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核心国的焦虑
第41章 核心国的焦虑
第九章:核心国的焦虑:法、德的领导力危机
欧洲联盟的大厦,历来被认为矗立在“法德轴心”这一坚实的双核地基之上。这一肇始于战后和解进程的政治-经济引擎,在过去七十年间不断驱动欧洲一体化穿越意识形态的铁幕、冷战的分歧、金融危机与难民潮的重重挑战。德国以其经济实力与财政纪律成为联盟的稳定器,法国则凭借政治魄力与战略雄心扮演着外交与军事引领者的角色;一个依托其在中东欧地区的经济辐射力巩固联盟东翼,一个借地中海战略与非洲传统联系拓展欧盟南向维度——这种看似天衣无缝的互补结构,曾被认为是欧洲工程得以持续演进的核心保障机制。然而时至今日,这台曾经轰鸣不绝的“欧洲引擎”正发出刺耳而持续的不谐噪音。无论是经济巨人德国,还是政治中枢法国,皆深陷国内政治极化、经济停滞与社会矛盾的泥淖,其领导意愿与能力遭遇空前质疑。法德轴心不再稳定输出动力与方向,反而日益成为欧盟治理结构中的不确定性来源和决策瓶颈。本章旨在深入解构这两个核心国家所面临的内部治理危机与外部战略困境,剖析其如何共同导致欧盟出现全局性的领导力真空,并进一步追问:这一传统引擎是否已经实质失灵?欧洲是否必须艰难寻找新的驱动方案?
一、 德国的迷茫:后默克尔时代与失速的经济引擎
长达十六年的安格拉•默克尔执政期,为德国及整个欧洲提供了一种高度可预测的、务实至上的——尽管时而因过度审慎而被诟病为“消极”——政治稳定性。她的离任不仅标志一个政治时代的终结,更揭开了一段充满内部张力和系统性挑战的“德国迷茫时期”。随着国际秩序剧烈重组、能源结构被迫转型、经济模式遭遇冲击,这个欧洲最大的经济体正面临统一以来最严峻的领导力考验。
• “红绿灯”联盟:脆弱的执政实验与决策机制的内耗
2021年联邦大选产生的史无前例的“红绿灯联盟”(由社民党、绿党与自民党共同组成),自诞生之初就承载着巨大的政治妥协性与内在张力。这一联盟不仅跨越了从左派自由主义到右派市场原教旨主义的广阔意识形态光谱,更在诸多关键议题上存在原则性分歧。社民党总理奥拉夫•朔尔茨虽试图延续默克尔时期的谨慎 pragmatism,却在党内权威与公众魅力方面显着逊色,难以有效驾驭联盟内部分歧。
绿党,作为联盟中推动激进转型的关键力量,肩负加速能源转型、推进气候中和的使命,其政策优先性集中体现在退出核能、淘汰煤电、推动可再生能源扩张等方面。然而自民党则坚守财政纪律与市场自由原则,坚决反对提高税收、扩大公共债务以及任何形式的欧盟层面债务共担(如争议不断的“欧盟共同借贷”)。这种根本性的路线差异,导致政府议程在诸多关键决策上陷入僵局。
一个极具代表性的案例是2022–2023年度德国对乌克兰军事援助的决策过程。在是否提供“豹2”主战坦克这一关键议题上,朔尔茨政府表现出长达数周的犹豫反复:绿党外交部长贝尔伯克公开支持迅速军援,经济部长哈贝克(亦来自绿党)也从地缘战略角度主张积极介入;而财政部长林德纳(自民党)则更关注巨额开支对德国财政的冲击;朔尔茨本人则担忧军事升级风险及德国历史包袱。最终,仅在英美等国承诺同步提供主战坦克后,德国才勉强放行。这一事件不仅引发波兰等中东欧国家的强烈批评,也被美国两党议员公开指责为“战略犹豫”和“领导力缺失”,严重削弱了柏林作为欧洲安全支柱的信誉。
此外,在应对能源价格暴涨的政策回应中,联盟内部同样分歧显著:绿党主张扩大政府干预、实施价格控制并加速可再生能源布局;自民党则坚持市场调节为主、反对长期补贴;社民党倾向于采取传统社会福利手段保护家庭与中小企业。其结果是一系列迟滞、零散且往往效果不彰的救济方案,如拖延至2022年9月才推出的“电价刹车”机制,以及直到2023年初才部分落实的工业用电价格上限。这些政策内耗无疑加剧了德国产业界的焦虑,并向欧盟伙伴传递出政治混乱的信号。
• 经济引擎的失速:模式危机与结构性挑战
德国经济模式的传统优势正于新的全球地缘政治与经济范式下迅速消解。曾被誉为“欧洲经济奇迹”的出口导向型制造业模式——依赖俄罗斯廉价能源、中国市场需求及全球无缝供应链——遭遇了结构性冲击。
