 二丫头掀开被子,用手撑着抬起屁股,下面的床单依旧雪白。太好了,二丫头窃喜着抿了一下嘴。 但她不知道的是,昨天晚上,雪白的床单确实被弄脏了,只是在她醒来之前,有人提前换上了崭新的床单,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醒醒,自习都结束了,你怎么还睡呢!”同桌不耐烦地把二丫头摇醒,这已经不是二丫头第一次在教室里睡着了。 谣言四起,班里的人都议论纷纷。 “你最近怎么总是犯困,该不会是半夜躲在宿舍背着我们偷偷学习吧!” “也不知道都在偷学些什么,成绩倒是越来越差了。” “该不会是因为二龙转学了,所以你犯了相思病吧!” 起初,大家的谣言还是指向不明的玩笑话,后来,谣言发育出了具体的形状,并且迅速生长。因为大家发现,二丫头不对劲。 “你穿个外套不热吗?” “你不洗澡的吗?大夏天的,身上都馊了,是没钱去浴池冲凉吗?” “你怎么上课总去厕所啊?” 后来,在办公室里,好事的老师们你一言我一语地说出了一直藏在心里的疑问:二丫头该不会是怀孕了吧! 从此,谣言长出了鼻子和眼睛,老师和同学们齐齐盯着二丫头的肚子,话题也变成了:到底谁是孩子爸呢? “这还用问吗?肯定是二龙啊!不然他为啥无缘无故地突然转学呢!” “二龙,就那哑巴,我可不信。” “她不会是招惹上什么不三不四的男人了吧?” “听说,她妈就不是什么正经人,刚生了她就和人跑了呢!” 后来,人们渐渐把这事儿忘了,因为孙校长评上了乡里的先进代表,整个学校都跟着沾了光。崭新的桌椅、电动的旗杆、铺满了花的花坛……校长心情大好,他站在学校新修的主席台上,手舞足蹈地说要评选一批三好学生,还要亲自颁发奖状。 出乎所有人意料,成绩一落千丈的二丫头居然成了三好学生中的一员。不过这之后不久就传来了二丫头退学的消息。 回到家的二丫头依旧泡在各式各样的谣言里,她的手脚、肚子,也在村里男女老少的污言秽语中不停膨胀。 二丫头强装镇定地把自己关在房间里看书,可村里的谣言比学校里发酵得还要凶猛,直到乡长老金到访才平息了谣言。 为了低调,老金去村里的事儿谁也没告诉,因为他想亲眼见见二丫头的肚子。他事先让刚子来踩过点,所以认得路。 那天一大清早刚下了雨,村头的土路特别泥泞,毁了老金的新皮鞋。送礼的人说,这是意大利的手工皮鞋,又软又结实。老金心想,意大利老爷们儿几个月的心血,也干不过贫困村村口的黄稀泥。 刚进村不久,老金就停在了一个破院子前,院里的屋子亮着灯。他面露难色,清了清嗓子,推开了小院的木门。院里乱糟糟的,没养狗,只散养着几只小母鸡,地上晒着苞米粒。 二丫头想不太起来那天的情景了,她只记得她奶满脸笑容地接过一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那个满脸胡楂的老男人还隔着门上的玻璃和她挥了挥手,转头和她奶承诺等孩子生下来就接娘俩去乡里。她认得那个老男人,是二龙的爸爸。 老金走了后,村里人的态度有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何老五带着村里人把她家的门槛都要踏破了。李婶更是天天都来,鸡蛋鸭蛋不要钱似的往她家里送,还说连产婆都给找好了,就是当年接生了二丫头的麻姑。 李婶的话就像二丫头复读机里不断重复的句子,每天都响在耳边: “老太太呀,你这是美梦成真了!” “老太太呀,二丫头这是好福气呀!” “老太太呀,二丫头这肚子可越来越大了!” “老太太呀,二丫头这肚子扁,瞅着咋像个女娃呢?” “老太太呀,女孩儿也行,就是别随了孩儿他爸也是个哑巴就行。” 