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芷回过神后，将门关好。 虽然见她心有怨气，但两人平日并无多少交集，往后井水不犯河水，想来也生不出什么事端。 她将这点不安暂且压下，转身走向院里。 暮色四合，院子里点起了一盏小小的油灯。 灯光下，慕怀风正坐在小凳上，面前摊着书本，小宝则苦着一张脸，对着纸上密密麻麻的数字抓耳挠腮。 “姐夫……这个数加上那个数，再减去这个……手指头不够用了呀！” 小宝嘟着嘴，委屈巴巴地抱怨。 慕怀风看着小家伙掰着十根手指头算得满头大汗的模样，冷峻的眉眼间也不由得流露出一丝无奈的笑意。 他正想开口，却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忍俊不禁的轻笑。 秦芷走过来，看着弟弟那副愁眉苦脸的样子，实在没忍住，唇角弯起，眉眼间漾开柔和的笑意。 她本就瘦了许多，鹅蛋脸轮廓清晰，这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在昏黄灯光下显得格外明丽动人。 小宝见姐姐笑话自己，立刻不乐意了，丢下笔扑过来抱住她的腿，嚷嚷道。 “姐！你不许笑我！这算术真的好难嘛！手指头就只有十个，怎么算那么多数字呀！” 秦芷被他逗得笑得更欢，连忙弯腰揉了揉他的脑袋。 “好好好，姐不笑你了。总靠手指头确实不是办法。” 她抬眼看向慕怀风，眼中笑意未褪，语气自然地接道。 “回头让你姐夫给你做些算筹来用，好不好？用算筹摆弄，比手指头方便多了。” “真的吗？” 小宝眼睛瞬间亮了，立刻松开姐姐，转而扑向慕怀风，扯着他的衣袖，仰着小脸充满期待地问。 “姐夫！真的可以给我做算筹吗？” 慕怀风低头看着小家伙亮晶晶的眼睛，又抬眼看向灯下含笑望着他们的秦芷。 灯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脸部线条，带着一种家常的烟火气。 他伸手，轻轻捏了捏小宝肉乎乎的脸颊，声音低沉却带着难得的温和。 “自然是真的。你姐都替我答应了，我还能不应吗？” 这话语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亲昵和纵容。 秦芷听着，看着眼前这一幕—— 高大的男人耐心地哄着幼弟，幼弟依赖地缠着他，灯光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织在一起。 她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陌生的，暖融融的感觉。 仿佛他们真的就是最寻常不过的一家人，日子平淡却温馨。 这个认知让她微微一怔，随即一丝淡淡的怅惘掠过心头。 如果……如果这一切不是权宜之计，而是真的…… 似乎，也挺好。 * 次日傍晚，夕阳将天空染成一片橘红。 慕怀风去了田里，查看秋收的扫尾工作。 秦芷正在灶房准备晚饭，院门外却传来了怯生生的敲门声。 “秦芷姐……秦芷姐在家吗？” 是秦小蝶的声音。声音微弱，带着哭腔，听起来楚楚可怜。 秦芷动作一顿，眉头微蹙。 她不想与这个心思难测的姑娘再有过多牵扯，便隔着门应道。 “小蝶妹妹？有什么事吗？我这吃完饭就要睡下了。” 门外静默了一瞬，随即传来哽咽的哭声，带着哀求。 “秦芷姐……我……我心里难受得紧……堵得慌……吃不下睡不着。我爹说我钻牛角尖，村里也没人愿意听我说……” “我……我就想找你说说话，求你开解开解我……就看在我爹往日里没少帮衬你的份上，你就……就帮我这一回，行吗？” 她抬出了村长的名号。 秦芷握着锅铲的手紧了紧。 村长确实帮过她不少，人情债最难还。 若直接拒绝，未免显得太过不近人情，以后在村里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免尴尬。 她沉吟片刻，终究叹了口气，扬声道。 “你等等。” 她放下手中的活计，走到里屋，对正在温书的小宝仔细叮嘱。 “小宝，姐出去一趟，很快回来。你乖乖在家，把门闩好，谁来也别开。温完书就自己洗漱睡觉，知道吗？” 小宝乖巧地点头：“知道啦姐，你早点回来。” 秦芷这才走到院门口，拉开了门闩。 门外的秦小蝶，穿着一身素净的旧衣裳，脸色苍白，眼睛红肿，整个人瘦了一大圈，确实是一副备受煎熬的模样。 她见到秦芷，眼泪又涌了出来，怯生生地低着头，小声道：“秦芷姐……谢谢你肯见我……” 秦芷看着她这副样子，心中那点警惕稍稍放松了些，但依旧保持着距离，淡淡道。 “走吧，去你家说。别在门口站着。” “哎……” 秦小蝶应着，转身在前面带路。 到了村长家，院子里静悄悄的，村长果然不在。 秦小蝶径直将秦芷引向自己的闺房。 房间不大，收拾得还算整洁，只是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味和压抑的气息。 秦小蝶请秦芷在窗边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则坐在对面的炕沿上，未语泪先流，絮絮叨叨地诉说起对那死去乞丐的思念。 “秦芷姐……你是不知道……他是真的待我好……懂我的心……这世上再没人像他那样懂我了……我心里苦啊……呜呜……” 秦芷耐着性子听着，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房间。 炕桌上放着一套粗瓷茶具，旁边有一个小火炉，炉上坐着一把铜壶，正咕嘟咕嘟地冒着细微的热气。 秦小蝶哭诉了一阵，忽然站起身，走到火炉边，拿起铜壶，动作有些僵硬地往一个干净的茶杯里倒水。 热水注入杯中，升起袅袅白雾。 她端着那杯水，转身走向秦芷，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却有些飘忽不定。 “秦芷姐……说了这许多，你口渴了吧？喝点水……” 她将茶杯递到秦芷面前，声音依旧带着哭腔，却隐隐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秦芷没有立刻去接。 她的目光落在秦小蝶微微颤抖的手指上。 一种强烈的直觉告诉她，这杯水，不能喝。 她抬起眼，直视着秦小蝶，语气平静无波。 “小蝶妹妹，我不渴。” 秦小蝶端着茶杯的手猛地一抖，滚烫的水溅出几滴，烫得她指尖一缩。 她死死盯着秦芷，声音有些哀怨婉转。 “你……你什么意思？！我好心给你倒水，你……你怀疑我下毒不成？！秦芷！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觉得我会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