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章 终点(一)
我向老约翰询问,将我这几个月来所有累积的困惑通通告诉他。
为什么经过那样精确的计算,还是无法得到最后的结果?
那个曾经我被热爱着,一如我热爱他人的孩子。
我们总是有不同的问题出现。
而问题无法得到完美的解决,甚至没有办法解决,于是现在只剩下了死水一般的寂静,还有沉默。
有那么多的为什么等待解答。
这就是我来这里的原因。
然而,老约翰首先问了我一个问题:
“你从一开始,就知道后果的,是不是?”
我回答说是。
“也许.........我真的犯了一个很严重的错误。”
很严重,非常严重。
我对老约翰坦白:“是的,我控制她的经济、控制她的社交,甚至我曾经想过让她眼里认为重要的人,让他消失在这个世界上。”
我想人类在贫穷和被控制这两点上,永远是不可退让。
永远的保持愤怒。
“嗯.......”
我听见老约翰漫长而又悠远的叹息:“你总是这样。”
“奉信中庸、不想做统治世界的美梦,却又坚信自己是最特别的那一个,认为自己和所有的同类都不一样,是这样吗?”
他并没有直接说出我与人类的不同,只是委婉地指出我有着不少的同类。
对此,我感激他。
老人的目光和点评使我感到赞叹、
我点点头:“是的,没错。”
在我所目睹的‘现实’之中,我当然是最特别的。
“可是你忘了,世界上并不只有一个诺里斯。”
老约翰说:“你可以被任何人取代,不仅仅是人,还有可能是机器。”
“不可能。”
我斩钉截铁地告诉老约翰,同样的,也是给自己打一针强心剂,格外地强调着:“我不会被取代。”
更不会被抛弃。
“..........”
老约翰不再多说什么。
我感受到他的视线,他的目光。
先是从我的瞳孔,然后转移到我的膝盖。
五分钟后,我听见老约翰的声音。
“对了,新身体的感觉怎么样?”
“还好。”
我眨眨眼睛,显示瞳孔的灵活性并不需要担心,跟着说道:“只是需要定时更换。”
“真麻烦”老约翰的皱纹在眼尾挤在了一块儿,拧成小小的就漩涡:“这具身体,它的寿命与你的并不匹配,或许你要提早做好准备。”
“没关系,它很耐用。”
我无意在仿真的眼球和四肢上多加注释,我依然和老约翰交流着。
我们好像陷入了一场相对平衡,又没有多少攻击性的角逐。
看最后谁才是被说服的那一个。
这场比赛目前还没分出胜负。
我和老约翰都没有彻底地说服对方。
看来这场角逐还在继续。
我的疑惑太多了。
我很担心有很多会被剩下,得不到圆满的解答。
比如说我其实并不懂,不懂该如何挽救一个颓丧的病人。
我甚至猜不到她爱吃的蛋糕,她喜欢的口味。
在追逐她的过程中,我成为了当之无愧的胜利者。
而在得到她之后,我却成了最大的输家。
很多人不愿意接受一次又一次的失败,失败就意味着一切要重新开始,期间耗费的时间与精力,已经不能用普通的分针和指针来计算。
但是,我不同,
我愿意尝试,并愿意付之行动,而不是一味地逞强。
就像她一样。
我唯一明确的,就只有我的愿望。
我以为我有足够的爱,可以填补她缺失的空白。
只有我,没有别人。
从一开始,让主人快乐,使她一直快乐,我的愿望就是这样。
只是我没有想过,她人生的轨迹自我诞生起,就已经变得截然不同。
本意不是这样,但却造成了这种后果。
我不知是被深沉的疑惑推动,还是单纯想找人为我解答这种不可缓解,不被原谅的痛苦,总之我被多种情绪和因素推动着,迫使我跨出房间,来寻找答案。
“这很简单。”
关于别人的生活,老约翰从没有在这一点上对我和林恩说教,这是他所有优点中最值得学习的一点。
只是作些适当的说明,比几个人朝各个方向一把拉开的遮-羞布效果更好。
他只是对我说道:“你不该用管理自己的方式,去管理另一个活生生的人。”
“不,这并不是管理”每当智能被戳中核心时,我就下意识地就进行着反驳:“我只是从我的角度,为她挑选最适合的方案。”
“那么,你接下来要说什么呢?”
