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七章
顺喜却在心里作着自我剖白:不,伙计,当初我和你不一样,你是一心为公,我则是完全出于一片私心。我参加“青年队”,一为挣高工分,二是看在咱们的情份上,这三么,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也是想媳妇想得入了迷,爱和那些长辫辫们凑在一块。说起来也他妈日怪,我平常干活老提不起神,可只要旁边有个姑娘拉套,我这屁股上就像装了马达。
杜玉田亦在心里说:顺喜,没人笑话你,咱们都年轻过,而年轻人的心大都是一样的。
杜玉田和顺喜眼望着“青年田”,默立了一会,然后捡个树荫坐下,他一边倒着鞋里的沙子,一边感慨地对顺喜说:“咱村这几年大变了。”
顺喜也兴致勃勃地说:“这都是党的政策英明。伙计,咱们沙苑奔头大着哪,县委已把开发沙苑经济列为重点,号召农、工、林、牧、副、渔全面发展。就说咱村吧,工牧副鱼方面,有食品厂、面粉厂、砂砖厂、综合厂;有养渔池;有商店,有私人羊群,有私人牛群。农林方面,粮食作物和传统经济作物,如花生、黄花菜!这几年一直是稳步上升。枣林,苹果园,杂果木也都有很大发展,此外,还培育了木材林。这样样都是经济收入,再过上几年,等整个沙苑的经济腾飞了,若再能引渭入沙,那咱们这里可真要变成沙乡江南了。”
杜玉田诚恳地说:“有你这样的好村长,龙背村不愁变不了。”
“嗨,”顺喜不以为然地说:“我这两下子,别人不知道,你还不知道?如今你回来了就好,咱兄弟们又能在一搭共事了,往后还得靠你多帮忙。”
杜玉田立刻说:“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尽管言传。”
顺喜接着说:“伙计,我早就有个想法,这几年新式傢俱吃香,咱这离华阴近,木料来得方便,再说咱们自己也年年出产些木材,我想办个家俱厂,打算让你出头,你看咋样?”
杜玉田深沉地笑笑说:“只要你信得过我。”
“哪里话!”
杜玉田跟着顺喜转了半下午,各自分手。他回到家里,妹妹玉英玉莲都来了。玉英给他带来了锅碗瓢盆,菜刀饭勺,就连吃饭的筷子,搭炭的炭锨,也都为他备好,案上摆着油盐酱醋,几样菜蔬,笼下扣着鸡蛋豆腐。玉莲为他捎来了细米白面,下锅的豆子。此外,姊妹俩还一人拿出一百元,让哥哥作为生产基金。更叫人高兴的是,两姐妹为让哥哥开心,还分别带来了自己的小儿子和小女儿。杜玉田一进门,姊妹俩就指着他,分别教着自己的儿子和女儿:“快,叫舅舅,叫舅舅。”
两个小家伙,虽然有些怕生,但都很听妈妈的话,两张红朴朴的小嘴一张一合,甜甜地吐出两个字:“舅舅”。
杜玉田好不开心,忙上前,一条胳膊揽过一个,先问外甥女:“你叫个啥名子?”
外甥女答:“宝宝。”
杜玉田又问小外甥:“你叫个啥?”
小外甥答:“肉肉。”
杜玉田乐哈哈逗着两个娃娃,说:“宝宝、肉肉,明天舅舅给你们买小手枪、花裙裙好吗?”
两个娃娃一齐答:“好,舅舅好。”
杜玉田亲了外甥,又亲外甥女,宝宝扎着羊角辫的小脑袋直扑楞,嚷叫着:“舅舅胡子扎!”
玉英玉莲笑弯了腰。
第二天,兄妹三人,准备了纸钱酒饭,去坟地祭奠亡父亡嫂。到了坟地,杜玉田分别在爹和嫂子的坟前,摆下酒饭,点燃了纸钱,那片片纸灰像黑色的蝴蝶,上升,上升,然后又四下飘飞,纷纷落附在沙地、草丛。玉英玉莲姐妹早已泣不成声。杜玉田先给爹奠了三杯酒,磕了三个头,之后,又为嫂子奠了三杯酒,磕了三个头,并为她的坟头,厚厚地添了一层土,了却掉自己十年前的一桩心愿。
祭奠罢亡父亡嫂,杜玉田让妹妹们先回去,说自己还想在这坐一会。妹妹走后,他一人坐在坟地,眼望着面前的两座坟,那坟上,墓草遮遮掩掩,并从中钻出几朵不知名的小花。他在心里叫着爹,叫着嫂子。爹几十年茹苦含辛,把儿女都拉扯成人,不但没有享过儿女们的一天福,反而受尽了累害,直到临死也未能见亲生儿子一面,现在又孤伶伶地长眠在这荒冢之下。他听说母亲病死在监狱后,家里因无力搬尸首,母亲的尸首就埋在城外的乱葬坟,等自己把该安顿的都安顿好了,一定要去把母亲搬回来,两位老人生不能相逢,作儿女的也应该让他们死后团聚。还有嫂子。嫂子啊嫂子,我杜玉田欠了你一辈子也还不清的债,从今往后,每年清明节,我都要来为您烧纸钱,为您扫墓,您的在天之灵能宽恕兄弟吗?
杜玉田正在沉思默想,忽然听见有人叫他。声到人到,是黑荣荣。黑荣荣胳膊上挎个篮子,篮内有几把猪菜。她没等杜玉田开口就说:“我知道你会来。”
杜玉田问:“荣荣,你在这儿做啥?”
黑荣荣答:“掐猪菜,也等你。”
“等我?”
杜玉田问:“有啥事?”
黑荣荣说:“我想问问你今后打算咋办?”
“过日子呗。”
“你一个人咋过?听说那个郑芳丽前几年就嫁人啦。”
杜玉田苦笑笑:“别人咋过我也咋过。”
黑荣荣略一沉默,又无限惋惜地说:“玉田,我,我都有两个孩子了,顺喜也对我好,要不……”
杜玉田立刻打断她:“你胡说些什么呀!”
黑荣荣也马上觉出自己失口,急忙打住,没再往下说,接着又对杜玉田打包票地说:“玉田,你放心,我一定想法子帮你找一个可心的人。”
杜玉田回答她说:“我有了。”
“有了?!”黑荣荣紧追不舍:“哪儿的?”
“北山的。”杜玉田向黑荣荣讲了自己的师傅,讲了师傅的女儿,讲了师傅的遗嘱以及自己的打算。
黑荣荣既同情又愤然,而后又吃惊地说:“那可是个瘫子呀!”
杜玉田明白地向黑荣荣表示,不管她瘫不瘫,自己这辈子都要和师傅的女儿活在一起,死在一块,一为报答师傅,二为两个人都是苦瓜。
黑荣荣又问杜玉田:“那你打算啥时候去北山?”
杜玉田说:“等过了这两天,我就动身。”
黑荣荣没再说什么,拿起一团沙块在手心里捏着,那被捏碎的沙粒,顺着指缝涟涟流下,形成一条沙线。好久好久,才听她重重地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