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八章 探视
“她还好吗?”
彼得垂着脸,不如说是舔着脸,反正问的很小心,生怕得到臆-想中那些不好的回答。
整座公寓洁白无瑕。
想来除了诺里斯,也不会再有人来理他。
他只能是问唯一在场的人,问那位唯一在场的智能管家。
而诺里斯的回答,也没有让人听了就松一口气的感觉。
此刻他坐在沙发上,颇有种千辛万苦获得探视权,但是却一无所获的既视感。
“偶尔会说两句话。”
我动手给彼得先生倒了杯淡蓝色的冲剂,事实求是地说道:“但也只是普通的附和,早起是早安,晚间是晚安,按照人类学神经学的角度来说,这样的交流方式不算很好。”
不光不好,简直可以说是糟糕。
我尽力了,但每次达到的预期都不如上一次。
我想我的判断是真的出现了错误。
“哦,这样啊........”
彼得点点头,半天没有作答。
我不是很想过多挽留,但家里好不容易出现了另一个人的身影,或许这样会带给她稍许新鲜感——当初苏埃伦卡特来蹭饭的时候,我记得她从下午三点就泡进了厨房里,非常的就有盼头,也非常的有活力。
阿伦,明显和彼得是两种人。
后者好控制,但是显而易见的,他不能使我的主人恢复活力。
可能是身边的视线让人吃不消,灵长类生物碰上更加灵长的智能,也许天生就矮了一头,尤其是当诺里斯进化了自我意识和人格后,他已经完全跟不上诺里的节奏了。
没办法,他只好低头喝了一口冲剂,进嘴的滋味简直刻骨铭心。
下一秒,彼得就把脸都拧在了一起,还伴随着一阵怪叫,叫道:“这是什么东西!”
“能量冲剂。”
“什么?”
“补充营养的东西。”
看彼得明显是不能接受这股味道,我只好将他手中的杯子拿走,又客气地拿了一瓶水给他,接着科普道:“这种冲剂的营养成分是普通能量棒的三倍,现在家里基本上只有这个,林恩需要营养。”
“才多久.....十八岁的年轻人就缺营养了?”
年龄说的不对。
我想了想,还是补充了一句:“是十七。”
再过几个月,就是她的生日了。
到那时.........
算了,不管任何时候都不会有变化,她永远都是我的女孩儿,十二岁,翻着看着看不懂的智能使用说明,一脸骄傲,要我负担起一切的那个女孩儿。
我不打算理睬彼得。
他连一句问好都得不到,显然不是被林恩所认可的朋友。
那么还有谁呢?
老约翰,还是阿伦?
我陷入了深深的矛盾。
一面是想找些认识的家伙来做客,好让她打起精神来;可一旦得知她看重的人选,我的第一反应往往就不是让他们来做客了。
我会想出很好的方案,再加上很完美的计划,先是一个个地把他们赶走,然后挑选我认为合适的,并不能造成威胁的人,这种人才是最适合她的‘朋友’。
我总是在过程中,就忘记我的真实目的。
“你这手........”
彼得听不到有人呼吸,也听不见任何声音,但是一回头,诺里斯就坐在那里。
他低头看了看,好像是在疑惑,但是疑惑之后他的注意力就被转移到那对瓷白又细腻的腕关节上了。
腕关节真是个重灾区,三个月换了三副,依然时不时地就要卡壳。
但是诺里斯使用的模型并不是残次品,将就一下也还能用,只是偶尔失灵而已。
“没关系。”
我抬起手腕自己审视了一眼,继续说:“不过仿真眼出了新问题,我现在对光感的灵-敏度有些低了。”
看什么都像是笼罩在透明的烟雾里。
“好的。”
彼得说:“交给我,我再去看看。”
他发现不管和诺里斯合作了多少次,通讯了多少次,每每诺里斯站在他面前时,他还是会产生一种‘这一切到底是真的吗?’这样的错觉。
但也只是错觉的。
“我猜,比起能量冲剂,她会更喜欢蓝莓蛋糕。”
彼得尝试着建议道:“要不就是杜哈夫先生的苹果派?”
“很遗憾,这些似乎都不管用。”
“.............”
“最近她不管什么东西,都吃的很少。”
我只能这么说
“那你呢?”
彼得问道:“你的内核机芯怎么样?”
