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她,不是她
赵延的大手伸了过来,随着沈星河下意识的惊呼,照在她面上的雕花面罩被赵延给一把揭了下来。
面罩挂着发髻,千万青丝散落,随即露出她小心遮在面罩下的容貌。
四目相对,二人俱是愣在了原地。
那是一张略显沧桑的脸,肤色黑黄,一侧的脸颊上生着几颗雀斑,微厚的唇没什么血色,整个脸上,唯一有生气的便是那一双眼。
她,不是她!
赵延脸上露出失望,挺拔的身姿跟着邹然颓丧了下去,他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虚虚地坐在了椅子上。
“奴婢面丑,惊扰了陛下。”沈星河再次跪地请罪,顺手将面罩再次遮在自己的面上。
赵延一向深邃锐利的眸光失去了光彩,虚无地看着地面,他一言不发地枯坐了良久才抬起头来,嗓音里透着无力,问道:“你从前在良妃身边服侍,她平日里都是怎么评说朕的?”
沈星河知道,自从她走后,赵延一直在疯狂地寻找她,却又不允宫人在他跟前提及她。
从前的良妃,已经成了帝王了禁忌。
眼下是他自己闻起来的,沈星河心里虽发怵,但面上却撑得镇定:“良妃一向爱重陛下,从前奴婢在娘娘身边时,娘娘每每提及陛下,言语间都是充满爱意的。”
她一面说一面悄悄瞥着赵延的脸色,见他听了这话面色慢慢恢复了血色,她心里便有了些底气,接着道:“娘娘对陛下是真心的。”
消灭掉赵延对她的恨,便是有一天被他识破了身份,也不至于万劫不复。
沈星河说完,赵延抬头看了过来,眼里透着疑惑,问道:“那她何时不爱朕了呢?”
沈星河不好编造太过,她状若思量,半晌,支支吾吾地回道:“这个奴婢就不知了。”
赵延没再继续追问,他站起身来信步走到窗前,仰头望着苍茫的天色,淡声地自言自语道:“在朕执意要立王氏女为后起,她怕是便对朕心生嫌隙了。”
沈星河回道:“当初陛下纳王氏女入宫,完全是为了江山社稷,娘娘看着虽任性,但却不是那等不明事理的人,当初,她虽跟王氏女闹过几次,但私下里,从未听娘娘为王氏女抱怨过陛下。”
赵延闻言转过身来,眸光里透出一丝惊喜:“可是当真?”
沈星河的目光稍微与他的眸光碰撞在一起,她忙收回视线,低声道:“奴婢不敢欺君。”
赵延点了点头,随即吩咐道:“你且起来吧。”
沈星河还以为赵延要放她离开,她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要施礼告辞,只听赵延却道:“你且慢慢与朕说说良妃的事。”
沈星河:“......”
她张了张嘴,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陛下要奴婢说什么呢?”
赵延转过身来,从窗口踱步到榻上坐下,随即自顾斟了一盏茶喝了两口,待方才茶盏后,他深邃如潭的目光再次落在她身上,说道:“你随便说。”
沈星河无奈地叹了口气。
赵延看出她的不耐烦,倒也没生气,只道:“你尽管说便是,就是说错了什么话,朕也不会怪罪你。”
他都这么说了,以沈星河现在的身份,自然也不好推脱。
她清了清嗓子,问赵延:“陛下想听有关良妃的什么事呢?”
赵延道:“你方才说她并未因王氏女的事怪我,你再接着说说,她到底是什么时候跟我生出了嫌隙。”
沈星河琢磨着这话,思量再三后干脆实话实说:“若说嫌隙,那应该是陛下要立上阳郡主为后,娘娘这才生出了不满吧。”
这话一出,立马捅到了赵延的痛处。
他的眼眸又暗淡了下去,沉默地垂下了头,直到良久,他才叹着气道:“朕知道。”
说着,她像是自我安慰一样,自言自语道:“从前,是朕错怪了她。”
话说到一半,他又沉默了下来,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嗓音里透着浓厚的鼻音:“是她主动接近的朕,又是用的那样的手段,朕便觉得,她心里没有朕,之所以跟着朕,不过是为了摆脱陆家婚约,或是为了荣华富贵。”
“朕以为,给了她想要的高位,她便会满足了。”
他重重地叹了口气:“到底,是朕错怪了她。”
瞧着他这幅后悔不迭的样子,沈星河心里闪过了一丝恻隐之心,不过转瞬,这点怜悯便被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怨恨给冲淡了。
她道:“当初,良妃千辛万苦为陛下诞育孩儿的时候,陛下在做什么?”
面对她的质问,赵延将头深深地垂了下去。
沈星河接着道:“她为你拼命生孩子,你却在北疆陪着心上人花前月下,她能不伤心吗?”
“朕没有!”
赵延几乎是嘶吼着出声,唬得沈星河下意识地后退了一小步,待重新稳下心神后,她低声道:“是奴婢多嘴了。”
许是从前被他伤过,再回忆起从前的种种,她的心里泛出酸楚,连着声音也不自觉地透出了哽咽。
赵延发觉了她的异样,他平复下心情,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平稳了下来:“朕说了,无论你说什么,朕都不会怪你。”
沈星河也平复好了心情,她恭敬地回道:“是奴婢一时僭越了,奴婢不该拿这些来质问陛下。”
赵延道:“你服侍在良妃身边也不过一年,却能为她不平,可见你是个忠仆。”
说着,赵延对她挥了挥手:“你且下去吧,往后,便留在承儿和安儿身边吧。”
直到出了大殿,呼吸到外头天高云阔的空气,沈星河才彻底从方才的情绪中抽离出来。
她仰头望着那连绵起伏的殿宇巍峨,光阳射在琉璃瓦上,反射出耀眼的光芒,晃得人睁不开眼。
赵延恨她,她也怨着他。
爱恨纠葛,造化弄人,老天却非要将他们二人强自捏在一起。
正在她神游之际,只听侧殿里传来承儿和安儿的欢笑声,萦绕在沈星河心头的阴云随之消散,她嘴角不自觉地挂上了笑意,抬脚朝着侧殿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