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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沉默的羔羊

他救下她的那一刻,她已经是个破碎的娃娃。 许茹慕坐在涂俊余的车上,不哭不闹,像是一尊雕像。 涂俊余真是始料不及,他按照她的指示去追赶陆立臻,谁曾想居然碰到这么一幕。陆立臻的行为,坐实了许茹慕曾被侵犯的事实。 许茹慕脑海中不断闪现陆立臻追击警车的画面,他的行为不可理喻,却印证了她想知道的答案。她不必开口问他,便得到了残忍的、清晰的回答,她真的好绝望。 好绝望!好绝望! 如果她被侵犯是真事,那陆立臻对她一系列的反常、遮遮掩掩的行为,她也能想明白了。 为什么十年前她醒来的时候,他会在她身边一直哭着、不停地抹眼泪。哪个少年能承受得起面对被侵害少女时的痛苦。他没有保全好她,他是在自责、懊悔,为之痛苦,为她伤心。 他救下她的那一刻,她已经是个破碎的娃娃。 他关于“薛定谔的猫”的表白,也是讽刺。她让他一瞬间改变,让他成为有责任感的男人,从来不是因为爱情,而只是因为他碰上了这件不堪的事。 明明藏着可怕的真相,她却当情话听了。许茹慕的眼泪簌簌落下, 她好可怜,还真的好蠢。 她十五岁时写了一封匿名情书给他,他直接揪出她,当着她的面把情书揉成一团,他眼睛泛红,指着她呼喝:“许茹慕,我不能喜欢你,我也不会喜欢你。” 她的少女梦,被他毫不留情地击碎。他清晰地和她划清界限,不给她丝毫的机会。 “你才十五岁,法律上,我喜欢你,那是犯罪。”陆立臻盯着她,一字一句告诉她,清俊的面容也变得不那么让人喜欢,“我也不会喜欢你,我如果喜欢你,我是变态。” “你不稀罕,也别说是变态。”许茹慕当时不只是委屈,而是被陆立臻吓得不轻,她哭的时候,浑身都在发抖。 是很变态,他怎么可以喜欢被侵害过的小女生?是犯罪,他喜欢她,和畜生行为又有何两样? 也难怪,他那么难追,她等了那么多年,付出了几乎全部青春,才侥幸得到了他。 一定是过往发生的某段经历无时无刻不在警示着他,阻隔着他, 他才会那么难以接近,才会犹犹豫豫接受她,才会得到她之后也不珍惜她,才会无缘无故就抛弃了她! 她想到她偷听到的让她无法释怀的一句话。那时他们在一起整整一周年,该发生的都发生过了,他的前女友叶薇薇不屑地指着他说: “陆立臻,你跟许茹慕上床,真是重口味。” 他们滚床单,真是重口味!知晓真相的人,把他们的爱情当作笑柄。而今,她知道真相了,她也觉得是笑话。 她的爱情,充满了欺骗、谎言,是碎裂的,是黑暗的。她是不配谈爱情的。 他们的床笫之欢……许茹慕回想,初时,她千方百计地勾引他, 可陆立臻就是不碰她。 他们第一次互看对方的身体,陆立臻抱着她揉着她,亲了她浑身上下一圈又一圈,夸她“真是完美”,把她细嫩的皮肤都舔掉一层,给她的身子洗了个口水澡,却始终没有进入她的身体。 她以为他在等时机,哪里知道,他有心魔。他根本碰不了她。 在陆立臻家过春节的时候,他从小睡到大的**已铺上大红的喜被,她穿着红红的钉珠刺绣连衣裙坐在上面,娇艳欲滴,真像他的新娘。陆立臻也欢喜地凑前,亲吻她的脸颊、脖颈,将她拉至怀中,喂食 家人特意为她炖的燕窝。 她也起身拿勺子,将燕窝汤塞到陆立臻嘴里。 “我们这个样子,像不像在喝交杯酒……”两人互相喂食,许茹慕心下甜蜜,此情此景,把她带入到了古人洞房花烛夜的想象中。 她拉着他的手入怀,跟他怯生生地说:“夫君,入洞房嘛。”陆立臻禁不住伸手,扯开她的衣服,将她放倒在**。 “你奶奶送了我一对金手镯,说是给孙媳妇的,陆先生,你要不要娶我为妻呀?”她被他剥开,浑身上下,就剩下一对金灿灿的镯子了, 她喜欢得很,直接说想嫁给他。 陆立臻却忽然神色复杂地看着她,他离开了她,将两只手抱在脑后,不吱一言。 原来,他真的不想娶她。那他,只是想玩弄她么? 他们的第一次,是在二人都无比清醒的状况下发生的,唯美又浪漫,没有一丝狭促。 他表现得很好,她都忘了他那时不停歇的动作,可能是在逼迫自己集中注意力。 那是她的第一次,她记得好清晰。她很疼,可是没有落红,她还问他,是不是失望了呢。 他没有回应她,眼神落寞又苦痛。她还刻意强调自己是处女,那时,她笃定自己是练舞蹈的缘故,她的女团小伙伴,也没有一个第一次见血的。 她以为,那是正常;哪知道,她早已是个意外。 