高考前倒数的日子正赶上二丫头怀孕的后期。她每天都过得很辛苦,那个夏天,村里的太阳好像比城里的太阳烫上好几倍,每天都炙烤着二丫头,把她无法参加高考的心情一点点烤化,化成一摊不成形状的稀泥,淌进村头的臭水沟里。而比太阳更毒的,是人们嘴皮子里泛白的唾沫,一点点把她淹没。 她听过麻姑和奶奶打唠,麻姑说自己当了多少年的接生婆,眼睛毒得很,当年二丫头她妈愣是不信,非要去省城照那什么B超,结果真就和大家猜的一样,怀的是个赔钱货。哎哟,你说她要当时把孩子打了,再怀个大胖小子,还能有后来这些事儿吗?不过啊,头上三尺有神仙,啥人有啥福,你这老太太啊,因祸得福喽,等二丫头的孩子生下来,你也可以跟着去乡里享福…… 肚子里的小人儿还嘴似的开始踢自己了,二丫头越发想念妈妈了。 她闭上眼睛,在幽暗的记忆中寻找妈妈的模样;她也时常照镜子,因为大家都说,她和妈妈很像……她决定把孩子生下来,就像当初妈妈生下她。但不一样的是,她绝不会像妈妈那样抛弃自己的孩子。她会带着孩子离开这里,不是去乡里,也不是去找二龙,而是去一个没有人认识她的地方重新开始。 对,还是去省城,目的地一样,只是这一次,她不再是单枪匹马。 太阳爬到天空的最高处,奶奶弓着背在院子里剁菜喂鸡,侧躺在炕上的二丫头用胳膊肘撑着,艰难地翻了个身。炕上的木柜门突然弹开,二丫头瞥见,在棉被的最底下,掖着那个厚厚的牛皮纸信封。 小翠儿 一九九八年,刚开学。 周末,室友叫小翠儿一起到图书馆占座,可小翠儿说自己要去看电影。室友们都围到小翠儿的下铺边起哄,大胆揣测到底是谁拍响了小翠儿的巴掌。 小翠儿红着脸轰开众人,说就是去看个电影。 不一会儿,寝室楼下停着的一辆进口轿车,接走了打扮精致的小翠儿。开车的不是别人,正是刚子。 刚子念完初中就辍学了,在老金身边的这几年,也和不少女人处过,但和小翠儿这种女大学生出去,还是破天荒头一回。小翠儿长得清秀,又是何老五的闺女,所以第一次见面的时候,刚子很收敛。虽然说区区一个何老五自己并非惹不起,但他不想给老金惹麻烦。 小翠儿第一次打电话找他的时候,是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刚子自己也很吃惊,小翠儿居然要约他去街上逛逛,用的理由是自己光顾着念书,从来没好好逛逛省城。 借着香港回归的热乎劲儿,最近很多电影院开始放映港片。正好,老金给了他几张电影院的招待券。刚子觉得,不如就去看电影吧,和大学生约会,是该去点文雅的地方。 刚子想看《古惑仔》,可小翠儿想看《倩女幽魂》,刚子说他怕鬼,小翠儿笑了笑,捋了捋自己的麻花辫,点点头说那去见识一下黑社会吧。散场出来,小翠儿说自己不太喜欢那样打打杀杀的生活,可刚子却满眼的兴奋与崇拜。后来,他俩又去甘露饺子馆吃了顿饺子,然后刚子才送小翠儿回寝室。 可小翠儿心里一直有一个蚊子包,不痛不痒却一直不消。这蚊子包,便是二丫头。她总觉得,二丫头肚子里的孩子,和刚子有关,可她一个大姑娘,又不好直接问出口。 于是,她给刚子去了个电话。 电话里,小翠儿得知了事情的真相—二丫头肚子里的孩子不是他的,不是金乡长的,也不是金乡长儿子的,至于到底是谁的,刚子没有细说,小翠儿也没再细问。 她想要的答案没那么多,只要这孩子和刚子没有瓜葛,自己便心满意足了。 