“没关系。”
我说:“估计到下一个纪元,它依然还能使用。”
可话又说回来,到下一个纪元,少说也是一百年的历程和时间,我能够等得起。
可人类这样的脆弱,总是不得已地要迎接死亡。
我该如何避免她的死亡?
讲真,我总是想和林恩一直在一起的。
我和彼得先生坐在一块儿,他拿起沙发上放了很久的控制手柄,三两下就调出了星际赛车,已经专注地打了起来。
彼得并不知道自己是做了什么,也并不清楚自己是不是受欢迎。
只是诺里斯让他过来,他就过来了,不过带好了他珍藏的工具包,以防智能管家的模型需要重新修改,他可以随时地为诺里斯改。
彼得真是个实打实的卷毛,冬天更卷,他是后知后觉发现自己早就上了朋友的黑名单,说来这也是他的问题,只是人工智能,全球顶尖的智能都未必有诺里斯那样顶尖,他只是想多做些什么,哪怕只是被当成跑腿的白痴和弱智,哪怕他心知自己并不能成为享誉全球的科学家,Oasis研发出的三代智能早就已经把他耍的团团转了。
老约翰和阿伦,这两个人他都有印象,可惜印象不深,直到被诺里斯套出话的前一秒,他都认为自己只是说了应该说的,毕竟人工智能想说的很好听,他只是为了主人着想,可惜主人不领情,非要一次次地从那位阿伦先生身上扑,后来甚至还不断地购入喷他佐辛,这简直是拿人身安全,是在拿生命开玩笑。
彼得实在是很好骗,诺里斯只是搬出人类最看重的‘生命’、搬出智能最不愿意遵从的‘三项法则’,他就傻傻地信了,毫不怀疑。
在二楼自言自语了半天后,彼得发现自己前来探视的不过是个毫无反应的病人,且那位病人除了毫无反应以外,其他一切正常,顶多是看半天都不说话,一个人面对着窗台,把他和诺里斯一并当成了空气。
他与诺里斯的待遇一起降为了同级,在朋友面前是一个正眼也别想得到了!
诺里斯是不会有羞耻、懊恼此类负面情绪的,就算有也会控制的很好。
反倒是他这个该死的告密者,现在是最不正常的一个,畏首畏脑,在沙发上坐都坐下不去,只好捏着手柄,把赛车开的毫无方向感,一鼓作气破了多项记录,全是倒数的那种。
这种极其复杂的心情,除了当事人以外,一般人是不会懂的。
朋友分很多种,像他就属于心软,但又脑子不好的那一类。
彼得在逗留两个小时后选择离开。
开了电视也没什么节目好看的,不开电视这座公寓就跟寂静岭里的死亡之地一样,不知道从哪里就要冒出七零八落的怪物,总之他没办法在智能的注视下心安理得地坐下去,于是两小时后便让诺里斯为他打开大门,一眨眼就溜了。
这个结果让我很不满意。
难得有朋友上门探访,结果只是呆了两个小时。
毫无作为的两个小时。
真让人沮丧。
我叹口气,认为彼得先生这一点做得非常不合格,他连林恩的嘴都撬不动,还不长脑子,探望到一半竟然下楼打游戏去了!
原本我对彼得先生的印象也不好,就算比苏埃伦卡特好上一些,也还是不好。
现在,他在我眼里除了一头卷毛,简直再没用不过了。
彼得,他只是免费的中转站,足够应付我身上的各类器官和肢体,无偿为它们进行维护和更换,这将是他人生中最有意义的一件事。
我将这个概念灌输进去,也不管是不是会对这位男士的余生产生影响。
人工智能当然是无私奉献的代名词,但也没必要将善意批量发放,我只是想当然地为我的主人着想,用自己的方式去爱她;
虽然过程的确是一言难尽了一点。
我没办法了,决定明天要不给黛比发一封邮件,自从清空通讯簿后她已经许久没有收到过黛比小姐的邀请函。
她仿佛与世隔绝,只是隔绝的不彻底,因为她再沉默,也没有放弃自己未完的课程。
这些该死的课。
我日复一日地为她服务,相信全世界也找不出第二个像我这样为她着想的家伙,可惜好意给予的太多,她一下接收不过来,于是在那一日的花车巡游后,她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原先我对黛比也没好印象,认为她除了派对,就是在发派对邀请函的路上。
但现在,我改变主意了。
或许人多的派对会是个不错的消遣。
前提是,她想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