有了第一次之后,他们很快有了第二次……渐渐地,**成了他们日常生活必不可少的一部分。他们一贯很和谐,他的表现,别说引 起她的怀疑,就连失望也不曾有过。 她是很享受的,可他的感受如何呢?她不知道。 分开那么多年,她还对他保留幻想,对他念念不忘。见证她不堪一面的男人,居然是她最好的床伴,他是怎么做到的?真可笑,真可怕。 她也明白了,他为什么会同她分手。也许,他真的是不爱她,只是玩弄她,才能那么轻易地放下;也许,他因为不敢告诉她这个事实,为了保全秘密,才会跟她分手;如果能骗自己他真的爱过她,那她又怎么肯定,他的心里不会介怀,不会苦痛? 他是个正常的男人呐,要面子要自尊,他的女朋友,怎么可以有这样的遭遇? 她尽量避免回忆和他在一起的时光,现在她不得不回忆,所有的场景都那么连贯,细节那么清晰,原来,和他在一起的点点滴滴,她都记得清清清楚。 许茹慕胸口很疼,疼得一颤一颤,她的眼泪还在掉。她想说话,却发现羞耻心让她一句话也说不出口。 涂俊余行至一处山谷,前方有河流阻挡了他的去路,他停下了车, 很冷静地告诉许茹慕:“你没必要再想了,这是没有意义的事。” 许茹慕完全沉浸在痛苦的自我回忆里,无法理会外界。 涂俊余解开安全带,下车,打开副驾驶的门,上手抱许茹慕。许茹慕惊恐万分,狠狠地踢着涂俊余。 “你要知道,现在还是会有男人想碰你,而你并不希望自己被触碰!被谁碰不都一个样么?有什么大不了的!”涂俊余解释自己的做法,是想刺激她,让她冷静,哪知许茹慕下脚不轻,他的腰真够疼的。 “你走!”许茹慕看到面前有个男人在同她说话,她就觉得恶心。“你别把我当异性,你把我当个律师。”涂俊余摆摆手,再次示意 她冷静,“茹慕,这件事,你一概否认,赶快忘掉,这是保护你自己的最好方法。” “这件事是无法考证的,你自己都不知情,嫌疑人可以随时反悔。” 涂俊余理性地给许茹慕分析,“就算是陆立臻可以给你证明,但是证据呢?当初你的案子,你的伤情鉴定,根本没涉及到这一块。” 涂俊余真是理性到可怕,许茹慕仍是不寒而栗,惊恐害怕。 “而且,强奸只作为拐卖妇女儿童罪的加重情节,并不单独列罪。公安机关最好不要补充调查,纯粹是浪费时间,延误案件……就算补充调查了,也不会单独起诉,不会对案子有实质影响,反而是你比较吃亏。”涂俊余豁出去了,他只讲利弊,一点也不讲情面。 “我比较吃亏……”许茹慕复念这句话,忍不住抱头苦笑,她哪是吃亏,她的人生都被毁了! 涂俊余继续不断地给许茹慕灌输理念:“可他已经被判死刑了,二审关键证据不出现问题,还是会维持原判的。何况,判决后他关于强奸的说法,非常恶劣,这就更不存在改判的可能。” 许茹慕摇摇头,她一点也不认。 “你的身份也不允许你站出来面对这件事,你是明星,如果认了, 那你的公众形象和商业价值必然受影响。”涂俊余继续为她分析,“从利益的角度,你也应该否认这段经历。” 涂俊余是真心想为许茹慕做点什么,作为律师,他也只能给许茹慕作理性分析,或许对她有用。 “保护自己,从心里忘掉这件事。就像陆立臻保护你一样,不去触碰这件事,只专心眼下的生活,要开开心心地快快乐乐地。”涂俊余想到陆立臻,他的好友坚守了十年的秘密,就如此轻易地被戳破了,他也很动容。 他提到了陆立臻,许茹慕掩面,无力地阻挡着恣意流下的泪水。“换作是我,我也会和他一样选择的。不过,我可不敢跟你恋 爱……”话一出口,涂俊余怕招惹到许茹慕,又赶紧解释,“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管不住自己!你一旦失望,你会杀了我。” “陆立臻不一样,他感性、善良、专一,你们彼此很合适……”涂俊余真是尴尬,他又提到他们的爱情。 许茹慕果然抬头看他,眼睛里闪现了一丝光芒,可很快又黯淡了下去。 “涂律师,你不用说了,没有用的……”许茹慕听着涂俊余在安慰她,可她知道,这一切都是徒劳。 王金贵说出那句话,就跟医生对一个年轻病人下达了诊断书,告诉他死期不远一样……她现在的情况,跟得了绝症的病人无异,再也无法好起来了。 涂俊余叹气,他尽力了,他帮不了她。 “如果你想帮我,就带我走吧。”许茹慕请求,她实在不想待在这个地方了。 “你要去哪里?”涂俊余看着眼前的姑娘,短暂流泪之后,她像是个木头人。应对这种极度理性又极度绝望的女人,他根本就没辙。 “去机场。”许茹慕回答。 