就这样,小翠儿怀揣着初恋的甜蜜,回了村里过国庆节。 “不行!我说不行就是不行!”何老五绷直了脖子,提高了音调,自打媳妇死了,他还是第一次和小翠儿发这么大的火。 “我已经大了,我的事儿不用你管。我的东西,你也别乱动。”小翠儿夺过何老五手上的电影票根和信,一股脑儿地塞回书包的夹层里。 “我不管你谁管你?你这是往火坑里跳你知不知道?” “我觉得刚子挺好的,见过世面,说话也幽默,就因为他是个司机,没有文凭,你就戴着有色眼镜看他吗?” “他要只是个司机就好了,我告诉你,趁早和他断了,别说我没……” 何老五的话还没说完,小翠儿就摔门回了屋。他气得满脸通红,感觉怒火直冲天灵盖。他太清楚刚子是啥样的人了,也知道他背后的老金是什么人。光是村里二丫头怀孕的事儿,每每想起来,就让他觉得不寒而栗。所以,就算是拼了老命,也得让闺女和刚子一刀两断。 幸好,他发现得及时,他俩也就出去看了电影,通了几封信,只要现在断了,一切就都还来得及。 第二天,何老五起早在大集上给小翠儿买了她爱吃的酸菜馅儿包子和渣子粥,可等他回来,小翠儿已经背着书包走了。 何老五怎么也没想到,父女俩再见面,是学期结束的时候。 那天下了雪,何老五开着自己的小车去接小翠儿,路上滑,何老五足足开了四个点才到。 和寝室的宿管大娘打了个招呼,何老五上了六楼。寝室的人都走了,小翠儿一个人坐在空床板上,旁边放着收拾好的行李箱和铺盖卷儿。小翠儿比上次见面时瘦了好多,整个人都脱相了,何老五的鼻子一酸,叹口气问:“室友们都走了啊?” 小翠儿点了点头,把铺盖卷儿递给何老五。 何老五接过来扛在肩膀上,问小翠儿,这玩意儿咋也拿走? 小翠儿没吱声,拖着箱子,回身锁了门。到了一楼,小翠儿把钥匙给了门口的大娘。 上了车,何老五半天没打着火。 何老五问小翠儿,怎么把宿舍钥匙给还了? 小翠儿紧了紧围脖,只说开暖风吧,太冷了。 车开到半道,何老五越想越不对劲儿,但他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问。 过了高速收费口,小翠儿先开了口,她说自己打算退学了。 何老五下意识想去踩刹车,但此时正在高速上,只能挂了挡,一路向前。 半天,他颤抖地抓紧方向盘,问小翠儿为啥。 小翠儿说自己怀了孩子,是掉了才发现怀了的。班里同学都知道了,有些外班的也知道了,学校怕影响不好,老师让她主动退学。正好,自己也没脸继续念了。 半晌,何老五都没说话,回过神只问小翠儿,孩子是不是刚子的? 小翠儿说了是,但这种事儿和谈恋爱一样,一个巴掌拍不响。 何老五说,怪我,怪我。 小翠儿说,爸,我错了。 何老五摇摇头,说没事儿,丫头,没事儿。退学吧,退学好,你不知道,现在大学生也找不到工作,不念了,有爸呢。啊,对了,爸也不干了,你知道吗?哈哈哈,你说我们父女俩,多有默契,那叫啥,叫啥一点通? 小翠儿问,爸,你为啥不干了? 何老五摇摇头,说是乡里的指示,还说提前退休也挺好,自己老了,有点干不动了。退休好,退休了在家养养花、养养草、喂喂鸡和大鹅,没事儿去村头新修的塘子里钓钓鱼,多好。这下好了,你也回家陪我了,咱爷俩一起,比什么都强。 车里陷入了沉默,小翠儿知道,老何哭了。她撇过脸,哈气落在窗户上,白了一小团。 雪又下了起来,不大,但却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停。