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事到如今,也只好如此。根宝马上召集了所有帮忙的人,吩咐大家各执其事,一切照常进行。
新娘和送亲的客人进了门,整个气氛一点都不像办喜事,人们的脸上,或是平静中蕴含愠怒,或是微笑里透着惶惶不安。
南心蕊的父母谁都没来,她不让他们来,一则是她不愿意让父母再次跟上自己着急生气,二则是怕倔犟的父亲,因愤怒闹出乱子来,或言行上失了分寸,给人留下笑柄。就连胖嫂和董先先她也嘱咐她们凡事不可太莽撞,理和法都在咱们这一边,一切自有公断。更主要的是,她不相信自己降服不了一个郑芳丽!
南心蕊和贾馨梅几个,被招呼到谷多妈房子。没有客套话,马上就接触到正题。南心蕊最关心的是自己的婚礼,而根宝却愧疚而又面带难色地说:“可她,她还在新房里。”
南心蕊自然明白“她”是谁,口气愈发坚决地说:“现已是船到江心,我的洞房我非入不可!”
根宝说:“只怕,只怕这戏不好往下唱哩。”
南心蕊说:“三姨夫,今天我是主角,戏好唱也得唱,不好唱也得唱。”
根宝说:“心蕊,你再想想。”
南心蕊说:“我想过了。三姨夫,你就尽管尽你的责任吧!”
根宝说:“那,那这下就得举行婚礼。”
南心蕊说:“你安排好了!”
婚礼很快结束。根宝刚刚说了声入洞房,胖嫂和董先先伴着南心蕊就往新房跑,人们也紧紧跟随。到了新房门口,南心蕊和众人的脚步戛然而止,只见郑芳丽也是一身新衣打扮,端端正正地靠床沿坐着,怀里紧紧抱着小金花,谁也不看,母女俩如木雕泥塑一般。没有一个人说话,场上静的出奇,是谁的手表走动声,竟是那样的清脆……沉默,双方都处于沉默之中,一种决战前的沉默,一种感情的酝酿和力量的凝聚。
门口拥的人里三层,外三层,密密实实,连邻村的人也闻声而来,街道里像是赶庙会。
叶谷多心事重重,整个婚礼,他都像机器人一样,任人摆布,入洞房更无心与新娘子争啥先后,结果被挤隔在外圈,最后因受不了人们的目光,索性避过一边。
南心蕊定定神,然后稳步走向郑芳丽,声不高,但却十分威严地说:“请你出去!”
郑芳丽不吭声。
南心蕊又说:“这是我的洞房!”
郑芳丽说:“这是我的家!”
南心蕊说:“我们是登记过,领过结婚证,举行过婚礼的!”
郑芳丽说:“那些手续,我们早都办过了!”
南心蕊说:“但以后你们又离了!”
郑芳丽说:“能离也能复!”
南心蕊说:“人家不同意!”
郑芳丽说:“那是因为有了你!”
南心蕊说:“你!”
第一个回合,南心蕊出师不利。胖嫂憋不住,接口助战,说出的话特别冲:“没有见过你这号婆娘,哪哒嫁不下男人啦,人家不要你,你还硬粘着人家!”
董先先也打帮腔说:“搅的别人也不得安宁!”
郑芳丽冷冷地斜了她们一眼,并不反驳,她知道自己的真正对手是眼前的这个南心蕊。
南心蕊再次发动进攻,对郑芳丽说:“你应该懂得自尊!”
郑芳丽说:“也请你自爱,你各方面都比我强,为何偏偏要和我争呢?”
南心蕊说:“我们双方愿意!”
郑芳丽说:“当初我们若不愿意,也过不了这六七年!”
南心蕊说:“但以后情况变了!”
郑芳丽说:“那是因为我变了!”
南心蕊说:“你、你还讲不讲理?”
郑芳丽说:“我讲的是我的理!”
第二个回合,南心蕊仍没有占上上风。胖嫂急了,捋胳膊挽袖子地说:“不讲理,不讲理就把你拉出去扔到风磁坡上去!”
郑芳丽横她一眼:“你敢!”
胖嫂说声:“你看我敢不敢!”就要往前冲,贾馨梅从后边将她一把拉住,说:“你要干什么?去,快把叶谷多找来!”
胖嫂稍一停顿,即奉命行事。她挤出人群,找见了叶谷多。叶谷多也正打算去新房。在这场婚变中,他自认是个窝囊废的角色,既深感对不起南心蕊,又拿郑芳丽没办法。近七年的夫妻生活,他知道她是个软硬不吃的女人,弄不好还会出乱子。但事情既然已到这步田地,他也顾不得许多了!他不能再缄口不语,他必须态度鲜明,否则,还算个什么男子汉呢!叶谷多穿过人群,直逼向郑芳丽——众人全都屏住了呼吸,瞪大了一双眼睛,那眼睛有的惶恐不安,有的幸灾乐祸,有的则满含担忧和哀怨,但都紧紧地盯视着叶谷多那涨紫的脸,那喷火的眼睛,那握得格巴巴响的双拳,暴怒了的小伙子,真不知道他会干出什么事来……
正在这时,突然大门外传来一声尖厉的哭喊:“芳丽啊——”人们齐抬头望去,只见一位老妈妈跌跌撞撞地跑来,来人是郑芳丽的妈。郑母自昨夜女儿走了以后,一直放心不下,今个天刚明就往这里赶。她一进村,就觉着气氛不对,街道里人来人往,进了叶谷多家的院子,更是人挤人,人挨人。她以为女儿出了啥事,悲痛欲绝,女儿即使再不争气,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的一块肉啊!桥头村的人有认识她的,便对身旁的人指指点点,大家的目光随即便将注意力转向了她,就连叶谷多也不由得停住了脚步,扭过头来。郑母跑到新房门口,见女儿好好的,算是放下了一半心。但一看眼前的阵势,马上明白了女儿今天这关口难过,只好自己豁出来帮她一把,拉下老脸来。养女不强,贴赔亲娘么!她立即跪倒在众人面前,哭求大家抬抬手,放自己女儿过去。面对母亲的言行,郑芳丽羞怒交加,她不能为了自己,再赔上年迈母亲的尊严。她只觉得血冲脑门,浑身躁热,猛地放下小金花,站起身对母亲厉声说:“妈,起来!”
郑母瞪女儿一眼,怨恨道:“死女子,给你说犟人吃犟亏,犟人吃犟亏,你偏不听,活该你遭报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