涂俊余带许茹慕去机场,路上下起了暴雨,雨刮器都开到最大了, 视线仍不清晰。 周围的车都打起了双跳,涂俊余蓦然想到追击警车的陆立臻,他生怕这家伙再做什么疯狂的事,他打电话给陆立臻。 陆立臻接了电话,他那头的声音并不清晰,断断续续的。“茹慕,茹慕,在哪里?”涂俊余还是听清楚了。 “T1 、T2 ,T2吧!”涂俊余不敢明说去哪儿了,他以航站楼代称, 他想,陆立臻应该能懂的。 许茹慕随涂俊余到达机场,进入航站楼,却在值机岛看到了一个过分熟悉的背影—他站着,身上湿哒哒的,衣服紧贴着身子,头发也像是刚洗过的,水从他的发端、衣服下摆滑落。 仿佛有感知似的,他竟然回头了……许茹慕望到了他,他的眼睛 深深陷落…… 看到陆立臻的一霎,许茹慕脸都白了,她吓得赶紧转身,想也没想就往机场外跑,不顾门口来往的送客车,一头冲进雨里。 涂俊余还没反应过来,便见到有个熟悉的人影也冲了出去。陆立臻追上了她,上前拉住了她。 许茹慕狠狠甩开他,在雨里推搡他。 “你别碰我。”她蹲下身子,眼泪和雨水一起流,“我为什么又要遇到你。” “茹慕,我们一起面对。”他不管她的推阻,执意拉她的手,将她挡着、护在身下,“下雨了,你别淋雨,淋雨会感冒的。” 他还关心她会不会感冒?她都快要死了,他还净说些不痛不痒的。“你别管我……”她站起来,挣扎着摆脱他,冲他吼,“我不想看 到你!” 陆立臻抱住她,将她打横抱起,往停车场走。 很快,二人的身上全是水,彼此不分。陆立臻将她放在后排,取毛巾给她擦了干净,他解她的衣服,许茹慕不自觉地往后缩。 他沉住气,继续解她的纽扣,她的外套被他脱了,他将车上他的西装盖在她的身上。 随即他坐到驾驶座,将热空调开到最大,而后开车离开。 陆立臻找了机场附近的大酒店,直接开了最好的房间,拽着许茹慕进去。 进了房间,他就反锁了房门。 “去洗澡换衣服。”他去卫生间布水,出来后,见她缩在原地,嘴唇都冻得发紫了。 许茹慕忽然就当着他的面脱衣服,很快毫无保留地站在他面前。她想,她应该没什么好在乎了,她的身体不清不白,何必遮遮掩掩。 “你……”陆立臻被她的行为震惊了,他站在一旁看着,而后又低 下了头。 “是不是觉得我很脏?”对着面前的这个清俊男人,许茹慕强忍住眼泪,她只恨他,“没有哪个男人会喜欢的,我自己都不喜欢……会喜欢的,都是变态,你是变态!” 陆立臻呼吸起伏,他的脸羞红,此刻她完美的身体,让他没有一丝欲望。他身体腾起一股劲气,他上前径直抱起她,往卫生间走,将她丢进浴缸中。 “我就喜欢。”他甩掉鞋子,但依然穿着袜子、长袖、长裤,他直接跨进浴缸里,将她抱在身上。 他逼着她直视他漆黑的眼眸,一字一句地告诉她:“许茹慕,你搞清楚,你现在在我怀里,你是我的,你得配合我。” 他用热水给她冲洗洁白的身体、黑长直的秀发。 许茹慕浑身忍不住激颤,她受不了陆立臻的折磨。 她拍打着浴缸,将水往陆立臻头上、身上砸,陆立臻依然一声不吭;她不管不顾要站起来,直接踩在陆立臻的身上,结果一个踉跄,她的额头碰到了墙角。 顿时,鲜血淋漓。 陆立臻赶紧捞起她,将她裹好浴巾后抱出浴室,他赶紧给她止血, 察看她的伤口,还好伤口不深。 看他长舒一口气,许茹慕忽然对他笑笑:“是不是没有破相,你就不担心了?我在想,如果我生得丑,我毁容了,你还会不会管我!” “不会不管你。”陆立臻蹲着身子,看着她弥漫氤氲水雾的眼睛, 明确告诉她。 许茹慕干笑,眼前男人没有一点伤心的样子,他根本体会不到她的痛苦。 为她处理好伤口后,陆立臻为许茹慕擦头发,他一点点地为她抹去发梢的水珠。 他的样子很认真,许茹慕没有反抗,只是眼中的泪,又不自觉地滑落了。 陆立臻看到了,他为她擦眼泪。 “小妞,是我没有照顾好你,我不该让你受伤的……”陆立臻抱着她,看着她,怜惜她。 许茹慕撇着头,就是不同他说话。 “茹慕,我们结婚吧。”他突如其来地向她求婚。 在极度痛苦的时候,听到这么一句话,真是刺激,许茹慕难以相信。 陆立臻居然还从裤袋里掏出了戒指,那是一枚造型很特别很闪亮的钻戒,许茹慕一瞬间惊呆了,可她不及多看一眼,便抢过来,狠狠丢在了地上。 “我稀罕么?我不需要你虚情假意,不需要你承担责任,你走,我不想看到你。”他的求婚,更像是怜悯,她不稀罕。 “茹慕,你还记得你与我的约定么?”