1.能源成本的结构性冲击与工业基础的重塑
俄乌战争彻底改变了欧洲能源图景。2022年,德国来自俄罗斯的管道天然气进口量从战前的55%骤降至零,导致天然气价格一度飙升至每兆瓦时300欧元以上,尽管后续有所回落,但仍长期维持在疫情前水平的3–4倍。能源密集型产业——包括化工、玻璃、钢铁、化肥和有色金属——遭受致命打击。
以化工巨头巴斯夫为例,其路德维希港基地因天然气成本占比极高,2022年第四季度亏损达2.6亿欧元,随后宣布全球裁员2600人,并宣布将部分产能永久性转移至中国或北美。类似地,老牌玻璃制造商Heinz Glass因能源成本无法承受,关闭了位于图林根的工厂;钢铁巨头蒂森克虏伯和ArcelorMittal亦多次削减本土产量。据德国工业联合会(BDI)2023年报告,超过15%的中型能源密集型企业已启动或计划将部分生产转移出境。德国经济研究所(DIW)预测,能源价格高企可能导致德国2023–2025年间损失至少0.8%的GDP年增长率。
2.“去风险”战略下的供应链重构与对华依赖困境
德国经济模式另一个脆弱性体现在其对华经济暴露度过高。中国连续第七年成为德国最重要贸易伙伴,2022年双边贸易额达2980亿欧元,但德国对华依赖亦达到临界水平:大众汽车37%的全球销量来自中国市场,宝马和戴姆勒分别为34%与29%;机械制造巨头如西门子、库卡,同样依赖中国作为最大单一市场。
然而这种依赖正成为战略负担:一方面,中国本土品牌的崛起(如在电动车领域)正快速侵蚀德系品牌市场份额;另一方面,德国政府推动的“去风险”战略要求企业调整供应链、降低对华风险敞口,但却面临巨大执行阻力。例如,2023年7月德国政府首次发布“中国战略”,呼吁企业审慎对待对华投资,却遭到巴斯夫、大众、宝马等巨头的公开质疑,后者仍继续推进其在沈阳、湛江等地数十亿欧元的投资计划。这种政府与产业界的目标背离,暴露出德国经济转型的深层矛盾。
3.数字化转型的滞后与创新瓶颈
德国在数字经济领域的落后已成为其长期竞争力的关键短板。根据欧盟数字经济与社会指数(DESI)2022年排名,德国在27个成员国中仅列第13位,远落后于丹麦、芬兰、荷兰等北欧国家。其光纤覆盖率仅为11.6%(日本为82%,瑞典为68%),5G覆盖率亦未达到欧盟平均水平。
官僚主义是数字化转型的主要障碍:企业设立在线身份验证需耗时数周,税务申报数字化程度低下,甚至疫情期间学校远程教育也因数字化基础设施不足而举步维艰。2022年推出的“数字化行政服务法”原定要求至2022年底实现575项公共服务在线办理,最终完成率不足30%。此外,德国风险投资规模仅为英国的1/3,法国的2/3,在人工智能、云计算、生物科技等未来关键领域的初创企业生态活跃度明显不足。
4.基础设施老化与公共投资不足
默克尔时代引以为傲的“黑零”(Schwarze Null)财政政策——即联邦预算常年保持平衡或盈余——虽巩固了德国财政信誉,却也导致公共投资连续十五年低于欧盟平均水平。据德国经济研究所(IW Köln)统计,1990年代德国公共投资占GDP比重维持在2.5%左右,至2021年已降至1.8%,远低于法国的3.4%和奥地利的2.7%。
其后果是基础设施严重老化:德国高速公路网络中约20%的桥梁需紧急修复,铁路系统准点率降至历史最低水平(2022年长期列车准点率仅为65.2%)。此外,教育设施、科研机构及公立医院的资本更新速度缓慢,据贝塔斯曼基金会研究,仅弥补现有基础设施差距就需每年额外投入450亿欧元。
这些结构性问题的叠加效应已经显现:2023年德国GDP同比下降0.3%,是全球主要发达经济体中唯一陷入衰退的国家。工业订单连续15个月下滑,企业信心指数持续低于长期均值。IFO研究所预计2024年经济增长率仅0.7%,远低于欧元区平均水平。一个经济上失去动力的德国,不仅难以继续扮演欧洲经济增长引擎的角色,其提供区域公共产品、主导欧盟层面政策倡议的能力与信誉也必将持续衰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