户部侍郎家的王夫人来了，柳明珠又换了一套说辞，赞她气质温婉，穿什么都好看，是天生的衣裳架子，还说早就想为她这样的人做一身衣裳，今日总算得了机会。 王夫人被哄得合不拢嘴，不仅收了衣裳，应了邀约，还额外带走了好几样时兴的料子，说是要回去给家里的姑娘们也做几身。 柳明珠将每一个人的喜好，性情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她的夸赞，从不重复，总能说到对方的心坎里去，让人觉得真诚无比。 于是，来的客人们，个个都觉得自己在裴家铺子里最尊贵的客人，为了这份与众不同，她们花起银子来，也比往日要爽快得多。 等到傍晚铺子打烊，那五套成衣，已经送了出去。 铺子里也终于安静下来。 柳明珠忙了一天，此刻正坐在椅子上，由着彩月给她捶肩。 裴思竹从后院的工坊里走了出来，他先是看了一眼那几个空出来的衣架，然后才将视线投向自己的母亲。 他欲言又止，神色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窘迫。 赔本的买卖做了一天，他不知道母亲现在心情如何，更不敢去问今日的账目。 想来，应当是十分难看的。 柳明珠不用回头，也知道儿子在想什么。 “有话就说。不过在说话之前，你先去账房，看看今日的账目。” 裴思竹的心提了起来。 还要看账目，这不是往伤口上撒盐吗？ 可母亲的吩咐，他不能不听。 他挪着步子走进了账房，拿起账本一看，他轻呼一声拿着账本就走了出来，满眼欣喜。 “娘！” 他的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狂喜。 “今日……今日的进账，足足有三百六十两！是平日的三倍还多！” 他以为今天会是亏损最严重的一天，却没想到，反而成了铺子开张以来，生意最好的一天。 柳明珠端起茶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 “现在还觉得，我是在做赔本的买卖吗？” 裴思竹的脸瞬间红了不少，有些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他快步走到柳明珠面前，将账册递了过去，自己则深深地作了一揖。 “娘，是儿子鼠目寸光了。” “儿子不明白，您只是送出了五件衣裳，怎么……怎么就能让她们买了这么多的料子？” “我送出去的，不是衣裳。” 柳明珠放下茶盏，好整以暇地看着他。 “是引子，也是面子。” 她开始给儿子上一堂真正的生意经。 “你以为，那些高门贵妇当真缺一件衣裳吗？她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 “不，她们不缺。她们在乎的，是那份独一无二的体面，是高人一等的优越感。” “我把张夫人夸成最尊贵的客人，她心里舒坦了，为了维持这份最尊贵的体面，她就必须得买得比别人多。” “人心，都是有攀比欲的。尤其是在京城这个名利场里，越是有头有脸的人物，越是在意脸面。” “我今日送出去五件衣裳，看似亏了一百多两银子。可经我这番言语一激，她们在我铺子里花出去的钱，又何止一百多两？” “这叫抛砖引玉，也叫欲取之，必先予之。” 裴思竹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 “我之前怎么就没想到呢！” 他指着那本账册，语气里满是佩服。 “我光想着送出去那五套衣裳，亏了就是一百多两银子，还在心里盘算着得卖多少匹布才能赚回来。” 柳明珠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在他额头上点了一下。 “身为男人，格局要大一些。” “便是今日这法子真的赔了，亏了那一百多两银子，你也得笑着面对，不能把愁容挂在脸上。” 裴思竹被这一点，人也清醒了许多，他笑着说。 “娘说的是，娘说的都对！” 他现在是彻底服气了。 此时裴莲已经换回了自己原先的衣裳，款款走了出来。 她走到柳明珠身边，主动对着还有些发懵的兄长解释起来。 “哥，你不知道，今日娘亲在跟那些夫人说话的时候，那可真是一套行云流水。” “夸人的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半点不觉得奉承，反而让人听着心里熨帖极了。” “什么时候该递茶，什么时候该捧上衣裳，什么时候该提品鉴会的事，每一步都恰到好处。” 裴莲说着，眼里是满满的崇拜。 “那份从容和气度，我觉得我这辈子都学不来。” 柳明珠听了，啧了一声。 “休要妄自菲薄。” 她拉过女儿的手，轻轻拍了拍。 “你只是见得少，历练得少罢了。” “今日让你看着，只是让你先有个印象。我送出衣裳的目的已经达成了。” 柳明珠的眼中闪过狡黠。 “明日，你留在家里，我教你一个真正能让衣裳大卖的方法。” 裴思竹一听，顿时来了兴致，连忙凑了过来。 “娘，是什么法子？我也能学吗？” 柳明珠斜睨了他一眼。 “这是为你妹妹专门准备的，你就别跟着凑热闹了。” 她的神色忽然变得正经了些。 “你若真有这个闲工夫，不如多看几本书。” “科考在即，你真就一点心思都没有了？” 这话一出，裴思竹脸上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垂下眼睫，掩去眸中的复杂。 “娘，我现在没有科考的心思。” “铺子里的生意刚有起色，成衣铺子这边也才开了个头，我哪能走得开。” 他不想读书，只想帮着家里，把生意做得更大更稳。 “从前是没有办法。” 柳明珠的声音缓和了下来，带着几分心疼。 “只能让你和你大哥顶在前面，可现在不一样了。” “你大哥的腿已经好了，丝绸铺子的生意他一个人也能游刃有余地应付。” “这成衣铺子，有我，有你妹妹，也尽够了。” 她看着这个孩子，天生就是个谋略家，心思深沉，看问题也比常人更远。 让他一辈子混迹于商贾之中，实在是屈才了。 “思竹，你有读书的天赋，也有为官的谋略，不该只拘泥于这方寸之地。” “家里现在有这个条件，可以让你放手去做自己想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