陆立臻不肯走,他依然平静, 他拿出当初他们的约定,“哪天你讨厌我怨恨我,也别让我见不着你。” “原来,你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的……”真的是太多细节了,她都没有留意过这个男人对她一直有所隐藏。 说过的话不反悔,许茹慕没有再驱赶陆立臻,她背对着他,不愿理睬他。 陆立臻起身,他一个人躲进卫生间里,用吹风机低档位一点点吹干她的内衣、**、外套、裤子、袜子。 他的身上,依旧穿着湿透的衣服。 干完这些,已经是凌晨一点多了,他走出卫生间,许茹慕已经迷迷糊糊睡着了,陆立臻看到她的眼角还有泪痕。 可除了心疼,他又能为她做些什么? 在按照涂俊余的提示去机场之前,他一直在看守所门口待着,天 阴了下雨了,他站在雨里淋着,任大雨冲刷着自己面庞,冲刷掉他周身的泥土和尘埃…… 雨再大,也洗不掉他心头的苦,冲不走他心头的痛……那交织落下的雨,如他的回忆与悔恨一般绵延不绝…… 等雨浇透了他,他的呼吸都开始急促了,他才终于一点点意识到, 他不该站在原地的。 下那么大的雨,茹慕她该怎么办呢? 他去了机场。人来人往,川流不息,他们却在一瞬间就看到了彼此,两人都是狼狈又憔悴,许茹慕更是落荒而逃,他想也没想就追了上去。 带走她,抱紧她,看她身体,向她求婚……这些做法,都是不合时宜的,可他偏偏都干了,他能有更好的办法吗? 他的婚戒,是在她二十岁生日前夕,他在欧洲拍摄的时候,专门委托比利时的切割大师定制的,钻虽然不大,但有 65个切割面,只因许茹慕所在的摩羯座有 65颗星。 他早早准备,只因为她说:“等我到了法定婚龄,我就嫁给你。”这一等,却等来了分手。分开多年,他还是一再刺激她、伤害她。她理应拒绝他呀,他算什么窝囊东西! 除了装模作样,还能为她做什么? 许茹慕又幽幽转醒,事实上她根本就没入睡,只是闭着眼睛,模模糊糊地,像是睡着了。 酒店的床单、天花板都是雪白的,唯一的颜色,来自于身边穿黑衬衣的男人。他一直沉默着,无声沮丧着。 许茹慕想到十年前自己昏迷多日醒来的场景,眼圈又红了。十年一晃而过,她兜了个圈,又回到噩梦开始的地方。 “陆立臻……”她出声唤他。 “茹慕……”陆立臻听到许茹慕呼唤,赶紧来到她身边。 许茹慕坐起身子,这才发现她的衣服在她枕边整整齐齐折叠着。她纠结了一番要不要穿衣服,最终还是决定不穿,她用被子盖紧 **的自己。 “明天,我要去警察局。”她忽然用尽力气对陆立臻说道,并一口气把话说完,“陆立臻,你清楚事实,你教教我,我该怎么说?” 她说完,低头沉思,半个脸也埋进被子里。可她久久也没有等来陆立臻的回答。 陆立臻清晰地听出了她的意思,他一瞬间愣住了。他怎么也没有料想到,许茹慕竟这么快就想清楚了,来找他要真相了,她真是勇敢理智,冷静到让人害怕。 陆立臻看向她,那么美好、骄傲的女孩子,而今遭受重创,怯弱着,害怕着。陆立臻忍不住眼圈泛红,他又不知该如何同她说起这个秘密。 他伸手去抚摸她的头发,手都在抖。 “茹慕,我不确定……”良久,他无比艰难地说出了简单的几个字。“什么是不确定?”许茹慕感受到他在靠近,她再一次鼓足勇气 发问。 “我看到你的时候,地上……有你的牛仔裤……大腿上有淤青……”陆立臻不想回想这场景,可他的脑海、他的相机早已将这一切记录,他一直很清晰地记得。 “我拍了两张照片,我就抱着你跑了……”陆立臻很挣扎,很矛盾,并不似在欺骗她,“当时情况很紧急,不允许我多想,他们随时会回来……我也有点不敢看,我也没有时间仔细看……我拍了照片, 本想留作证据的……后来,我看照片,可我并没有找到你被侵害的痕迹……我咨询过医生,医生也说无法辨认……” 许茹慕看着他,他的神色很痛苦,她听完后,好像对他的怨恨没 有那么重了,相反,她觉得陆立臻颤颤缩缩的样子很可怜。 他说话时、他回忆时的痛苦,一定比她现在痛千倍、万倍。“我知道了……”许茹慕接受了他的说法,但仍然不原谅他的行为, “你走吧,我们之间所有关系已经结束了。” 陆立臻没想到,她竟如此平静地接受他所说的,并迅速作出和他断绝关系的决定。 他终于把隐瞒很久的秘密告诉了她,他竟觉得有丝侥幸,有丝释然。 从此,他们之间,再无间隔。 尽管,他们之间的距离,会被拉到天地之外,穷极余生,也无再度相交的可能…… 第二天,陆立臻带着许茹慕去凉坞县公安局,陈灯局长亲自接待他们。 公安机关应检察院要求,对王金贵关于“强奸”的说法进行补充侦查,之后需要出具处理意见。 陆立臻将所拍的照片作为证据,直接提交给了警方。