白茫茫的高速路,看不到尽头,拐过一个弯,前面还有一段路,再拐过一个弯,前面还有一个弯…… 车里的暖风嗡嗡作响,小翠儿的脑海里却一直回**着刚子那句话:“你这孩子没了挺好。” 小翠儿追问他为啥。 刚子只回了一句:“你以为你是二丫头吗?” 沈君华 一九九九年,秋。 晨雾四起,远处的出租车看不清到底拉没拉客。 站在翡翠园小区门口,沈君华一手提着小罗的书包,一手招手拦着出租车,可路过的没一辆停下来。开学的日子,打车总是异常困难。 快来不及了,沈君华低头看了眼手表,早知道,就该让妈骑车去送小罗的。可这是小罗上小学的第一天,她不想错过。 吴辉考了驾照,用她的车练手,这一练把保险杠给撞坏了,只好送去修理厂,所以自己现在只能打车。 正着急,皮包里的手机振了。 手机是老罗从深圳买回来的,说是有了手机,就能随时和小罗还有丈母娘通电话了。但是,有了手机的这半年,老罗打来的次数一个手就数得过来。 穿着崭新校服的小罗有模有样。此时,他正坐在小区门口的小石柱上,用力地掰弄着手中的奥特曼,这是老罗从日本出差带回来给他的生日礼物。 “乖啊,你先自己玩!妈妈接个电话。”听到电话那头传来吴辉的声音,沈君华背过身去。 “是爸爸吗?是爸爸来电话了吗?”小罗看到妈妈拿着手机,兴奋地比画着。 “嘘,不是爸爸,是妈妈的同事,乖,你先自己玩啊!”看着小罗低着头坐回石柱上,沈君华刻意走开一小段距离。 她不想小罗听到自己和吴辉的电话。 吴辉毕业了,但一直没找到好工作。吴辉老家是外省的,凭他的本事在镇上找个化工所之类的地方做技术员,不是难事。但要是想留在省城,能选择的余地就少得可怜。吴辉不甘心,他希望沈君华能动用点关系,看看在省城还有没有更好的机会。 为此,俩人吵了好几架。 吴辉说,自己想留在省城,也是为了沈君华。而且之前保研的名额,沈君华没为自己争取到,所以这一次一定得帮自己。 面对吴辉的请求,沈君华有些为难。她在院里的人际关系一般,对于人情世故向来一窍不通。她觉得,自己把学生教好,把学术做好,其他的都不重要。而且自己若是插手帮了吴辉,难保院里没有风言风语,之前保研是,现在找工作也是。 “我妈要来省城看我,顺便聊聊工作的事儿,最重要的是想见见你。” “我们的事儿,你告诉你妈了?” “不然,我没有不回老家上班的理由啊。” “你怎么说的?” “我没说你是我老师,放心。” 沈君华沉默了两秒,问了句:“你妈什么时候到?” “明后天吧,到时候一起吃个饭?” 沈君华慌了,因为她不仅是吴辉的老师,还是个已婚的女人,同时还有个六岁的儿子。 七点了,翡翠园门口的小广场上,秧歌队的大爷大妈们穿红戴绿,准时开始敲锣打鼓。沈君华歪着脑袋,想尽力听清楚吴辉的话。 一辆打着双闪的空车从远处开过来,沈君华焦急地招招手,冲着电话里说:“小辉,我这边太吵了,听不清你说话,等我待会儿到学校,我俩……” 可她的话还没说完,刚才还在百米开外的出租车就如同一只猛兽,冲着她和小罗的方向直直地冲过来。 喇叭的嘶鸣和一阵阵吼叫声一下子撕开了清晨的雾气,就在自己的不远处,碰撞出一声震天巨响……而小罗怀里那个一身红衣的奥特曼,如同活过来一样一飞冲天,然后不管不顾地穿过重重晨雾,将四肢摔落各处。 晓丹 千禧年后,所有人的生活节奏都变快了。 和大茂一起去了三次卡拉OK后,晓丹直截了当地问大茂愿不愿意娶她。 大茂吃了一惊,看着晓丹真诚的眼神,大茂说,求婚这事儿,应该是老爷们儿开口。 隔天的周五晚上,大茂没出车,因为要和晓丹的家里人碰个面,地点定在了铁西一家高档的海鲜酒楼。 进门的时候,大茂捏了捏口袋里的钱夹,紧张得手心冒汗。