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夹心层
第29章 夹心层
四、中美博弈中的“夹心层”:欧盟在双重依赖中的战略困境与身份焦虑
当前国际秩序正处于剧烈重构之中,乌克兰危机虽吸引了全球战略界的绝大部分注意力,但它实际上遮蔽了一个更深层次、更影响长远格局的地缘政治命题:欧盟如何在中美两国愈发激烈的系统性竞争中确立自己的位置。这一命题远比一场地区冲突更加复杂和持久,其核心是欧盟作为传统西方体系的重要成员、却又在经济上高度依赖中国的“双重身份”所带来的战略困境。美国不断强化联盟政治,要求欧洲国家明确立场,试图构建一个以民主价值观为外衣、以技术遏制与经济隔离为实质的对华战略包围圈;而中国则凭借其庞大的市场容量、完善的制造能力和日益扩张的国际影响力,成为欧盟无法割舍的经济伙伴。以2022年数据为例,中国是欧盟第一大货物贸易伙伴,双边贸易总额达8563亿欧元,相当于欧盟对美贸易额的1.5倍。其中德国汽车产业约40% 的海外销量依赖中国市场,法国奢侈品巨头LVMH集团和开云集团超过三分之一的全球营收来自中国消费者。
欧盟因而陷入一种典型的“夹心层”困境——安全上依赖美国主导的北约体系,经济上却与中国形成深度嵌套。这种二元依赖并非新现象,但随着中美竞争从贸易战向科技战、规则战甚至意识形态战扩展,欧盟面临的选边压力正以前所未有的方式尖锐化。为应对这一局面,欧盟委员会努力推行一种被称为“战略自主”(Strategic Autonomy)的中间路线,试图将自己塑造为国际格局中的“第三极”。其在对华政策文件中提出的“三重定位”框架——即中国同时是“合作伙伴”、“竞争者”和“制度性对手”——正是这一思维的集中体现。该框架意图在不同议题领域中采取差异化策略:在气候变化、全球公共卫生等领域开展合作;在经济和科技领域视中国为竞争者,强调对等开放与公平贸易;在政治体制与人权议题上则保持批判与对抗。
然而,理论上的精致平衡难以掩盖实践中的步履维艰。从华为5G争端到半导体出口管制,从新疆人权议题到台海局势表态,欧盟屡屡陷入两难境地。例如在5G建设中,美国以网络安全为由强力施压欧盟全面禁用华为设备。尽管欧盟层面并未出台统一禁令,但多个成员国包括英国(脱欧后仍与欧盟政策协调)、瑞典、波兰等最终决定限制或排除华为参与5G核心网络建设。而另一方面,德国、西班牙等国则采取更谨慎态度,主张基于技术标准而非地缘政治做出决策,背后则是电信运营商如德意志电信(Deutsche Telekom)与华为之间深厚的供应链合作关系。根据布鲁塞尔智库BRUEGEL的研究报告,全面替换华为设备将使欧盟5G建设成本增加550亿欧元,并推迟部署至少18个月。
在科技脱钩方面,美国持续推动“技术民主联盟”构想,试图将中国排除于全球高科技供应链之外。2023年10月出台的对华芯片管制新规直接影响了包括阿斯麦(A**L)、英飞凌(Infineon)等欧盟企业的对华出口。阿斯麦公司首席执行官彼得•温宁克(Peter Wennink)多次公开警告,完全切断中国市场将导致欧洲半导体设备制造业失去约20% 的营收来源,进而削弱其研发投入能力。类似地,在绿色能源转型领域,尽管欧盟试图建立本土动力电池供应链,但仍严重依赖中国的锂电材料与组件。根据国际能源署(IEA)数据,中国控制着全球80% 的锂电池正极材料产能和75% 的钴精炼产能,这使得任何激进的对华“脱钩”政策在现实中几乎不可行。
经贸关系的深度互嵌使得欧盟任何试图强硬对抗中国的政策都遭遇成员国的抵制。德国工业联合会(BDI)和法国雇主协会(MEDEF)多次公开呼吁欧盟维持与中国的对话机制,避免经济问题政治化。2021年底立陶宛因允许台湾设立代表处而遭中国经济制裁时,欧盟虽表态支持立陶宛,但德国、法国企业却纷纷敦促欧盟委员会谨慎处理,避免争端升级影响整个欧洲单一市场对华出口。这种经济理性与政治安全之间的张力,鲜明体现出欧盟作为“夹心层”的结构性脆弱。
除此之外,欧盟内部的对华政策分歧进一步削弱了其战略定力。中东欧国家与西欧国家之间存在着明显的地缘经济偏好差异。匈牙利欧尔班政府多次否决欧盟涉华人权声明,并积极吸引中国投资建设匈塞铁路及比亚迪电动车工厂;希腊比雷埃夫斯港在中远集团管理下已成为地中海最重要枢纽港之一;意大利直至2023年底才正式退出了“一带一路”倡议框架,而期间其港口基础设施与能源项目已吸纳大量中方资金。与之相对,西欧国家如德国和法国更关注市场准入与对等竞争条件。德国推出“供应链尽职调查法”(Lieferkettengesetz),试图规范企业海外经营行为;法国则推动欧盟外资审查框架改革,以应对中国企业对关键基础设施的并购。
这种内部分歧导致欧盟难以形成统一且坚定的对华战略。2023年6月欧盟委员会提出的“去风险”(de-risking)战略看似雄心勃勃,旨在减少对中国关键原材料、电池组件及半导体产品的依赖,但其具体措施仍停留在产业补贴与贸易救济层面,缺乏真正的联盟级资金与政策支持。分析机构MERICS指出,欧盟“全球门户”计划(Global Gateway)拟在2027年前投入3000亿欧元用于全球基建投资,以对抗中国“一带一路”倡议,但这一数字仅相当于中方已投资规模的三分之一,且项目落实缓慢、融资机制模糊。
学术上看,欧盟的困境折射出国际关系中“经济相互依赖”与“安全困境”之间的经典矛盾。根据自由主义理论,深度经贸往来应有助于缓和战略竞争;但现实主义范式却强调,大国竞争终将迫使中间力量选边站队。欧盟正试图通过“规则性力量”(Normative Power)的身份构建走出第三条路——即不以强制手段而以规则制度影响世界。然而,在中美竞相构建排他性制度体系的背景下,欧盟这一愿景显得愈发艰难。
结论而言,欧盟在中美博弈中的“夹心层”地位仍将持续。其虽拥有一定的经济与制度杠杆,但内部决策机制的分散性、成员国利益的多样性以及安全与经济目标的不可调和性,使其难以真正发挥“第三极”作用。俄乌冲突已警示欧洲安全依赖的代价,而中国经济结构的深度嵌入又制约其战略转向。未来的欧盟或许将继续摇摆于中美之间——时而靠近美国的安全保护伞,时而倾向中国的经济合作机会,但其真正要做的,恐怕是在摇摆中重新定义自己的全球角色:不再仅仅是“中间地带”,而是一个拥有战略自主意志与能力的关键力量。否则,它将继续成为两大巨人博弈中那个“双方都在争取,却也都可施压的对象”,在被动反应中不断消耗自己的地缘政治影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