他交出照片的那一刻,低着头,手一直在抖,眼圈再一次红了。 许茹慕也不敢看,也没敢问,她直接跟着另一警官去了审讯室。警察让许茹慕讲述被强奸的过程。 “我当时被他打得已经无法动弹了,但我的意识是清晰的,就是阻止不了……”许茹慕如此阐述自己被强奸的经过。 “可之前你和证人的一致说法是,你已经陷入昏迷……”调查警官对比之前的口供,强调差别。 “我是当事人,我清楚我自己的情况!”许茹慕忽然情绪激动,大声驳斥。 “你有证据吗?”警察复问。 许茹慕急着出示证据:“我有伤情鉴定书!” “我们查看过了,为什么没有做妇科检查?”警察疑问,“包括报警,你们也没有提及存在被强奸的犯罪事实。” 许茹慕呜咽着哭了:“我昏迷不醒,你让我怎么去做鉴定!” “按照现有的证据,包括照片,我们最多只能证明,你遭遇了猥亵,并没有强奸的有力证明。”警察补充,他看着许茹慕,平静地告诉她,“嫌疑人反悔了,他表示没有强奸你,还出示了他十年前的病历,诊断他有**功能障碍,也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性无能!” 许茹慕听完,半晌才反应过来,他们的意思是,她没有遭遇强奸? “还有一点,嫌疑人是有意图强奸你,但当时被他的妻子发现阻止了,他的妻子把他拉出去吵了一顿,你们因此才有机会逃脱。”警察这点补充很有力度,可以充分证明王金贵没有强奸许茹慕。 原来,是她被侵害的那段时间,为陆立臻争取了逃跑的时间呀。原来,当时他们并不是为她值多少钱讨价还价,而是在为该不该强奸她争论不休! 许茹慕冷冷笑着。她对人贩子更加痛恨了,她也被彻底激怒了。“你们是不是有病啊?他改口了,就能否认全部的事实吗?要不要 让他再强**一次,拉我去医院鉴定啊?你们不是想要证明吗?”许茹慕恶狠狠地骂着,她终于爆发了。 “许女士,请你冷静。”警官提醒她。 “我跟你们报警,我说我被强奸了,你们告诉我这只是猥亵!凭什么你们相信一个犯罪的畜生出尔反尔的话,却不相信我一个无辜的、克服耻辱的受害者站在你们面前告诉你们的?”许茹慕情绪崩溃,意志溃败,她压抑着自己的屈辱,她选择勇敢站出来,可结果呢! 居然只是……猥亵?! 苍天呐,她是耻辱的笑话么?她是无知的可怜虫么?为什么有人 在杀了人之后,还能挖她祖坟,她还得任人践踏,控诉无门? “我们办案讲求证据,许小姐,事情过去太久了,缺乏足够的证据,是很难判断的。”许茹慕已经失去理智了,警察没有苛求她遵守纪律,而是耐心地解释给她听。 “补充侦查结束了,被告人原认定犯罪事实清楚,并没有发生变化……我们不会追究……”警察告知他们的决定。 闻言,许茹慕沉默了。她面如寒霜,唯有两行清泪无法抑制地往下淌。 陆立臻也结束了问询,他静静地来到许茹慕身边,试着想让许茹慕、也想让自己看开点:“小妞,结束了,噩梦终于结束了。放下这件事,让它随风去吧……” 许茹慕却依然不肯接受,她不住摇头:“是你的噩梦,它爬到我的身上……陆立臻,你解脱了,我却要没日没夜遭受折磨,没法好好活着……” “茹慕,我还能为你做些什么?”陆立臻想接近她,却又不敢触碰她。他恨不得替她遭受所有的痛苦,可他做任何事,都是毫无用处,他不知该如何是好。 “不必了……没有人会相信我……我也不会再相信任何人……”惨痛的事实告诉她,这个世界已经没有人值得信任了。 远比陆立臻的处境更加艰难的,是许茹慕。 许茹慕终于可以离开凉坞了。 她还有工作,得去上海参加活动。陆立臻想陪伴她,却遭到了拒绝。陆立臻只能放她离开,他想着她去工作,会有人陪伴在侧,也不至于一个人待着容易想不开。 许茹慕候机的时候,接到了助理的电话,助理告诉她,三日后北京的品牌活动取消了。 “原因呢?”她明知道原因,却还是固执地问。 “老板,因为罪犯判决后说的话,这个事影响很不好,现在网络上各种说法都有。合作的好多品牌商找我们,想要解除合约,你知道的, 他们容不得一点风险。”小七很无奈,最近几天,她忙着处理各种合约, 简直焦头烂额。 “好,我知道了,解约就解约吧。”她能有什么办法呢。 许茹慕挂了电话,她看到不远处有人好像认出她,对着她指指点点。 “听说她被强奸了,以后怕是难嫁了……” “有没有视频呀……” 她听见两个小男生在那儿议论她,许茹慕没有多看他们一眼,转身避开。她的心上早已布满碎玻璃,可这两句话,还是再度将她击伤。