包房里有一张木质的大圆桌,大茂局促地坐在晓丹和她大姑中间。桌子的玻璃转盘很快被各色硬菜填满。经过亲戚们一轮问题轮番轰炸后,大茂从大家的表情中,看出了明晃晃的不满意。 首先是大茂高中没念完,其次大茂只是个开出租的,还有,大茂他爸是干装修的,他妈是个下岗工人。但是亲戚们的话欲言又止,脸上都还挂着笑。大家都心照不宣,因为要在短时间内把晓丹嫁出去,大茂是目前唯一的人选。 晓丹他爸带了两瓶茅台,自己先干了半杯之后,招呼着大茂多吃点菜。唯有晓丹的大姑,在知道大茂的生辰八字后,对大茂赞不绝口。 晓丹的大姑是个给人算命的,结婚的事儿,也是她的主意,为的是给晓丹他爷的病冲喜。 因为身体原因,下不了床的老爷子没来酒店,但给晓丹和大茂一人准备了一个大红包。红包鼓囊囊的,大茂掂在手里,心里的石头也落了地—这顿饭钱,有着落了。 吃过饭,婚事就算是定了。这之后的几个月,老爷子的身体居然真的变好了。趁热打铁,家里给晓丹和大茂办了婚礼。 婚礼找伴郎的时候,大茂想起了老徐。那时候,他焦头烂额地忙着办喜事儿,可老徐却在肇事后进了监狱。 老徐的家里只剩下一个老娘,大茂经常去照顾。为了帮自己的儿子付清赔偿款,老太太把自己住了一辈子的老房子卖了,搬到了郊区的破棚屋里。冬天雨夹雪,地上滑得要命。老太太起夜的时候,一下子栽倒在地,再也没起来。 葬礼是大茂张罗的,晓丹也跟着帮忙。可没想到,葬礼刚办完,晓丹爷爷的病居然恶化了。 大姑怪晓丹,说肯定是她在葬礼上招了不干净的东西,过给了老爷子。现在,只能让晓丹再办一回喜事儿,再冲一回喜。 可晓丹不明白,难道是要让自己离婚再结婚吗? 大姑摇摇头说不用,这事儿好办得很,你和大茂这么年轻,赶紧趁着身强体壮要个孩子,办个满月酒就成。 大茂没有意见,晓丹也是个没主意的。所以生孩子的事情,立马开展。可半年下来,晓丹的肚子一点动静都没有。家里人都说是大茂起早贪黑地开车,身体不行,可去医院一查才知道,原来是晓丹有问题,但问题不大,调理调理就行。 澡堂里,看见一位妈妈左手抓着孩子,右手拿着搓澡巾给孩子搓洗身子,晓丹居然有点羡慕。结婚这大半年,大茂对自己挺好,要是有个孩子,那就更好了。虽然表面上是为了给爷爷治病,但晓丹心里对要孩子这事儿并不排斥。大茂成天在外面开车,自己也没班上,在家带孩子,倒也算有个事儿干。 后背被人轻拍了两下,晓丹顺从地翻了个身。躺在旁边**的大姑说,自己得多和有孩子的女人接触,沾点孩子气儿。 搓澡巾是新的,有点粗糙,摩擦感反复落在晓丹的大腿上,晓丹下意识地躲了一下。今天给自己搓澡的女人,是个生面孔,看着和自己差不多大。打湿的头发帘下面是一张清瘦的瓜子脸,皮包骨的身上只穿着一套黑色的内衣裤。 “搓完了。打个奶吗?”女人轻声问。 “打一个吧,要进口的奶膏。”晓丹说。 “好。”女人让晓丹冲了水再来。这时候,一个小男孩儿冲进了浴池,扑在了女人腿上。 女人面无表情,扯着男孩儿交给了收拖鞋的大姨。 再次躺回小**,女人把整袋奶膏放到水龙头下用热水烫了烫,然后放在手心里化开,轻轻涂在了晓丹的背上。 女人没什么手劲儿,双手在晓丹身上温柔地游走,正好晓丹也不受力,觉得很舒服。晓丹索性跟女人唠了几句。原来,女人之前一直在洗脚城干活,才来这里搓澡没几天。男孩叫小连,家里没人看,只能带到这儿来。晓丹说,自己很喜欢孩子,但就是怀不上。女人说,这种事儿,急不得。 晓丹问女人叫什么名字,说下次来做奶浴,还找她。 女人笑了笑,说自己叫安红。 