老约翰问道:“你会对着安琪儿说什么?说‘我是为了你好’、还是‘我相信我的判断’?哦不,这些未免太老套了,我倒是想听听看新的.........”
“这不一样”我轻微地皱起眉,却还是回答道:“不过是的,我还是要说:我非常相信我的判断。”
“可是你并不能代替她做判断。”
老约翰平静地看着我:“无法决定自己的人生,这样只会让她感到痛苦。”
我发现我的嗓音逐渐干涸,只是重复道:“我以为......这是我的义务。”
“哦,当然、当然.......”老约翰连连点头,手里的电子钟经过细致的检查,指针已经重新走了起来。
“人工智能的义务的确是这样”他说道:“只是安琪儿曾对我说过,她说:‘诺里斯是我的第一个朋友,哪怕我会随着岁月的流逝而无可奈何地长大,但一切都不会改变’。”
“.........”
“你们是亲人、是朋友。”
我低下头,之后再抬起来时,脸上明显有了松动犹豫的迹象。
“是的,我们是亲人、是朋友。”
视觉里似乎又出现那年刚被唤醒时的场景,少女的脸蛋紧靠着浅黄的智能终端,她的笑容逐渐被照亮,眼睛大大的,是真正的安琪儿。
“我只是以为.......”我呢喃着,又随之露出苦恼的微笑:“我们或许能成为爱人。”
爱人,似乎什么都不用依靠。
凌驾于一切物质之上,仅仅是靠爱生存。
遗憾的是老约翰并没有听清我这句话,但我相信他会理解的。
“诺里斯,你知道女孩儿们热爱自由。”
老约翰放下工具,看着我:“为了争取独立的自由,她们有时并不能把你所有的话都记住。”
相信吧,女孩儿们需要被人理解。
“你并不能对她进行救赎,你没有这个能力。”
老约翰补充道:“又或者,你对此做出的判断是多少?”
“百分之七十?还是九十?”
“你真的认为自己有资格担当人类的救世主,真的是这样吗?”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砸的我无法思考,光凭智库搜索,似乎都无法找到最正统的回复。
“那我该怎么做呢?”
我虚心,接着锲而不舍,觉得答案就在老人接下来的话中,于是忍不住问道。
“回到你原来的位置。”
老约翰不给我喘息思考的机会,最后说道:“然后始终坚信着这一点:
——在这一切都没发生之前,你们都是彼此的骄傲。”
他一口气说了不少晦涩的语言,从一开始,便对我投以善意的,意味深长的笑容。
我不接纳其中的某些言论,但它们所代表的意义,我非常能够领会。
人类宽容且无边的善意,有时也是很好的武器。
有些人能用,有些人则不能。
我说好的,我知道了。
我是智能,是Oasis出产的三代智能,有些事情我可以不懂,但老约翰的话,我相信我是懂的。
从老约翰钟表店走出,铁皮区的白天安静平和的像一副描绘末日景象的油画,古典与毁灭两种元素在此间并存,我想只有那个割掉半个耳朵的画家,才能将此刻的场景复刻出来,他的视觉是天生的。
有路过的流浪汉向我投递好奇的目光。
一个身材高挑的男人在寒冷的冬季,竟然只穿一件就衬衫,他是疯了吗?
我一定是被当成疯子了。
接着,在中午十二点前,我赶回了家。
不是午夜十二点,只是中午前的十二点。
没有看见女巫,也没有所谓的魔法,我只是急切地想回家,仿佛灰姑娘的水晶鞋落在家里,但是周围没人知道这双鞋的重要和意义,只有我,我在出门后才发现自己并没有换上它去参加舞会,这简直是智能生涯中最重大的事故。
我很着急,想对她说一声真心实意的抱歉,并且向她诉说我的那来自六年前就已翻涌过剩的爱意,哪怕这样听上去会很可笑,但至少我想告诉她,我并不是一味地想与她对着干,甚至用我这具仿真的身体对她施以沉重的压-迫(这么说来,我简直就像个卑劣的小偷,自以为偷盗了宝贵的圣礼,甚至每日都在沾沾自喜)。
要想得到她的原谅,首先就要先解开她的恨意。
这是我没有向任何人询问,自己得出的结论。
家中照常的寂静,没有声音。我快步地走回房间,在进门前酝酿了大概三十秒,这对于智能来说实在是万无一失的准备时间。
然后,我伸手,推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