她很想回击几句,可她不能,她是公众人物,她不能去理论,不能 去争辩,她只能默默承受。 她敢在警局勇敢地说出真相,却不敢对大众说出事实。她无法面对的真相,为什么还要让大众去承受?更何况,大众会相信她吗?如果所有人怀疑她、耻笑她,把她的遭遇当作茶余饭后的八卦,她是不是更无脸见人? 许茹慕又看见机场大厅里的电视正播放她的新闻,那是一则调查新闻,调查内容是:“你们怎么看待许茹慕遭遇强奸这件事?” 受访者中,有人对她表示“同情”,也有人认为这是死刑犯的“报复”,没有一个人猜想她可能是清白的。 很显然,大众已经认定她被强奸了。 舆论已经发酵了,风暴已经刮起,她被裹挟着,被推到风暴的正中央。 这就是她的可悲之处!大众相信王金贵说的,一致认定她被强奸了,即便她现在昭告世界,她清清白白,也不会再有一个人相信她。然 而,在另一端,警察、法律都不相信她被强奸了。 两方相悖,最终结果呢?结果是她无法得到正义,无法惩罚嫌疑人,反而将自己完全陷入了圈套,公众耻笑她,不再喜爱她,她被钉在耻辱柱上,她的污名这辈子也别想洗掉了…… 一个人指责她、笑话她的时候,她还会愤怒,会想反驳。可当所有人都谈论她的遭遇,暗自嘲笑她的时候,她会失去辩驳的能力,她不再愤怒了,也不敢愤怒,她只能躲起来,避免被大家谈论。 许茹慕呜咽,想哭,却发现,自己已经哭不出来了。她感到了无边的恐惧,仿佛她的人生不再由她控制,要往反方向背离了。 她的命运,已经完全不再由她自己做主了。 她像是古代被献祭的圣女,惨痛又惨烈地被人绑缚在火刑架上, 只待一把火落在身上,在民众的欢呼中燃烧殆尽,永无轮回…… 许茹慕登上了飞往上海的航班,碰巧飞机晚点,一群人被关在机舱里等待着,当所有人都焦灼不安的时候,她一个人瑟瑟缩在角落里。 飞机终于起飞,所有人额手称庆,许茹慕却开始惴惴不安。 飞机颠簸,她的耳膜很不舒服,渐渐地,她的头开始胀痛。一时间,痛苦的回忆又排山倒海向她涌来。 除了王金贵一直闪现,迷糊中她还看到,曾经跟她提过潜规则的导演,骚扰她多次的极端男粉丝…… 许茹慕只感恶心,她解开了安全带,扶着扶手站起来,她想去洗手间缓解一下。 “这位女士,飞机尚不平稳,麻烦你坐到位置上,系好安全带。”空姐提醒。 “Do you need help?”坐在她身边的是位外籍男士,也过来搭把手。“给我水。”许茹慕又惊慌地坐下。 空姐给她倒了一小杯水,许茹慕接过。她低头微微侧身,仍然不 敢摘口罩。等空姐走开,她端起水杯,刚喝一口,她就止不住地恶心干呕,连水都难以下咽…… 等飞机平稳,终于可以使用洗手间了,许茹慕第一时间冲了进去, 随后将门反锁着,一直不肯出来。 她摘下口罩,捂着脸,大口地吸着气,痛快地哭起来。此刻,全世界安静了,没有人能打扰到她,她终于一个人了。 她不用面对警察,不用面对陆立臻,不用面对工作,不用面对公众,她终于在肮脏的厕所里,找到了喘息的空间、宣泄的出口。 她哭着哭着,又干呕起来,她抱着马桶,一把鼻涕、一把泪、一口痰交混着,糊满了脸…… 感觉自己快要死了…… 有人一直在敲门,许茹慕这才意识到要起身。她用完了洗手间全部的纸巾,擦干了脸,而后推开门,摇摇晃晃地走了出去。 门外围聚着的几个人看到她,都被她憔悴的模样吓了一跳。 “抱歉。”她为占用厕所太久致歉,随即,一个人木然地走回座位。旁边的老外又给她递纸巾。 许茹慕看清楚对方,是位金色短发、眼睛碧蓝的帅气男士。许茹慕接过他的纸巾,而后又低着头,缩在位置上。 下飞机后,阳光明晃晃的,一看到人流,许茹慕就毛骨悚然,心里害怕。为什么人会像蚂蚁,那么多密密麻麻地联结成片? 她的意识也开始变得模糊,一时之间,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身处何处,接下来该干什么…… 她见有人在盯着一处东西看,她也跟着走了过去。可当看到汉字的时候,那些明明很熟悉的字,她却感觉好陌生,她甚至不敢辨认。 一直盯着引导牌的金发帅哥转过头,他很意外又见到了许茹慕, 再度示好:“需要我的帮助吗?” “我想不起来我该干什么了。”许茹慕摇头,她很痛苦,她怎么一 点都不记得事情了。 她的电话响了,她赶紧抓起了电话。 “茹慕,”陆立臻在同她说话,“你到上海了,见到小七了吗?” “我到上海,我要干吗?”许茹慕反问。 “你之前和我在双龙机场分别的,你说你要去上海参加品牌活动, 你不肯让我陪你。”