大凤儿 二〇〇一年,大凤儿和东亮办了酒席。 送走最后一拨客人,大凤儿终于得空去了趟厕所。坐在酒店厕所的塑料凳子上,大凤儿用拳头使劲敲打着小腿肚,无名指上,戴着个不大不小的金戒指。她驼着背,头上的发胶梆梆硬,脸上画着很浓的妆,神情疲惫。 没想到,办婚礼这么累人。 就那么愣了一会儿神,大凤儿听到东亮在厕所门帘外叫她的名字,还捎来了一双拖鞋。 “等会儿再换吧,你爸妈还在呢,穿拖鞋不合适。”大凤儿走出厕所后推托着。 “就剩我俩了,二姨陪爸妈先回去了,忙了一上午,老两口也累了。” 大凤儿换上了拖鞋,说想吃口饭。 东亮说,走吧,去点几个硬菜。 “找一桌还有剩菜的,对付一口得了。刚才敬酒,我就相中那个酱肘子了。” “肘子早没了,剩的也早就被打包走了。” 服务员已经在撤桌子了,刚才还热闹的婚宴大厅,冷清得仿佛换了个地方。酒席请的客人不多,多半是东亮那边的,大凤儿这边,只叫了当时帮忙牵线的领导和同部门的几个同事。 领证的时候,大凤儿给老金去了个电话。 老金没说别的,只说要给大凤儿一笔钱,还说要会会东亮,但都被大凤儿拒绝了。 办席的事儿,大凤儿自己做主没告诉老金。她从存折上提了钱,跟婆家说是爸爸打过来的陪嫁钱,装修和买家电用,爸爸在南方养病,过不来了。东亮自然知道大凤儿的心思,表示理解之后,婆家人也没再细问。 大凤儿很知足,婆家人都是读过书的,通情达理,东亮也为人正直,老实体贴,自己终于可以开始一段新的人生了。 东亮打包了一份三鲜馅儿饺子、一份熘肉段还有一份酱肘子,准备回家吃。这时,大凤儿看到酒店转门处杵着个人,正笑着跟她招手。大凤儿愣在原地,只觉得胃里一阵抽搐,不是因为饿,而是因为那个人是二龙。 二龙长个儿了,头发也长了,脸上的孩子气在胡楂的衬托下所剩无几。他从斜挎的布包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大凤儿,用手语比画着新婚快乐。大凤儿僵硬地接过红包,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好。 东亮看到了二龙,不知道手语怎么比画,只好竖起了大拇指,说:“你就是二龙吧。” 二龙点点头,继续比画着新婚快乐几个字。见东亮不懂,二龙用手指了指大凤儿,又指了指东亮,然后笨拙地比了一个爱心。 转门转起来沉得要命,玻璃上满是污渍和划痕。二龙在里面绕了大半圈才终于走了出去。语凝了半晌,大凤儿起身追了出去。她想把红包塞回给二龙,可二龙没同意。 钱不多,姐别嫌弃。 大凤儿把泪水噙在眼底,问二龙:“这几年,你去哪儿了?” 二龙摇摇头,比画说自己过得挺好。 大凤儿问二龙都在忙什么,为啥不回家。 二龙说,自己一直在找人。 大凤儿问他在找谁。 二龙摇摇头,比画说等找到再说吧。他咧嘴露出一个笑,露出嘴角的酒窝儿,摆摆手让大凤儿快回去。 看着二龙离开的背影,大凤儿觉得喉头仿佛被无尽的回忆哽住了。 她跑了两步,拽住二龙,告诉他一个地址,那是自己新房的地址。二龙点点头,比画说自己记下了。大凤儿说,有空就过来看看,实在不行,写信也成。 二龙笑了,用手做出写字的姿势。蓦地,大凤儿的泪奔出眼眶,一束阳光坠向心底,击穿了她内心封冻已久的一块陈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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