陆立臻意识到情况不妙,怎么许茹慕不记得自己该做什么?“茹慕,你知道我是谁吗?” “不要问我,我头很痛……”许茹慕不能思考,她一思考,思绪就乱糟糟。 “你身边有人吗?”陆立臻忧心忡忡,他寻思着该怎么帮助她,“让人接电话。” 许茹慕将电话递给了金发帅哥,帅哥和陆立臻交流了一番。陆立臻让他带许茹慕去显眼的位置,并在那里等候。 陆立臻又打电话给小七。 “小七,你在哪儿?”陆立臻急促发问。“在机场停车场呢,老板还没到。” “你赶紧去她的航班行李传送带那儿等她,茹慕她生病了,记不起人和事,你得马上带她去医院。”陆立臻提醒小七,他还准确报出了航班号。 陆立臻挂了电话,他很是生气,他真想打醒自己。他想得太理所当然了。许茹慕积极去往人多的地方,明明是更危险的冒险,他居然肯让她去试探? 所有人只会议论她,没有人能保护她。 陆立臻叹息。他立马起身,订好去上海的飞机票,一刻不停地赶去见她。 小七挂了电话,便去接许茹慕了。许茹慕整个人跟丢了魂似的, 小七抱着许茹慕,忍不住哭了起来。 “小七……”许茹慕总算是认得小七的,有人抱着她,她稍稍安心了些。 “老板,陆先生说你病了,怎么办呢?”小七也犯难了,活动即将开始,许茹慕又病了,她不知该如何抉择。 “我没病,我要去参加活动。”许茹慕肯定地回答。 小七见许茹慕想法很明确,她便听信了许茹慕的话。她哪里注意到,许茹慕是生怕自己忘记该做什么,在很机械地重复着陆立臻告诉她的事情。 许茹慕是要为一个化妆品品牌站台。因为有明星到来,三层楼高的大厦,连自动扶梯上都站满了人。 许茹慕看着如蚂蚁般的人群簇拥向她,她的头又开始疼了,感觉天旋地转,她几乎站不稳。 按照流程,她要做一个简短的演讲,同时抽取幸运粉丝,亲自派发礼物。 她拿着话筒说话,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她连品牌名字都有点记不清,发言最终是支支吾吾的:“这个……牌子我很推荐,是……真的好,欢迎大家购买使用。” 店长见她如此不专业,只能接过话筒,代她来宣传产品。 轮到抽奖环节,看着小球在自己面前转动,许茹慕更觉得头晕眼花。 她抽完奖,勉强念出编号,有幸运的粉丝上台,跟她拥抱,跟她合影。她勉强着合完影,而后再也支持不住,胃里一阵反胃恶心,吐了出来…… “许小姐,你怎么了?”品牌方也急了,赶紧查看许茹慕的情况。在场等候的观众目瞪口呆,有几个女孩子更是惊掉了下巴:“天呐, 许茹慕好像身体不舒服……” “她不止呕吐一次了,上次在判决现场,被告人说强奸她的时候, 她也吐了……”有八卦百事通抢着说道。 “许茹慕到底有没有被强奸?” “新闻通稿和警方都否认了,可这种事,犯罪分子肯定是做了的, 不然怎么会编造出来?” “拐走她的人贩子,顺带强奸她,这不稀奇……我搜到过,早有这种新闻报道!” “要是被强奸,那好可怜的……” “她被强奸,怎么以前不说,现在出来说呢……” 一座商场,顿时成了对许茹慕的审判现场,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她的遭遇,津津有味地品嚼着她的不幸。 许茹慕被送至医院,路上她便醒了,她只是觉得浑身无力,记不起发生过的事。 陆立臻赶到医院时已是晚上,许茹慕正在挂点滴,医院诊断她是肠胃炎。 “茹慕,”他看到她虚弱憔悴的样子,心疼极了,蹲下身,静静地看着她。 许茹慕并不愿搭理他,甚至不愿看他。 小七拉陆立臻到身边,偷偷说明许茹慕的情况:“她现在有点糊涂,分不清谁是谁,也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事。” 陆立臻闻言,黯然垂眸。他知道,明明不是这样一回事。他的小妞,多聪明呀。 他再一次走到许茹慕跟前,静静地看她。 “我为什么都记得……”许茹慕问自己。当有人问她话,需要她思考的时候,她头晕转向。她停止思考的时候,过往的经历就如幽灵一般,一刻不停地飘浮在她眼前。 “小妞,”陆立臻同许茹慕说话,“你要笨一点,不讲道理一点,你要学会保护自己。” 许茹慕的问题,从来不在于糊涂,而是她看得太清晰,想得太明白……她清楚自己的痛苦…… 如果一个柔软的女孩子,受伤的时候,可以抱着亲爱的人哭,想不到她所想的黑暗面,那无疑会比她更幸运。如果一个宽容的女孩子,不像她那样偏激,做人处处留有余地,是不是也可以免于遭遇这一切? 可她不是那样的女孩呀。她坚硬,她固执,她看透了一切,然后, 对一切失望。她太计较真实,她不可欺骗。 眼前的男人,也反复出现在她的思绪里,怎么也赶不走。他时而在亲她,时而对她笑,时而在喝斥她…… 他怎么阴魂不散地跟着她! “脸凑过来。”她忽然盯着陆立臻,对他说道。 陆立臻离她已是很近,他试着对她笑,对她挑眉,他希望此时乖巧的许茹慕也会对他笑笑。 结果,许茹慕忽然抬起手,蓦然甩他耳光,一下,两下,她下手又快又重,嘴里还骂着:“你坏蛋!你坏蛋!” 陆立臻抓住她的手,将她按住。她手上的针头都脱落了,输液器已有回血。 “要是针断在里面怎么办?”她的举动,完全出乎他的意料。陆立臻惊魂甫定,急着催护士过来。 护士过来想要重新扎针,许茹慕却使起了小性子:“我不挂了。” “那就不挂。”陆立臻也不勉强她。 “来呀,接着打我。”他抓起她的另一只手,让她打他,她却死死地撑着,不愿遵从。 “陆立臻,你为什么要折磨我?我打你,你不会跑吗?”她看着他, 怨恨他,又不忍心伤害他。 陆立臻确信,她果然是在清醒状态下打他泄愤的。他本就不会同她计较,眼下他反而稍稍安心。 他捂着她的手,她的手好冰,他一点点焐热她的掌心,而后拾起她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的唇上,他启口,一字一句告诉她:“因为你是我的小妞,我的茹慕,我身体的一部分。如果你想伤害你自己,你就来打我,我这辈子都不会跑。” 许茹慕的掌心,好像真的接下了他说的话,她竟不再闹腾了,出奇地镇静。 还是他会哄人。 她厌恶他的一往情深,可陆立臻的深情,却又不是伪装的面具, 她撕下的,只有他真实的血与肉。 她拿他无可奈何,只能再度顺从于他。 许茹慕听从陆立臻的意见,接受心理治疗,诊断结果表明,她果然得了急性应激障碍。 她暂停一切工作,住院接受治疗。 陆立臻陪伴着她,一日,她忽然拉起他的手,对他撒娇:“哥哥,你给我讲故事,我想听你讲故事。” 她乖巧地请求他讲故事,唤他“哥哥”,和十年前她在双龙医院醒来时一样。 陆立臻很开心,便跟她说起《夜航西飞》的故事,他想试着通过与非洲有关、与旅行有关的故事,带给她走出去看看的憧憬。 他始终牵挂着他们的旅行,那是他们的约定。许茹慕遭遇重创, 可陆立臻并不想把旅行计划搁置。相反,他认为更迫切了。许茹慕急着逃离现在的生活,那他该为她寻找新的生活,新的栖居之地,而他恰是这方面的专家,他会陪着她去追寻。 “我想听《小王子》那样的童话故事。”许茹慕撒娇。 陆立臻便再次同他说起了《小王子》的故事,某些段落,他太熟悉了,几乎能背给她听。 每次听完陆立臻声情并茂的朗读,许茹慕都很安心,能舒服地睡上一觉。陆立臻跟主治医师汇报,医生听完,不喜反忧:“她是在逃避现实,陷入应激源产生后一段温暖的回忆里。” 陆立臻也无奈,可她至少平静了,能安心睡觉了,如果真的一辈子都困在这场回忆里,那他陪着她,又有何妨? 打破宁静的事件很快出现。几日后,外界传来了“王金贵提起上诉”“王冲在绑架案宣判前夕自杀”的消息。 王冲的自杀方式十分残忍,他将金属眼镜腿磨尖,插入咽喉毙命。据看守所羁押室友回忆,王冲临死前反复说的一句话是:父债子偿, 血债血偿。 一时间,媒体纷纷问责许茹慕,指责她将这对父子逼入了绝境。陆立臻早已卸载了许茹慕的微博,切掉了她的网络信号,可这世 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许茹慕还是从病友的手机里知道了这些消息。 网上对许茹慕再度出现铺天盖地的指责和谩骂:有人骂她活该被强奸;有人认为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猜测她是人贩子的姘头;更有甚者,贩卖她的被强奸照…… 她都不曾看过的照片,陆立臻视作绝密、只交给警方的照片,居然就这样轻易地在网上流传开了? 许茹慕抓着自己的头发,狠狠地用力拔着,她再度被击倒,情绪陷入崩溃边缘。 一时间,她所有的治疗努力,都付之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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